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进门槛，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那热浪跟实质似的，直接糊在脸上，烫得于清寒下意识眯起眼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味道——铁锈味、炭火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于清寒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才看清铁殿里面的景象。

大。

真大。

从外面看就觉得这棚子大，进来之后才发现，比外面看着还要大。少说也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宽敞，几十根粗大的石柱撑着头顶那个巨大的铁皮屋顶，四面透风，但那股热浪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散不出去，在殿里循环往复地翻滚。

到处都是炉子。

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那些炉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大有的小，但都是一个模样——石头砌的炉身，铁皮做的炉盖，炉口开着，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火焰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是橙红色，有的是青白色，还有的泛着幽蓝色的光。

每个炉子前面都站着人。

都是男的。

都是光着膀子的。

那些师兄们一个个汗流浃背，身上油光锃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们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铁锤，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正对着炉子上的铁胚敲敲打打。

叮当！叮当！叮当！

那打铁声此起彼伏，又快又密，像是一曲杂乱无章的交响乐。每一次锤击，都溅起一片火星子，那些火星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迅速熄灭，落在地上。

于清寒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地方，真够......原生态的。】

她上辈子见过的工厂车间，那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机器轰鸣，流水线运转，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操作台前按按钮。

哪像这儿？

满地的火星子，满屋子的烟尘，满殿的光膀子大汉抡着铁锤砸来砸去。这哪是修仙界，这分明是凡间的铁匠铺子，还是放大版的那种。

雷脍站在她旁边，一脸自豪。

“怎么样，清寒师妹，壮观吧？”

于清寒点了点头：“壮观。”

确实是壮观。这么多炉子，这么多人，一起打铁，那场面，搁哪儿都难得一见。

雷脍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于清寒额头上已经开始沁出汗珠。那张精致的脸上，皮肤被热浪烤得微微泛红，像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对准于清寒。

于清寒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从雷脍手掌里涌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轻轻笼罩在她身上。

那股热浪瞬间消失了。

不只是消失，是直接被隔绝在外面。她能看见那些炉火还在燃烧，能感觉到空气还是那么炽热，但那些热度再也传不到她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三尺之外。

于清寒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灵力护罩。

她看了看雷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看不见的薄膜，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这大汉，看着粗犷，心是真的细。

雷脍收回手，咧嘴一笑：“师妹修为还低，扛不住这热度。先给你罩一层，等以后修为上来了，就不用师兄帮忙了。”

于清寒点点头，真诚地道了声谢：“多谢雷师兄。”

雷脍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然后他转过身，带着于清寒往铁殿深处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开口，开始给于清寒讲述关于铸造之术的各种信息。

“清寒师妹，咱们铸剑峰的铸造之术，传承自上古时期，据说是某位铸剑大师飞升前留下的。核心就一个字——炼！”

他的声音洪亮，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炼材料，炼法器，炼飞剑，炼一切能炼的东西！材料好，炼出来的东西就好；材料差，炼出来的东西就差。所以咱们铸造一脉，最看重的就是材料！七长老为什么对那些食铁灵兽那么在意？就是因为它们能产出高品质的灵矿！有好的灵矿，才能炼出好的法器！”

于清寒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听，不停地点头。

但其实她一个字都没记住。

她的目光早就被那些光着膀子的师兄们吸引过去了。

左边那个，正在抡着一把大锤，一下一下砸在一块烧红的铁胚上。那铁胚被砸得火星四溅，形状一点一点变化，从一块方疙瘩慢慢变成一把剑的雏形。

右边那个，正蹲在一个炉子前，往炉口里加着什么。他加一把，那炉火就“轰”地旺一下，颜色也从橙红变成青白。

再往前看，还有一个师兄，正对着一个刚出炉的东西愁眉苦脸。那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形状，但明显不是他想要的样子。他盯着那东西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把它扔进旁边一个废料堆里。

于清寒看着那个废料堆，眼睛亮了一下。

那里面，乱七八糟扔着不少东西。有断成两截的剑胚，有烧得变形的铁块，有裂了缝的炉子零件，还有一堆看不出原本面目的黑色疙瘩。

【这都是炸炉的产物吧？】

她心里默默想着。

【这么多废料，得炸多少次炉啊？】

雷脍还在前面说着，完全没注意到于清寒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别处。

“......铸造之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炼形。就是把材料炼成想要的形状，剑是剑，刀是刀，法器是法器。这一层最难的是控制火候和力道，火大了材料会烧坏，火小了炼不动；力大了会把东西砸变形，力小了又砸不到位......”

于清寒点头。

没记住。

“第二层，炼神。就是在炼形的基础上，把自己的神识烙印进法器里，让法器有灵性。这一步更难，需要极高的神识强度和精细的控制能力。炼得好了，法器能跟主人心意相通；炼得不好，轻则法器废了，重则反噬自身......”

于清寒继续点头。

还是没记住。

“第三层，炼道。那就是传说中的境界了，把天地大道炼进法器里，让法器拥有自己的规则。据说咱们天玄宗的开山祖师，就炼出过一把这样的飞剑，一剑挥出，能引动天雷地火。不过这一层，据说要掌控地心灵火才能够达到，咱们铸剑峰几百年都没人达到了......”

于清寒接着点头。

依然没记住。

她就这么跟着雷脍，在铁殿里转了一圈，听他说了一大堆关于铸造之术的东西。什么材料分类、火候控制、锤法技巧、灵气运转......噼里啪啦灌了一耳朵。

但她脑子里，一个字都没留下。

全从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了。

雷脍说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于清寒，那张大脸上带着笑。

“清寒师妹，说了这么多，也怕你记不住。以后有什么问题，再问就是的。”

于清寒赶紧点头，一脸“师兄说得对”的表情。

雷脍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但接下来的注意事项，你可一定要记住了，这个比之前我说得那些可都要重要。”

于清寒见他这副模样，也收敛了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来了。

重头戏来了。

雷脍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铸造最为重要的，就是引动地火。而我们所使用的，就是这铸剑峰之下的地心之火！”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地面。

“咱们铸剑峰下面，是一条活火山脉，地心之火终年不息。七长老当年花了大力气，布下大阵，把这地火引到上面来，供咱们铸造使用。这地火，可比普通的炭火厉害多了，温度高，火力猛，炼出来的材料品质也好。”

于清寒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雷脍继续说：“但引动地火，可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伸出食指，冲于清寒比划。

“这地火是取至山脉底下的地心之火，火力极强，而且极不稳定。咱们引动的时候，需要用灵力去沟通地火，控制它的大小和温度。如果控制得好，那地火就乖乖听话，想大就大，想小就小，想要什么温度就什么温度。”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但如果一个不小心，没有控制好量——”

他两只手猛地张开，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那就是直接炸炉！”

于清寒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一闪而逝，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这下记住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

【引动地火，控制不好量，就会炸炉。】

雷脍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还在继续说：“炸炉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你一炸炉，会打扰到周围其他师兄的节奏！大家都在专心炼东西，突然“轰”一声，吓一跳，手一抖，说不定也跟着炸了！一个炸，两个炸，三个炸，那场面......”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我见过一次。那叫一个惨烈。十几个炉子连着炸，整个铁殿跟放烟花似的，火花满天飞，碎片到处崩。那天光是被炸伤的师兄就有七八个，炼废的材料堆成一座小山。七长老气得脸都青了，当场把那个始作俑者逐出了铸剑峰。”

于清寒听到“逐出铸剑峰”四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赶紧把那股狂喜压下去，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雷师兄放心，清寒一定小心。”

雷脍点点头，一脸欣慰。

“你明白就好。这地火可是七长老最看重的东西，如果因为控制不当导致炸炉，打扰到大家，处罚极重。轻则扣月饷，重则——”

他顿了顿，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逐出铸剑峰都有可能。”

于清寒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但她脑子里，这会儿只有一句话在循环播放：

【记住了。引动地火，控制不好量，就会炸炉。场面整大一点，就会被逐出铸剑峰。】

【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记住了。全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