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他看向面前那几位身穿制服的卫兵，微微颔首。

“是！”

领头的卫兵立正行礼，动作干脆利落——虽然他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毕竟眼前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总督大人”和他们平时处理的那种街头斗殴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在将被囚禁在地下室的孩子们，以及那个自称阿拉真相关者的女孩儿一起移交给因现场动静太大而被吸引来的城市卫兵队之后，杰里科转过身。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克塞妮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涅槃社社长正拿着一个微型相机，对着现场和卫兵一阵狂拍——她蹲着、站着、踮着脚尖、甚至趴在地上找角度，那副投入的模样，仿佛这是什么千载难逢的摄影大赛现场。

“哦哦，就是这个姿势，很棒！”

“咔嚓。”

“还有这里！哇，好多照片！”

“咔嚓咔嚓咔嚓——”

“呜呼——！”

这家伙全然不顾现场已经被公家限制的情况，大肆进行自己的“新闻活动”。

明明卫兵那边的表情已经相当严肃了，她还要抓着人家搞采访——克塞妮娅亲眼看见她拽住一个年轻卫兵的袖子，噼里啪啦地问了一堆问题，还自作主张承诺会将卫兵的勇敢事迹好好宣传一波。

那个被抓住的卫兵只能一脸无语地看向杰里科，眼神里满是求助——总督大人，这到底什么情况？

杰里科扶额。

“你要是再继续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到了加布丽埃拉耳中，“后面会被请去喝茶的。”

如果只是拍摄趴在地上等待卫兵带走的那些暴徒们就算了。

这家伙居然敢直接开始给卫兵做采访，丝毫没有自己也是当事人之一的自觉——要不是杰里科以总督身份向卫兵保障她的身份，她明天怕是要直接出现在敌对报社的头版上面。

标题就叫——

“单枪匹马，窝藏线索，为新闻而创造新闻，从业者究竟如何才能摆脱发展困局”好了。

克塞妮娅在心里默默给这个标题点了个赞。

除了为眼前之人的疯狂整蛊而感到窝火的杰里科以外，克塞妮娅也是一头雾水……不过至少，她解开了系统为什么会把自己往这种地界带的问题。

涅槃社社长。

杰里科投资过许多产业，克塞妮娅基本都见识过那些负责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精明干练的，老谋深算的，谦逊谨慎的，形形色色，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看起来就像个“负责人”。

但这种和谁初次见面就马上给人一种“怪人”感觉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不管是她那副和小孩子无异的面孔，还是在面对杰里科时还能嬉皮笑脸的态度，都让克塞妮娅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塞娅，介绍一下。”

杰里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这就是我们这次要见的那位，加布丽埃拉。”他顿了顿，“涅槃社的社长。”

要不是杰里科的主动介绍，恐怕即便她亲自把名片交给克塞妮娅，克塞妮娅都会觉得是不是谁请了天真的孩童跑来跟自己开玩笑。

毕竟任谁见到她，都无法把她跟“成年人”这个词挂上钩。

那张脸和个头实在太有欺骗性了——圆润的轮廓，大大的眼睛，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再加上那头乱糟糟的卷发，看起来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我是——”

加布丽埃拉转过身，目光落在克塞妮娅身上——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从“顽皮孩童”切换成了“谄媚奉承者”模式。

“啊啊，是克塞妮娅大人对吧？能跟这位史上最尊贵、最聪慧、最勇敢、最——”

“这种话留着去讨好你的采访对象吧。”

杰里科冷冷地打断了她。

他弯下腰，凑到加布丽埃拉面前，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而刚刚还刻意表现得眉飞色舞的加布丽埃拉，一瞬间额头渗出了冷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杰里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在这里干什么？”

“哎呀，殿下，不要把气氛搞得这么紧张嘛……”

加布丽埃拉讪笑着，试图蒙混过关。

“说。”

“呃，好吧咱家说就是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加布丽埃拉挠了挠后脑勺，那本来就蓬松的卷发被她挠得更加狂野……她缩了缩脖子，用一副“我错了”的表情看着杰里科。

“就是可靠的朋友那里收到了本地黑帮可能会集会的消息，这不是就跑来准备搞一手大新闻嘛——”

听到她的回答，杰里科挑了挑眉。

“搞新闻，结果把自己搞进牢里了？”

加布丽埃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做出个调皮鬼的表情。她压低声线，学着小孩子的语气，用那种奶声奶气的腔调说道：

“人家想着光在外面拍照算什么大新闻，就直接钻进黑帮的街道里面了嘛——结果没想到被当成流浪儿逮住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试图用“卖萌”蒙混过关。

“哦，是吗？”

杰里科将依然套在手上的指虎拔下，收回内衬中。他的脸上换上了一个和煦的微笑——但这个表情，在见多了的克塞妮娅看来，完全就是暴风雨的前兆。

然而，压根没察觉到这一点的加布丽埃拉，还在借着话题大聊特聊。

“咱家跟你说啊殿下，这段时间咱家可真是经历了传奇般的一周！第一天刚混进去的时候，还拍到了他们接头交易的照片，第二天本来想深入敌后，结果被一个小头目发现了，明明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被抓回去了——”

她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后面咱家灵机一动，开始装小孩卖萌，结果效果拔群！那群傻大个居然真的信了！还给咱家送吃的！咱家都开始计划越狱了，结果那群人突然开什么大会，把咱家丢在地下室没管——”

克塞妮娅听着听着，渐渐明白了。

不管怎么听，都只能听出这位报社社长专业能力不过关，再加上各种意外缠身，然后就被关进了地下室。在这个过程中也只能扮演小孩子，一点工作进度都没有。

纯粹是把自己坑进去了。

不过，杰里科大概不是因为这个升起怒气的……

“说起来，殿下！”

加布丽埃拉突然一拍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杰里科。

“您来得真快啊！是知道咱家被困的消息，特意来找咱家的吗？哎呀，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咱家何德何能让殿下亲自出马啊——”

她捂着脸，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克塞妮娅看到杰里科的嘴角抽了抽。

“我说啊，社长大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质感，“你是不是忘记了些什么事啊？”

加布丽埃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能感觉到，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周遭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欸？忘、忘记什么……？”

杰里科冷笑一声。

他耸耸肩，摊开双手，表示自己现在有够无语。

然后——

“砰！”

一记拳头精准地砸在加布丽埃拉的脑袋上。

那一拳的劲道，让克塞妮娅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气浪——虽然大概只是魔力的外泄而已，但那一声闷响确实还挺吓人的。正常人遭受这么一下，可能脑袋都得被砸进肩膀里。

然而加布丽埃拉的反应更让克塞妮娅惊讶。

“呃啊——！”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像动画里的人物一样，被打得吐出了舌头，两只眼睛都成了蚊香圈。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晕过去，反而抱着头在原地蹦蹦跳跳。

“好痛好痛好痛——殿下！暴力不可取啊——！”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克塞妮娅只能对她的头骨坚硬程度感到佩服。

杰里科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发出清脆的摩擦声。那声音让加布丽埃拉的表情都扭曲了——她缩在墙角，连连摆手，表示求饶。

“这不是暴力。”杰里科向她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这是在帮你恢复记忆。”

“恢复、恢复什么记忆啊——？”

“让你记起来，”杰里科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到底是谁说找到‘门’的消息，让我尽快会面商讨的。”

加布丽埃拉的动作僵住了。

“欸？”

她眨巴眨巴眼睛。

“啊？”

又眨巴眨巴。

“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儿来着？”

她歪着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嘿嘿……”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心虚的笑容。

克塞妮娅扶额。

这位社长，居然真的忘了。

于是在被杰里科一顿教训之后，这位涅槃社社长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贪恋“大新闻”的诱惑，所以把作为金主和产业实际拥有者的杰里科交代的事情放在了一边。

“好吧，老板！”

加布丽埃拉举手发誓，表情倒是相当认真。

“咱家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克塞妮娅看杰里科的表情，猜到这样的话大概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吧。

不过至少，结果也算是事件圆满达成。

某种意义上，要不是靠系统找到这位社长，克塞妮娅感觉自己两人大概还要被浪费一些时间呢。

至于现场——

当然是全部在杰里科的授意下交给本地的卫兵处理。

黑帮的解散不容置疑。在场所有人都会接受逮捕和询问，未来看守所应该会变得相当拥挤——孩子们将通过卫兵寻找他们的来源地，无亲无靠的人估计会被送去官方的疗养院、孤儿院或者教会的普世教堂。

至于那个自称阿拉真家人的女孩——

如果可以的话，杰里科是准备自己亲自带着去见阿拉真的——但是眼下还有和加布丽埃拉商讨的事情要做，所以也一并交代给了卫兵。有杰里科的特殊交代，这个身份特殊的女孩儿应该会被马上送去市长城堡。

顺带一提——

这伙黑帮成员在两人回到地面之前，没有一个人挪动过位置。

克塞妮娅后来从卫兵那里得知，原来进入屋内被自己打飞的那位大姐就是帮会的首领。

“谢谢你……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被卫兵押送走的时候，脸上丝毫没有一点沮丧，反而有点释然的愉悦，还向克塞妮娅不住表达感谢。

什么情况？

难道说她也有什么内幕吗？

不止是首领，那几位小头目也是差不多的态度……一个个被押上车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表情，甚至有几个人还偷偷朝克塞妮娅竖大拇指。

这让克塞妮娅有些担忧本地黑帮的未来。

看她们的样子，说不定还有洗心革面的可能呢——只要不是罪孽深重的话。

不过那就不是克塞妮娅能够知道的了。

“请进，老板——！”

在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步行之后，两人终于在加布丽埃拉的带路下，抵达了此行会面的目的地——

涅槃社。

自从听到“涅槃社”这个高大上的名字后，克塞妮娅就一直很好奇它本部的模样。想着是杰里科投资的产业，大概不会差到哪里去——至少应该有个像样的办公场所吧？

然而今天见到的时候，克塞妮娅只觉得——

这真的是报社的选址吗？

眼前的建筑，是一座身处居民聚集区中心的双层民宅。灰色的墙面斑驳陈旧，窗户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门口堆着几盆枯萎的植物。

要不是门边挂着那块写着“涅槃社”字样的门牌，以及知晓涅槃社为何的话……克塞妮娅路过也会觉得这里是不是什么聚集了一伙可疑人士的集会场所。

和旁边那些普通民宅相比，唯一的区别就是门口多了一块牌子。

上城区用地紧张，且土地多为贵族世袭，在此地活动难免会与地头蛇发生冲突，从而陷入麻烦，但这并不意味着下城区就完全没有不合适的地界……

“这里就是……？”

克塞妮娅忍不住问。

“对啊！”加布丽埃拉骄傲地挺起胸膛，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建筑杰作，“涅槃社本部，怎么样？很有生活气息吧？”

克塞妮娅看了眼杰里科。

杰里科也是同样的表情——眉头微皱，嘴角下撇，一副“这和我投资的预期不太一样”的样子。

看来殿下也没来过这里……不过也是，要是来过，肯定会在之前寻找社长的时候就问我为什么路线不对了。

想到这儿，克塞妮娅突然想起刚才路上杰里科问过的话——为什么会那么精准地判定加布丽埃拉在那种地方？

“当然是……碰巧的啊，哈哈……”

克塞妮娅当时的回答，自己都觉得心虚。

杰里科只是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

虽然没有追问，但那表情分明写着“我不信”。

不过这个话题总算也是被她搪塞了过去。

至于杰里科是怎么想的——

他当然是觉得，既然克塞妮娅不想说，那就当她有自己的方法吧，没必要过问。

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之间有着莫名的默契。

“两位老板，随便坐哈——咱家先去换衣服——！”

加布丽埃拉推开门，一溜烟钻了进去。

克塞妮娅和杰里科对视一眼，也跟着走进了报社。

里面的情况和从外面看没好到哪里去。

几张老旧的办公桌随意摆放，上面堆满了报纸、文件和各种克塞妮娅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墙上贴满了剪报和照片，有些已经泛黄卷边。角落里堆着成捆的旧报纸，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不说是杂乱无章，但也没有豪华到哪里去。

说起来，杰里科的投资到底是用到哪里去了？

克塞妮娅正在心里盘算着这个问题——

“砰——！”

一声巨响从加布丽埃拉钻进去的那个房间传来。

紧接着，一阵诡异的彩色光芒透过门缝泄露而出——那光芒五彩斑斓，时强时弱，还带着某种奇异的律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什么情况？

克塞妮娅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

门被打开了。

一名穿着松垮且暴露的……克塞妮娅不知道该说是睡衣还是内衣的装扮——总之就是有着清凉上装和短裤搭配的女性，从里面走了出来。

褐色夸张卷发，高挑身材，慵懒的步态。

“哎呀！咱家真是好久没有——”

克塞妮娅看着她，一时间有些愣神。

谁？

我记得报社有好几个员工来着，难道这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她的口癖和动作有点……和加布丽埃拉好像？

就在克塞妮娅纠结的时候，旁边的杰里科开口了。

“加布丽埃拉，麻烦你换件衣服好吗？”

他的声音平静，但克塞妮娅能听出那一丝无奈。

“原来如此，是社长……欸？”

克塞妮娅瞪大了眼睛。

加布丽埃拉？

那个看起来像小孩子的加布丽埃拉？

眼前这个高挑的女性，和刚才那个小不点完全是两个人……

“讨厌啦——！”

加布丽埃拉扭动着身体，朝杰里科抛了个媚眼。

“二皇子殿下是被咱家吸引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