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那座阴暗的废弃水道，穿过石门，五人重新站在了智慧神庙的圆形大厅里。
蒙眼女神的石像依旧静静地伫立在中央。
“考官小姐，我们回来了。”法亚提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喊了一声。
片刻的寂静后。
伴随着一阵水波般的涟漪，那个穿着深邃黑色祭祀长袍、没有高光的黑发少女，再次从石像的底座上凝聚成型。
“这么快就回来了。”
智慧神官的声音依旧空灵，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带来了五件物品吗？”
“还没有。”
小林上前一步，坦诚地说道，
“我们只找到了第一件。至于第二件【蓬莱的玉枝】，我们完全没有头绪。所以想来请教一下……‘蓬莱’到底是什么意思？”
智慧神官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小林。
“提示？”
她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抹似乎是预料之中的、极其微小的弧度，
“如果是为了寻求提示，那这可不算是‘智慧’的体现哦。”
“果然不行吗……”
由依有些泄气。
“不过。”
智慧神官话锋一转，
“智慧的本质，也包括‘如何正确地提出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法亚提立刻追问。
“代价。”
智慧神官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向了站在队伍边缘的荠菜。
“我要这位人偶小姐，来回答我的一个问题。作为交换，我就会告诉你们‘蓬莱’的含义。”
“哎？”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是荠菜？
“我？”荠菜那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意外。
“是的，就是你。”
智慧神官的目光锁定在荠菜身上，
“一问换一问。这很公平，不是吗？”
荠菜看着那个空灵的少女。
她的读心术习惯性地展开，试图读取对方的心声。
然而，结果却让她暗自吃惊。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是像法亚提那样被严密的屏障阻挡，也不是像普通的石头那样毫无生命体征。
而是……真正的虚无。
就好像，眼前这个看似拥有实体的黑发少女，根本就不是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人”，而只是一段回荡在空气中的、被设定好的神庙回音。
【读不到心声吗……】
【看来，这个考官，比想象中还要麻烦。】
“好。”荠菜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你问吧。”
智慧神官缓缓地飘落到地面上，走到荠菜面前。
她那双没有高光的黑眸，仿佛能看穿人偶躯壳下那隐藏的灵魂。
“我的问题是——”
智慧神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站在这里的？”
这个问题一出，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林、由依、法亚提，甚至连菲莉丝，都将目光投向了荠菜。
是啊。
为了什么？
小林是为了完成勇者的使命，为了不再让悲剧重演。
由依是为了摆脱过去的虚荣，寻找真正有意义的生活。
法亚提是为了寻找勇者，复兴灭亡的精灵王国。
菲莉丝……虽然脑子不太清楚，但至少是为了跟着大家混口饭吃。
那么，荠菜呢？
这个从一开始就被小林从泥土里挖出来，沉默寡言、毒舌、甚至有些贪财的人偶少女，她跟着他们一路走到现在，经历了花城的暴乱、索多玛的毁灭，甚至面对四天王时都没有退缩。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荠菜沉默了。
这个问题，如果是问十年前的她。
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了活下去，为了夺回属于我的魔王冠。”
但是现在呢？
她已经不是那个弱小的魔王继承人了。她只是一具脆弱的人偶，甚至连重新成为魔王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她现在，到底是为什么还在和小林他们一起冒险？
为了向那个篡位的魔王复仇？
可是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对那个篡位者，并没有那种必须要将其碎尸万段的狂热恨意。她甚至觉得，不用每天在魔界提心吊胆地防备暗杀，当一个人偶反而更轻松。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荠菜的脑海中，闪过这十年来的一幕幕。
闪过那个在破旧木屋里，笨手笨脚地用针线缝合她断臂的小男孩。
闪过那个在废墟里跪地痛哭、却依然握紧生锈菜刀的少年。
闪过那一句沙哑的：“我要去……斩断这份不幸的连锁。”
【我……】
荠菜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是一个魔物。】
【我却在陪着一个人类勇者，去寻找杀死魔王的神圣装备。】
【这太荒谬了。】
可是，如果要让她现在就离开，抛下这个随时可能会崩溃的勇者，抛下这几个麻烦的家伙。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做不到。
那种感觉，就像是习惯了在黑暗中独处的人，偶然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带着体温的烛光，就不想再松手了。
尽管这烛光，随时可能会把她灼伤。
“我……”
荠菜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智慧神官那空洞的目光。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里面却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人性的温度。
“我只是，想看看。”
“想看看这个笨拙的勇者，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想看看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仅此而已。”
这是一个借口。
一个傲娇的、不肯承认自己被人类羁绊所牵绊的借口。
但是，它足够真诚。
因为在这个瞬间，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答案。
智慧神官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
“很有趣的答案。”
她轻声说道，
“虽然这答案里，藏着很多连你自己都没有理清的线头。但作为交换，它足够了。”
智慧神官转过身，面向众人。
“现在，我来兑现我的承诺。”
“告诉你们，‘蓬莱’的含义。”
她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原本空荡荡的大厅上方，忽然浮现出了一幅巨大的、由光影交织而成的幻象。
那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在海的中央，漂浮着一座仙气缭绕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