梦里，他躺在出租屋那张破床上，眼睛睁着，身体却像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房间角落里总站着一个人偶，四肢和头颅像被拆下来又重新缝了回去，针脚歪斜，脸也碎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眶还在往下淌血。

它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暗处看着他，然后，一点点靠近。

第一晚，它站在门口；第二晚，它到了桌边；第三晚，它已经快贴到床前……

直到前天夜里，那东西终于爬上了床，冰冷僵硬地贴在他背后，像一具刚从棺材里逃出来的尸体。

梦里，陆华能清楚感觉到，有一根根细线顺着四肢往上爬，在关节处一点点缠紧，勒得他骨头都像要裂开。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挣扎，挣扎不了，只能躺下乖乖受着，眼角留下了悲愤的泪水。

第二天醒来时，他浑身冷汗，手臂和腿上果然多了几道紫红色的勒痕。

那一刻，陆华终于明白，这玩意儿不是梦。

它是真想弄死自己。

截至现在，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敢睡觉了。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外卖盒和药盒堆在桌角，空气里全是闷出来的怪味。他整个人蜷在床角，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活像只快被逼疯的流浪狗。

“开什么玩笑……”

陆华抱着头，声音沙哑：

“我他妈到底是倒了哪门子血霉？！”

他这一辈子，好像就没顺过。

父母死得早，他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家里一直紧巴巴的。到了学校，他又总是那个最适合被拿来取乐的人。

衣服旧一点有人笑，饭菜差一点有人笑，性子软一点也有人笑……那些人未必真跟他有仇，只是觉得你好欺负，踩你一脚，像是踏过一只蚂蚁，连后果都不用想。

陆华忍了很多年，表面上他早就学会了装没听见，心里那口气却始终没散。

他不是没想过认命，可每次被人拿来当笑话时，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骂——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天生就站着，我就得一直趴着？

不是为了风光，也不是为了当什么人上人，他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活着，让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看看，他陆华不是天生该被踩在泥里的！

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他本以为日子总该见点亮了。结果几天前，老家一个电话打过来，把他最后那点安稳也一起打碎了。

爷爷走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陆华整个人都懵了。

他拿着手机坐在床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只记得一句“快回来吧”。

回乡办后事那几天，他像是被人抽走了魂，跟着人群来回走，烧纸，守灵，下葬，脑子里始终空着。

直到跪在坟前时，风把纸灰吹得满地乱飞，他看着那座新土堆，眼睛才一下红了。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也是最后一个真心盼着他好的人。

他跪在坟前狠狠干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生疼，喉咙也发紧。

“爷爷，您放心。”

“我一定活出个样子来。”

“我以后再也不让人看不起了。”

……

也就是在那之后，他意外发现自己的账户里竟然多了五百万存款。看到那串数字的时候，他手都是抖的，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才敢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五百万。

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个梦幻的数字，对他来说，却像是天上忽然掉下来一架梯子，把他从烂泥里往上提了一把。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这多半是父母和爷爷留下来的，是一家人省出来、熬出来，最后全压在了他身上的底气。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热得厉害。

甚至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回锦城以后先租个像样点的地方，再找点门路，做点生意，哪怕开始慢一点，总归是能往上走的。

说不定这次，自己真拿的是龙傲天剧本。

一路打怪升级，不断得到贵人相助，扩大产业，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结果这剧本刚开头，就变成了恐怖片。

从踏进锦城第一天开始，那个噩梦就缠上了他。人偶一晚比一晚近，一晚比一晚更像是来索命的。他换过住处，请过道士，拜过寺庙，全都没用。那鬼东西像是认准了他，只要一睡着，就一定会来。

“人人都在笑话我，偏偏我最好笑……”

陆华靠在墙边，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本来都要翻身了，本来都要有钱了，结果人生还没开局，自己先快被鬼弄死了。

老天爷这不是喂饭，这是把饭碗扣他脸上之后顺手又给了一脚。

“还有那个臭人偶……”

陆华咬着牙，眼神发狠。

“最好别让我也变成鬼，不然老子做鬼也狠狠干你。”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嗡——

那声音在死寂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陆华被吓得一个激灵，抓起手机一看，屏幕中央静静浮着一行血字。

【摇一摇解锁屏幕。】

“……”

陆华盯着那行字，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我摇尼玛。”

“都死到临头了，手机还中病毒了？！”

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恐惧、憋屈和烦躁一下全涌了上来，他抬手就把手机砸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啪的一声，手机撞在凳面，又发出“叮咚”一响。

陆华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赶忙扑过去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果然已经解锁了。

可跳出来的却不是桌面，而是他的银行账户界面。“我的资产”一栏上，那串数字正在疯狂滚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碎了一样。

五百万一路往下跳，短短三秒，最后停在了三千。

那一瞬间，陆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先是不敢信，随后心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

刚才还摆在眼前的新人生，就这么没了，连一点缓冲都没有。

那感觉像是你刚爬上岸，连口气都没喘匀，就又被人一脚踹回了河里，顺手还把你头按进水里。

一点希望都没了。

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能翻一次身，结果现实转头就告诉他——想得美。

陆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胸口那股气憋得越来越胀，胀到最后，整个人都开始发抖，眼前一阵发黑，恨不得当场把手机嚼碎了吞下去。

“天杀的小广告啊！！！”

这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如果说那五百万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光，那现在，那点光已经被人当着他的面一脚踩灭了，连火星子都没剩下。

别说翻身，连驱邪的钱都快不够了。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黑了下去。一行血字慢慢浮现出来，底部弹出一个灰色对话框。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陆华死死盯着屏幕，牙都快咬碎了。

“信，我现在信得不能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