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殷殷语，听声不见人。
伊人来无踪，伊人去无痕。
——梦枕貘《阴阳师》
——百鬼夜行篇——
这个夜晚，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平静。
城市早已沉入深夜，本该灯火通明的街道却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浓重的阴气里忽明忽暗，像濒死者的呼吸。刺耳的嘶鸣划破夜空，无数形态扭曲的烬书沿着街道蔓延而来，它们不再是以往零散的异形，而是化作了青面獠牙的恶鬼、披头散发的女妖、断首的武士，汇成了一条浑浊的洪流，像极了传说里穿行于黑夜的百鬼游行。
“神啊，请赐予我以死捍卫荣光的力量——不灭之剑！”
罗兰的圣剑杜兰达尔爆发出耀眼的圣光，书界『不可阻拦之身』瞬间展开，他用自己的身躯铸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墙，挡住了汹涌而来的烬书潮。可即使是身经百战的骑士，此刻也早已浑身是伤，铠甲被烬书的污染腐蚀出了斑驳的痕迹，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馆主大人！我来断后！您快带着纳兹回书馆！快！”他回头朝我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圣剑挥出的圣光又一次撕碎了扑上来的几只鬼形烬书。
“我才不会走！丢下你们自己逃跑，我算什么馆主！”我咬着牙，双手张开，金色的契印光纹在身前展开，契印『日出的象征』化作一面巨大的光盾，挡住了从侧面袭来的毒雾，尽可能地帮罗兰分担着压力。
我怎么可能自己逃跑。
身边的纳兹攥紧了手里的巨锤，明明小脸已经吓得发白，却还是咬着牙纵身一跃，跳到了半空之中
书界『破阵的鼠群克星』
巨锤带着破风声砸向地面，震碎了围过来的几只矮小的鬼形烬书。
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了地上，却还是立刻爬起来，挡在了我身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个真正的骑士。
“没完没了……”我咬着下唇，看着源源不断涌来的烬书潮，手心全是冷汗。这次的烬书和以往完全不同，它们带着浓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念和阴气，杀之不尽，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一道银白色的刀光突然划破了浓重的夜色。
一个身影快得像一阵风，瞬间蹿到了烬书群的最前方，清澈的女声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亡灵们，于此安息吧。”
几道利落的刀光闪过，快到肉眼几乎只能看见残影，那些扑上来的鬼形烬书瞬间被拦腰切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化作黑雾消散，而是被刀身上泛起的淡金色净化符文包裹着，化作了点点柔和的微光，散入了夜风之中。
“好快……”我愣在了原地。
刀光收鞘的轻响传来，那个身影转过身，一步步朝我走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和服，腰间别着一把带着樱花纹的太刀，黑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眉眼清冽，气质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声音也清澈得像泉水叮咚。
“没事吧？在下的招式，有没有吓到你？”她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朝我伸出了手。
我借着她的力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没、没事！多谢你出手救了我们！我叫南宫凌，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她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带着一点常年握刀的薄茧，温度却很暖。
“胧。叫在下胧就好。”她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温柔，“是个渡魂师。”
“渡魂师？”
胧点了点头，抬手拂去了肩头落着的一点烬书灰烬，语气平静：“嗯，第一次听说也没关系。我的工作，就是超度那些滞留人间的游魂野鬼、怨念不散的亡灵，送他们前往该去的极乐世界。所以被称为渡魂师。”
我心里一动，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说起来，莲华好像也是这个工作呢。”
“馆主大人。”罗兰拄着圣剑走了过来，单膝跪在我面前，声音里满是自责，“是我无能，没能护您周全。我们该回书馆了，这里太危险了。”
胧的目光落在了“馆主”两个字上，微微挑了挑眉，却没有追问。
我不能确定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到底是人类还是幻书，也不能暴露阿克夏书馆的秘密，只能笑着打了个圆场：“哦，书馆是我们对家的昵称啦。胧小姐，为了感谢你救了我们，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喝杯茶？”
胧看着我，沉默了两秒，随即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嗯，乐意至极。”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阿莱娜”的名字。
我皱了皱眉，对着纳兹吩咐道：“纳兹，你先带着罗兰和胧小姐回书馆，路上小心。我接个电话，马上就回去。”
纳兹立刻对着我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小脸上满是坚定：“是！馆主大人！保证完成任务！”
“馆主大人，请务必多加小心。”罗兰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却还是被纳兹扶着，跟着胧先一步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才接起了电话，声音里还带着刚才战斗的喘息：“喂？阿莱娜？怎么了？”
电话那头，阿莱娜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急切：“馆主，你没事吧？攸宁小姐刚才联系了书馆，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你。还有，御神番的各位已经到书馆了。”
“御神番？”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的声音换了人，温柔又端庄，正是攸宁。
“馆主大人，你还好吗？”
“攸宁？到底出什么事了？”我靠在墙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漆黑的街道，压低了声音问道。
“馆主大人，我们监测到了非常强烈的『火种』反应，就在你所在的城市。”攸宁的语气无比严肃，“这次大规模的烬书袭击，恐怕也和这枚失控的火种有关。”
我捏紧了手机，心里瞬间了然：“我就说不对劲，这次的烬书根本杀不完，还带着这么重的怨念，原来是火种在背后作祟。”
“没错。”攸宁的声音顿了顿，“接下来，会有同盟的人去你的书馆，和你一起商议应对这件事的方案。馆主大人，请你立刻返回书馆，不要单独行动。”
“你也会来吗？”我问道。
“恐怕不行，我和陆离要留在天一阁，镇守东方的火种节点，抽不开身。”攸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来的人，是『御神番』的幻书们。”
御神番，和天一阁同源而生的幻书同盟。天一阁守护神州大地的文明火种，而御神番，则是由日本列岛的幻书们组成的组织，总部设在京都，以净化怨念、守护和汉文明火种为己任。之前说过的《今昔物语集》幻书莲华，正是御神番的核心成员。
“我明白了。我马上回书馆。”我挂断了电话，刚想转身往书馆的方向走，手机又一次疯狂地响了起来，还是阿莱娜的号码。
“喂？阿莱娜？还有什么事吗？”
“馆主，你没事太好了。”阿莱娜松了口气，“安倍先生，通过这个电话，就可以直接和凌对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纸张翻动声，随即，一个温润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的男声响起，像极了古寺里安抚人心的诵经声。
“南宫小姐，是吗？”
“没错，是我。您是？”
“冒犯了。我是御神番现任馆主，你可以叫我安倍晴明。”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诞生自《阴阳师》，安倍晴明。”
“晴明先生，您已经到阿克夏书馆了吗？”我立刻收敛了心神，认真地问道。
“嗯。阿克夏的馆主，此行你定要多加小心。”晴明的语气严肃了起来，“这次失控的火种，蕴含的怨念和力量，恐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
“我看得出来。”我看着街角又开始聚集的黑雾，咬了咬牙，“这些烬书根本杀不尽，像有自我意识一样。”
“南宫大人，你听说过百鬼夜行吗？”晴明突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百鬼夜行？日本传说里，逢魔之时，百鬼穿行于人间的那个？”
“没错。”晴明的声音沉了下去，“我通过天相推演，七天之后，正是六十年一轮回的大逢魔之日。而这枚失控的火种，正在不断地吸收人间的怨念，放大百鬼的执念。等到逢魔之夜，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懂了。
恐怕到时候，传说里的百鬼夜行，会真真切切地降临在人间。
“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手机。
“南宫大人，我已经让千早去接你了，她的速度很快，请你在原地稍等片刻，不要单独行动。”晴明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嗯，我知道了，尽量快点。”我挂断了电话，看着从街道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已经汇成了洪流的烬书潮，握紧了拳头，指尖的金色光粒子开始汇聚。
“看来，我可能撑不了多久啊。”
“拔刀，如入夜行！”
熟悉的清冽女声突然在我耳边响起，白色的身影一闪，胧再次挡在了我的身前，太刀出鞘，刀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瞬间切碎了扑到我面前的几只鬼形烬书。
我吓了一跳，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喊出声：“胧！你不是和纳兹他们回书馆了吗？！”
胧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一点歉意，却依旧挡在我身前，没有后退半步：“抱歉，在下走的时候，就察觉到这附近的阴气越来越重，实在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暖，忍不住笑了出来：“谢谢你，胧。”
我抬起手，将契印的力量全部汇聚在掌心，金色的光粒子疯狂地舞动着，一柄泛着圣光的金色长剑在我手中成型——契印『黄帝的征伐』。
“看来，是一场硬仗了。”
喝啊！
我奋力挥出长剑，圣光爆发，击飞了正面冲过来的几只烬书。胧的身影也同时动了，太刀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清冽的女声再次响起：“百鬼式『花鸟卷』！”
又是几道利落的刀光闪过，刀身上的净化符文亮起，大片的烬书被净化成了微光，暂时逼退了汹涌的潮涌。
胧将太刀收回鞘中，微微俯身，摆出了居合的架势，声音清冷而坚定：“百鬼式『乱香蝶』！”
刀光瞬间出鞘，快得像漫天飞舞的蝶影，残影重重，所过之处，烬书纷纷被切碎净化。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疯狂扑上来的烬书，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召唤一样，瞬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它们齐齐顿在原地，发出了几声呜咽似的嘶鸣，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转眼就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我瞬间脱力，踉跄了一下，靠在了胧的身上，大口地喘着气：“呼……真够呛的……”
胧稳稳地扶住了我，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漆黑的街道，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歇了好一会，我们才缓过劲来，并肩朝着书馆的方向走去。
刚转过街角，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声就传了过来，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呀！这不是小豆丁吗？咱姐俩得有半年没见了吧！”
我顺着声音看去，就看见一个穿着红色浴衣、扛着一把比她还高的大太刀的大姐，正靠在墙上，手里晃着一个酒壶，对着我笑。正是《今昔物语集》的幻书，莲华。
“哦？莲姐？好久不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看着她手里的太刀，忍不住挑眉，“你扛着刀做什么？总不会半年不见，就要砍我吧？”
“啊，别担心别担心。”莲华摆了摆手，喝了一口酒，笑着说，“咱们俩这交情，我怎么可能砍你。我就是来接你们的，晴明那家伙都快急疯了。”
她的话音刚落，突然猛地握紧了手里的太刀，刀尖直指胧，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只不过，你旁边这位，我得让她老实点。”
胧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握住了腰间太刀的刀柄，眼神警惕地看着莲华，语气冷了下来：“你要做什么？在下明明与你素不相识。”
莲华看着胧手里的刀，又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一字一句地说：“素不相识……果然是这样吗，胧。”
空气瞬间凝固，剑拔弩张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炸开。
下一话——胧VS莲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