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没有,但许晚棠能看见她——看见她僵住的身体,看见她瞪大的眼睛,看见她红透的耳尖,看见她攥着灵石袋子的手,指节泛白。
两人对视。
三息。五息。十息。
白露的脸从耳尖红到脖子根。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她只是想跑。
但她跑不了。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那袋灵石,看着她头上那条发带——和袋口系着的发带一模一样,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衣衫,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她忽然有点心疼。
这孩子……怎么这么胆小?
她拍了拍身边的门槛。
“过来坐。”
白露愣住。
许晚棠又拍了拍门槛。
白露慢慢挪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望着雨幕。
谁都没说话。
雨声滴答滴答,像时间在走。
很久。
久到白露以为会一直这样坐到天亮。
然后许晚棠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那袋灵石……是你放的?”
白露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很小幅度地点头。
许晚棠看着她。
“几天了?”
白露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五天。”
许晚棠愣住。
五天。那就是从灵石开始忽多忽少的那天起,她就在放了。
“那前两晚我等到的是师尊和师姐,”许晚棠说,“你呢?你哪天来的?”
白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很小声地说:
“我……我每天都来。”
许晚棠愣住。
每天都来?
但她只等到了师尊和师姐。白露呢?
白露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每次来,都看见有人在。第一天是大师姐,第二天是太上长老,第三天……她们都在。我不敢过去。”
“我就蹲在槐树后面。等她们走了,我才敢放。”
“但我太紧张了,手抖,灵石掉到钱匣子后面,找了好久才找到……”
“后来我怕你们发现,就写了一纸条,压在钱匣子里。第二天去看,大师姐回了两个字‘知道’,太上长老画了一朵小花……”
“我知道她们也在。”
“但我还是怕。”
“我怕你发现。”
“我怕你觉得我们在可怜你。”
“我怕……你不再吃我的圆子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攥紧的袖口,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忽然想起白露每次送圆子时的样子。红着耳尖,低着头,放下就跑。但跑出三步,一定会回头看一眼。
看一眼她在不在。
看一眼她有没有吃。
看一眼她……还在不在。
许晚棠没有说话。
白露低下头,很小声地说: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眼眶慢慢红了。
眼泪掉下来。
砸在膝上。
和雨水混在一起。
许晚棠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摸了摸白露的头。
“傻子。”她说。
白露愣住。
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没有,但许晚棠能看见她——看见那双红透的眼眶,看见那两道未干的泪痕,看见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很小声地说:
“……傻子就傻子。”
许晚棠笑了。
她把手按在白露头顶,多按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手。
从怀里摸出那袋系着鹅黄发带的灵石——白露放的第一袋,她一直留着。
放进白露手里。
“这个,”她说,“还你。”
白露低头看着那袋灵石。
愣住。
“我不要。”她摇头,“是给你的。”
许晚棠看着她。
“我不需要那么多。”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有手有脚,能劈柴能扫地。攒钱的事,我自己来。”
“你们……你们对我好,我收着。但钱,不能都拿。”
白露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又漫出来了。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那袋灵石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没有出声。
只是咬着嘴唇,任那些眼泪流。
许晚棠又伸出手。
摸了摸她的头。
“回去睡吧。”她说,“明天早上,多放点糖。”
白露用力点头。
她站起来,跑了。
跑出三步,回头。
很小声地说:
“……好。”
然后消失在雨幕里。
鹅黄的身影被雨水打湿,像一滴融进夜色的颜料。
许晚棠坐在原地。
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
那袋灵石——白露没有拿。
她叹了口气。
把它收回怀里。
和另外两袋放在一起。
——师姐的那袋,系着月白丝带。
——师尊的那袋,用绣着缠枝莲的手帕包着——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那手帕上也有桂花香。
——白露的那袋,系着鹅黄发带,湿透了。
三袋灵石,并排放在怀里。
硌着她的心口。
有点疼。
但很暖。
##六、黎明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开始泛白。
许晚棠还坐在门槛上。
抱着那只旧手炉。
望着那扇虚掩的门。
怀里是三袋灵石。身边是三样东西——师姐的月白丝带,师尊的缠枝莲手帕,白露的鹅黄发带,都湿了,但她没动。
她在想白露说的那些话。
“我们只是怕你走。”
怕她走。
从那么早就开始怕了。
从灵石忽多忽少的第一天就开始怕了。
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不,从她第一次对她们好的那一天,就开始怕了?
许晚棠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涌着。
热热的。
酸酸的。
她很小声地说:
“……傻子。”
不知道是说白露。
还是说师尊和师姐。
还是说自己。
远处,晨光从山那边漫过来。
槐花的香气飘过来。
食堂的炊烟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许晚棠站起来。
拍拍膝上的灰。
走进屋里。
把三袋灵石放在枕边。
和那三条剑穗、两只手炉、桂花香囊、碎瓷片、白帕子放在一起。
都在。
她看着它们。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完一遍。
又摸了一遍。
然后她躺下来。
闭上眼睛。
今晚不守了。
她们会来。
她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该拿这些“怕她走”的人,怎么办。
【小剧场·白露的夜晚】
白露跑回丹房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摸了摸怀里——那袋灵石,晚棠姐还给她的那袋,还在。鹅黄发带湿透了,贴在掌心。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另一小袋东西。
是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本来想买新发带的。
她把那袋钱,放进这袋灵石里。
系好。
明天早上,再放回去。
她不知道晚棠姐会不会再还回来。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放。
一直放。
直到晚棠姐不再还回来。
她把这袋灵石贴在胸口。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是甜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
研墨。提笔。
标签上写——
**【给晚棠姐·明天早上·红豆圆子·多放糖】**
她顿了顿。
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
**【比今天还甜】**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
心跳声太响了。
但她没有撕。
她把标签贴在瓷瓶上,放进药柜。
和那些刻着“棠”字的瓶子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
雨停了。
晨光从山那边漫过来。
她望着杂役院的方向。
很小声地说:
“明天早上。快点来吧。”
“我等你。”
“我们都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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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林清寒的清晨
林清寒站在东厢窗前。
一夜没睡。
从槐树后面回来之后,就一直站在这儿。
望着杂役院的方向。
雨停了。
晨光照过来。
她听见了。
那个人坐在门槛上,很久。
然后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
呼吸声渐渐平稳。
睡着了。
林清寒垂下眼。
从袖中摸出一小袋灵石——今晚准备放的那袋。
犹豫了一下。
收回去。
她又摸出另一件东西。
一条月白剑穗。
旧的。
她系了很久的那条。
不是送给许晚棠的那两条。
是更早的,从十二岁那年就开始系的那条。
她看着那条剑穗。
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袖中。
等她来送柴。
等她来换窗纸。
等她——
元婴瓶颈在体内轻轻涌动。
她没有压。
让它动。
因为动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
自己还在等。
等明天。
等她来。
等她说那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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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风念可的凭几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
一夜没睡。
从槐树后面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这儿。
握着那只旧手炉。
望着殿门的方向。
雨停了。
晨光照进来。
落在那扇草帘上。
她编的那扇。
用的是许晚棠扫完地留下的干草。
她编了三日。
学会了。
重新编好。
此刻,它在晨光里轻轻晃。
粗糙的。简陋的。不值一文的。
但比殿中任何一件宝物都让她移不开眼。
风念可把旧手炉贴得更紧了一些。
很小声地说:
“明日还来。”
“明日她还会来扫地。”
“明日她还会在心里想我。”
“那就够了。”
东窗的草帘被风吹起一角。
阳光漏进来。
落在地上。
一格一格。
像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