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衣人眼中,那七人依然没有离开自己的术式控制——周云瑾、科恩、艾德,连同其他四人,此刻仍被困在那方由“缘起性空”转化而来的事法界中。但与此同时,在众人眼中,他们正通过科恩以术式构建的视角,清晰地看到这一方宇宙的全貌。

只见那方宇宙中的周云瑾再度祭起外延离火,意图通过焚烧“缘”的概念来烧尽这层事法界。那颗红色的珠子在她掌心亮起,透明的金色火焰刚刚从珠面上浮现——

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落。

火焰熄灭,珠子黯淡,周云瑾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其实以她的术法秩,若能再高一些,或者她所掌握的“术法势”——那种可能性结构的广度——足够庞大,她本可以在事法界中强行重现某种“无碍”属性,比如在事法界内构造一个理事无碍法界,让外延离火从“理”烧到“事”,让外延离火沿着这层无碍属性的相摄关系继续燃烧。

四法界本就是一体的四种视角,事法界、理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不过是观察同一真实的不同维度。可惜她如今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撑她做到这一点。

黑衣人看着她,冷笑了一声。心下想的自然是“哼,这点修为也想与本尊抗衡”,但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施主回头是岸,莫要与那魔头同伍。”他甚至起了几分心思,想着若能度化此人皈依佛门,倒也是一桩功德。

那方宇宙中的周云瑾抬起头,一脸不屑:“佛法如今没落至此,居然还有痴心妄想。当年被圣人算计的教训,可是现在还没悟到?”

黑衣人心下大动。这小辈看起来竟似知道些当年辛密——莫不是哪尊大能转世?他正待细问,心中却突然警铃大作,那警兆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至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极远处锁定了自己。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将众人连同整片事法界收回,随即身形一展,遁去天外。

监控室的门口处,伯恩抬头望着天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淡蓝天幕,最多挂着几片云彩。可是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直向宇宙深处而去。

黑衣人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甚至以超越物理因果律的形式远离此地。须臾之间便已来到哈勃宇宙的边缘,饶是如此,他依然没有留手,继续提速,直到“速度”这个概念在逻辑上不再成立,直到他的速度完全撤回了自己在无限维希尔伯特空间中全体的“时间度量”——近乎做到了物理不可能存在的地步。

可那股承载着恶意的目光,依然如影随形。没有半分减弱,没有一丝波动,就像自己在面对一尊绝世强者,自己的所有行为、手牌尽出,都不值得对方出手应对,自然不可能引起惊讶,更遑论逃脱。

伯恩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天空,面色古井无波。唯一的变化是他左手叉起腰来,右手顺势靠在浮空城的边缘。

直到他似乎等得不耐烦了,才缓缓开口:

“擅闯拟神代证器监控室,还抢走我院的学生,岂有此理。”

顿了顿。

“给我回来。”

黑衣人心中的警兆激发到了极点。他猛地将一只银白色沙漏抛出——那沙漏中的每一粒沙子都涵盖无穷世界海,每一个世界海中又有无穷粒沙子。他在物理宇宙之外构建了一方层层叠叠嵌套的类型宇宙,每一粒沙子收集语义世界中的所有“世界类”,无数类型论宇宙共同构建起一种恢宏至极的“逻辑语法术式”,向着他的“后方”空间漫去,意图截断那不知来自何处的拉力。

毫无作用。

他只觉自身仿佛要被撕成无数碎块——做个类比:那术式删除了来自后方物理宇宙的“拉力”,可它没有删除正交于黑衣人朝向的所有力。而在高维空间中,正交于某一向量的向量,可以构建无穷个。当然,这只是类比,并不意味着此刻的黑衣人存在于某种可被描述维度的空间中。

黑衣人咬紧牙关,将无数类型论宇宙包裹自身,又将自己的“事相”完全剥离了出来,唯留一点真如空性。无数事相向着下方的物理宇宙坠落回去,他以为这一招金蝉脱壳总能奏效——

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整个“事事无碍法界”,那由无限恢宏的术式构成的世界,正在同速下坠。如果“速”这一概念还能成立的话。

这不可能。

自己已经将自身归还灭处,对方的术式不可区分自己与空性。就像理法界自身的同一一样,无需强调什么理理无碍法界——因为“性空”本就是同一的。

除非……

除非对方本就能区分“空性”。

他想到了一种极为恐怖的可能。世尊游历西方之时,曾见过一位智者。那智者曾许下宏愿:要将天地万类以空为起,创造空性的一切组合和叠嵌能穷尽的缘,又让一切缘汇聚成一切可能的事相。这样假设有凡人观测世间万物得到某种规律,然后对着规律自行推演得出的一切,必定应验在同一层次的真实中。若能成功,那么六道众生再无区别,凡人与天主再无区别。世间智慧的任意一梦,都有一方丰饶至极、恢宏无边的宇宙与之接应。

世尊认为这是理事无碍法界的某种极大畅想,却也认可那样的世界——那样万物一旦有慧根便是觉者,而不需要任何教导就能成就善果。

莫非……

就在此时,黑衣人看到一只“∞”符号出现在自己的事事无碍法界中。

一道冰冷的女声在这片物理宇宙之外响起:“你倒是好,听到有魔神的消息就直接莽过去了。”

只见一只巨蛇环绕在物理宇宙之外,蛇身衔尾,缓缓游动。那也是长生行的成员,与他同为先天长生种。

“衔尾蛇……”黑衣人喘息着开口。

“我保不了你。”衔尾蛇的声音没有起伏,“对方的术法秩太高了,完全能将你我二人的魔法能力包括成对方术法操控的可能性。”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事实。

“除非——”衔尾蛇顿了顿,“你放弃自己在良基宇宙的化身,利用事事无碍法界,从最上方的宇宙将自己的术法包裹成一个∋的无穷降链。”

黑衣人瞳孔微缩。

“这样对方的术法无法分清你的‘整体’究竟在哪一层。”衔尾蛇继续说,“因为一个{{{{{……{……}……}}}}}的‘最下方’,在逻辑上不存在。”

这却是要将事事无碍法界中的一切串联起来,从刹海到沙子中的一系列事相都将如华严宗术式排列。假设黑衣人非良基化后的∋降链为U,那么伯恩这一击就相当于抓取了一个与U同构的V。在形式逻辑上,V和U无法区分,但在元逻辑层面,同构U的所指集合并非一个单元集,最终剩下的“U-V”是一个存在但形式逻辑不可描述的东西。

没有时间犹豫了。那股拉力正在变得越来越强。

黑衣人咬紧牙关,在衔尾蛇的帮助下开始运转术式。他将自己的术法秩结构从良基构造一点一点剥离、翻转、重新包裹——那感觉就像把自己的存在从最深处掏出来,然后一层一层向外翻折,直到彻底失去“最底层”。

术式完成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无穷可能性秩被硬生生剥夺了,那道来自后方的拉力,也终于停了下来,仿佛一只咬掉了猎物一大块肉的猎狗,叼着他的无穷可能性飞向物理宇宙内部。

此后,他再也无法踏入正则公理管辖的宇宙范围内。而在形式逻辑的域外,他的术法结构将是“无头”的,也是“无尾”的(本质是一个无尾的非良基集减去一个无尾的非良基集)

他活下来了,却再也不能被形式逻辑刻画任意一部分。而在他重新将术法的“头”修炼出来之前,一旦踏入形式逻辑宇宙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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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空城边缘,伯恩看着手中抓回来的那团术法秩,又看了看自己从安娜那里取来的那“二分之一的可能”。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

该说不愧是魔神的可能吗?

自己未曾动用任何魔法和神秘术,也没有将地狱中完整的位格带回来。只是对着这魔神的等秩可能喊了一声——

本体论层中,那大概是“公理环境”的地位,就自发衍化出了一道术式。

他正想着,忽然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监控室门口,科恩正将那些光点缓缓铺向监控室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不碰到自己。其他几人也都各自拿着拟神代证器,正打算悄悄离开。

伯恩眼角抽了抽。

“你们几个,”他转过身,语气里透着无奈,“给我放回去。”

科恩的光点僵在半空。周云瑾握紧手中的离火珠。艾德抱着那只紫色的葫芦,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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