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王亦安几乎没有合眼。

月光透过窗棂,清冷冷地洒在屋内。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着师父给的灰布储物袋、青色玉佩和那枚刻着“姜”字的令牌。指尖拂过玉佩温润的表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师父指尖残留的、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清淡香气。

要走了。

这个念头反复撞击着他的心,带来一阵阵空落落的钝痛,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对未知远方的忐忑与隐约兴奋。

五年了。从那个寒风刺骨、背着三斗半谷子以为人生尽头不过是一碗稠粥的腊月二十六,到如今筑基有成、身怀技艺、居于仙家洞府的他,整整五年。这五年,像是被师父从漫长而贫瘠的时光里单独裁剪出来,用最柔软的云霞和最清冽的灵泉浸泡过,每一寸都浸润着安宁与温暖。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师父,月白衣裙,从天而降,问他“想不想吃肉”。想起师父弹他额头,给他改名“亦安”。想起师父教他习字时气鼓鼓的模样,想起他筑基成功时师父那弯月牙儿般的笑。想起后院的温泉,想起那棵年年结果的柿子树,想起无数个清晨黄昏,师父或倚或卧,懒洋洋地指点他修行,那声音总是淡淡的,却字字印在他心底。

师父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从前是,现在是,他隐隐觉得,未来或许也是。

可师父说,他该出去走走了。

他知道师父是对的。山中岁月静好,却也如同一潭止水。他的剑,只在庭院中划过固定的轨迹;他的阵法,只在玉简和沙盘上推演;他的医药,只救治过误入的野兽和师父带回来的零星伤患。他未曾见过真正的修真界是何等模样,未曾体会过人心险恶,未曾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搏杀,也未曾……见识过师父口中那“芸芸众生”的悲欢。

他需要去经历。需要去确认,自己这身本事,在真正的风雨中,能否护得住自己,能否……有朝一日,护得住他想护住的人。

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青色玉佩上。师父说,遇到致命危险时会自动激发,也能挡一次元婴以下的全力一击。师父还说,捏碎它,她自会知晓。

王亦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会轻易动用它,更不会捏碎它。他要靠自己,平平安安地回来。他要让师父看到,她教出来的徒弟,不是需要永远躲在羽翼下的雏鸟。

他将玉佩贴身戴好,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焐热,紧贴着心口,仿佛师父无声的陪伴。储物袋里的东西他清点过了,灵石数量让他暗暗咋舌,丹药符箓种类齐全且品质上乘,几件法器更是灵光内蕴,绝非寻常筑基修士所能拥有。师父……总是这样,看似随意,实则把一切都为他考虑周全了。

还有那枚天衍宗的令牌。师父轻描淡写,但他能感觉到这令牌的分量。天衍宗,那是天下剑修心目中的圣地,是师父故事里那位惊才绝艳的叶淮深前辈的宗门。师父与天衍宗有旧,且是能让对方允诺庇护的“旧”。师父的过去,像笼罩在云雾里的远山,他只能窥见模糊的轮廓,却深知其巍峨与神秘。

他将令牌小心收起。这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去走这条师父为他指出的、却需要他自己去丈量的路。

最后,他看向墙角。那里立着一个简单的包裹,里面是几套换洗衣物,都是师父给的料子细软的新衣,一些干粮和清水,以及……一小包晒干的柿饼。是去年秋天,他和师父一起摘了柿子,他学着做的。师父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太甜”,但还是吃完了。他偷偷藏起了一些,晒得干干的,想着或许哪天师父想起来会要吃,学着用多的柿子酿了酒,还没开坛,也不知道合不合师父心意。现在,他带上了。山外的食物,或许没有师父洞府里灵果的滋味,也没有这柿饼里……家的味道。

天光微亮时,王亦安背起行囊,拿起师父给的一柄看似普通、实则锋锐内敛的长剑“秋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五年的屋子。桌椅床铺,纤尘不染,砚台里的墨早已洗净,书架上典籍排列整齐。一切都和他每日离开时一样,仿佛他只是在某个清晨,照例去庭院练剑,傍晚便会归来。

他轻轻关上门,走到庭院中。

晨雾未散,后院的柿子树在薄雾中静立,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温泉池的方向,有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师父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丝毫声息。

师父说,不必再去辞行。

王亦安在师父房门外静立了片刻,然后,朝着那扇门,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跪了下来。

额头触地,冰凉的石板传来坚实的触感。他闭上眼,心中默念:“师父,弟子王亦安,今日离山。定当谨记师父教诲,勤勉修行,明辨是非,保全自身。待弟子见识了天地广阔,必当……平安归来。”

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沉重而虔诚。

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总是懒散躺着的身影。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大步走向下山的路。

护山大阵在他面前无声地分开一道缝隙。他一步踏出,身后是熟悉的、被阵法笼罩的宁静山头,眼前是蜿蜒向下、通往未知世界的崎岖山道。山风格外凛冽,带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真的,离开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些疼,有些空,但随即,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胸腔里升腾起来。那是五年修行沉淀下的底气,是师父给予的信任与期待,也是属于青年王亦安自己的、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他握紧了手中的“秋水”剑,剑鞘传来温润的木质触感。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沿着山道,向下走去。


起初的几日,王亦安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他谨记师父“莫要轻易暴露师承”的叮嘱,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青色布衣,将“秋水”剑用粗布缠了背在身后,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或许会些武艺的游历书生。他刻意收敛了筑基修士的气息,维持在炼气中后期的水准,既不显得太过扎眼,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走过荒芜的山野,蹚过清澈的溪流,也曾在凡人的村落借宿,用几枚铜钱或帮忙干些杂活换取一餐一宿。他沉默地观察着。看田间老农佝偻的背影,看村童嬉戏时无忧的笑脸,看炊烟袅袅升起时那份平淡的温馨。这些景象,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寒冷破败的家,与赵善人家高墙大院里的冷漠,既相似,又不同。相似的是那份为生存奔波的艰辛,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师父,也没有灵气。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师父带他离开的,是怎样一个世界。而他现在踏入的,又是怎样一个更庞大、更复杂、也更真实的“人间”。

离开山区,渐渐有了官道,有了城镇。王亦安开始接触到低阶修士活动的痕迹。偶尔能看到驾着劣质飞行法器的炼气修士匆匆掠过,也能在较大的城镇里,找到一两家售卖低阶符箓、丹药、材料的铺子,顾客多是炼气期,偶尔有一两个筑基修士,便足以让掌柜点头哈腰。

他谨慎地使用着灵石,只在必要时购买一些补充灵力的普通丹药和空白符纸。师父给的资源虽多,但他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他也尝试着出售自己绘制的几张低阶“清风符”、“净尘符”,手法是师父亲传,虽刻意压制了品质,依旧比市面上的同类符箓精良些,很快便换得了些许灵石。这让他心中稍定,至少,凭自己的手艺,在外生存并无问题。

这一日,他来到一座名为“青林”的中型城镇。此城位于两片山脉交界处,有一条小型灵脉经过,灵气比寻常城镇浓郁些许,因此聚集了不少散修和小型修仙家族。城中有一条专门的“修士街”,店铺林立,还算热闹。

王亦安在街上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店铺的招牌:“百草阁”、“炼器坊”、“万符楼”、“奇物斋”……他主要留意着售卖药材和阵法材料的铺子,想补充一些自己练习所需,也看看有没有值得收购的偏门材料。

正走着,前方一阵喧哗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百草阁”门口,围了一小圈人。一个穿着锦袍、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哥,正指着地上一个打翻的背篓,对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色惶急的少女厉声呵斥:“……瞎了你的狗眼!撞翻了本少爷刚买的‘赤阳草’,这灵草娇贵,沾了尘土便灵气大损,你说怎么办?!”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背篓里散落出一些普通的、带着泥巴的草药,显然是来自山野。她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鞠躬:“对、对不起,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我赔您灵石……”

“赔?”那公子哥嗤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株叶片有些萎靡、根部带着特制玉盒碎片(显然原本是装在盒中的)的红色灵草,“这株五十年份的赤阳草,价值三十块下品灵石!你赔得起吗?把你和你这一筐烂草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

三十块下品灵石,对炼气期散修而言,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围观者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面露同情,却无人上前。那公子哥身后还跟着两个眼神精悍、气息在炼气后期的随从,显然有些来历。

少女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翻遍全身,也只掏出几块零碎的、灵气微薄的下品灵石和一把铜钱:“我、我只有这些……公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您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公子哥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少女,虽然穿着粗布衣,但难掩其清秀的容貌和因为焦急而泛红的脸颊,“也行。看你还有几分姿色,跟本少爷回府,做个端茶递水的丫头,这灵石嘛,就算你慢慢还了。”

少女闻言,脸色瞬间惨白,连连后退:“不、不行……”

“敬酒不吃吃罚酒!”公子哥脸色一沉,对身后随从使了个眼色。两个随从立刻上前,就要去抓那少女。

王亦安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师父说,莫要强出头,但也无需一味忍让。这公子哥明显是借题发挥,意在欺辱这采药少女。那株赤阳草……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株灵草,以他跟随师父辨识无数灵药的眼光,一眼便看出,那并非五十年份,顶多二十年,而且并非因为沾土而萎靡,而是采摘时根须受损,又存放不当,本就生机不旺。价值绝不超过十块下品灵石。

眼看那少女就要被抓住,王亦安脚步一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且慢。”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穿着普通、背着布裹长剑的年轻人身上。

公子哥斜睨了他一眼,感应到他身上不过炼气中后期的气息,不屑道:“哪来的穷酸,想多管闲事?”

王亦安走到那株赤阳草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平静地说:“这位公子,据在下所知,赤阳草叶片边缘应有细密金线,年份愈久,金线愈显。此草金线模糊,且叶脉泛青,乃是生机不足、年份未足之相。根部断裂处有新痕,应是采摘不慎所致,与是否沾土关系不大。其价值,依市价,不会超过十块下品灵石。”

他语气平缓,条理清晰,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周围有懂些药理的修士仔细看去,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

公子哥脸色一变,没想到来了个懂行的。他强辩道:“你懂什么!这是百草阁掌柜亲自鉴定的五十年份!你是在质疑百草阁的眼力,还是故意跟本少爷过不去?”

王亦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转向“百草阁”的招牌,又看了看店内那个躲在柜台后、眼神闪烁的胖掌柜,心中了然。这恐怕是联手做局,欺压这无依无靠的采药女。

“是否五十年份,请掌柜的再将此草拿出,当众仔细鉴定一番即可。”王亦安淡淡道,“或者,请一位与此事无关的、懂行的道友一同品鉴。”

那胖掌柜脸色尴尬,支吾着不敢出来。公子哥见状,恼羞成怒:“好小子!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搅局了!给我教训他!”

两个随从闻言,立刻面露凶光,一左一右向王亦安扑来,拳风呼啸,带着炼气后期的灵力波动。

王亦安眼神微凝。他下山以来,尚未与人动过手。此刻面对攻击,师父所授的剑术心法自然流转于心。他没有拔剑,对付两个炼气后期,还无需动用“秋水”。

只见他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鱼般滑开,轻松避开了左侧随从的重拳,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在右侧随从袭来的手腕上一点。

“哎哟!”那随从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胳膊瞬间酸软无力,攻势顿消。

左侧随从再次攻来,王亦安侧身,左手看似随意地一搭一引,借力打力,那随收不住势,踉跄着向前冲去,差点撞到旁边的摊位。

电光石火间,两个炼气后期的随从便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攻势,一个捂着手腕惊疑不定,一个狼狈不堪。

围观者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青衣年轻人看似随意,但身法、眼力、对时机的把握,绝非寻常炼气修士可比!恐怕是隐藏了修为!

那公子哥也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指着王亦安:“你、你敢动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青林镇刘家的家主!”

刘家?王亦安略一回忆,进城时似乎听人提过,是青林镇本地一个不大的修仙家族,家主是筑基初期修士。在这青林镇,算是地头蛇。

“刘公子,”王亦安依旧平静,“是非曲直,众人皆看在眼里。何必为难一个采药姑娘?这株赤阳草,依我看,价值八块下品灵石。我替她赔了,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他不想过多纠缠,能用灵石解决的小麻烦,没必要升级冲突。八块灵石,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说着,他取出八块下品灵石,放在地上。

那刘公子脸色变幻,看了看王亦安深不可测(在他看来)的身手,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众人,知道今天这局是栽了。他狠狠瞪了王亦安和那少女一眼,弯腰抓起那八块灵石,又踢了一脚地上的赤阳草,对随从吼道:“没用的东西!走!”

三人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那胖掌柜也早已缩回店里,不敢露头。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渐渐散去,只是看向王亦安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王亦安走到那惊魂未定的少女面前,温声道:“姑娘,没事了。以后小心些。”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对着王亦安深深鞠躬,声音带着哽咽:“多、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那灵石……我、我一定会还您的!”

“不必了。”王亦安摇摇头,看了看她背篓里那些普通的草药,“这些草药,是你自己采的?”

“是……是的。我住在镇外山里,靠采些普通药材卖给镇上的药铺换点钱……”少女低声道,脸上还带着泪痕。

王亦安想了想,从怀中(实则是从储物袋中隔空取出)摸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她:“这里面是几颗‘益气丹’,虽是最低阶的丹药,但对恢复体力、治疗寻常风寒小伤有些用处。你拿去,或许用得上。以后采药,尽量结伴而行,避开那些是非之地。”

益气丹对修士而言是基础丹药,但对凡人来说,已是难得的良药。少女接过玉瓶,手都有些发抖,又要跪下道谢,被王亦安虚扶住了。

“快回去吧。”王亦安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汇入街道的人流中,很快消失不见。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过是下山后遇到的一件小事,遵循本心,做了该做的事而已。师父若知道,大概也会觉得他处理得还算妥当吧?既未一味忍让,也未过分张扬,用最小的代价平息了事端,还帮了人。

只是,他没想到,这件小事,却让他落入了一些有心人的眼中。

在“修士街”另一头的一座茶楼雅间里,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容貌娇俏的少女,正凭窗而立,将刚才街口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她身边站着一个气息沉稳、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

“小姐,此人如何?”中年男子低声问。

黄衣少女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身手不错,至少是筑基期,却刻意隐藏了修为。对灵药辨识精准,为人……倒有几分侠气。看他衣着普通,不像世家子弟,应是散修无疑。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青林镇……有点意思。”

她顿了顿,吩咐道:“查一下他的落脚处。或许……可以接触一下。”

“是。”中年男子躬身应下,悄然退出了雅间。

黄衣少女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算计的弧度。

王亦安对此一无所知。他在青林镇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打算休整两日,补充些物资,再决定下一步去向。夜晚,他坐在房中,取出师父给的玉简,复习着几个常用的阵法布置与破解之法,又拿出药材,练习了一番提纯手法。

窗外,青林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山中寂静的星空截然不同。这里喧嚣,复杂,充满机遇,也暗藏危机。

他的旅程,才刚刚开始。而命运的丝线,已在不经意间,开始悄然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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