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馔芝兰’餐厅的风格是很古典的,进门便是传统风格的照壁,房间有着古朴的格窗,内部陈设着水墨屏风,墙上挂着古代风格的绘画。
齐嵩华站在半推开的窗前,看着街道上列队行进的青年团团员,他们举着各色旗帜,齐声喊着口号。
这种景象在他的故乡参商星是见不到的,因为参商星不允许政治运动进入学校——那是学习知识的地方,不是参与政治的地方。
他暗自摇头,自从那个连璇玑星盟友北极星都不承认的千华帝国建立在东洲大地上,短短几年,璇玑星社会的政治运动规模迅速扩大,起初是喊口号,然后是修改教材,最近更是上升为暴力冲突,处处透着令人不安的氛围。
作为参商星派驻璇玑星的外交人员,他曾在‘参商星外交关系学院’的‘东洲部’接受过系统性培训,在东洲当前各大科学院紧锣密鼓扩军备战的情况下,他知道这种政治运动意味着什么。
自从沧海事变后龙炁在璇玑星掌权以来,沧海方面执政理念越发保守,这其中固然有璇玑星外部环境的变化,比如北极星革命党顺利夺权后对璇玑星外交态度的转变,也和璇玑星内部的一些派系斗争脱不开关系。
当一个政权的发展整体向上,蛋糕越来越大,其矛盾便会被良性循环所掩盖,可一旦外部环境发生变化,蛋糕维持不动甚至开始缩水,许多矛盾便会随之放大——璇玑星‘两面军旗’的问题只是其中之一。
通过和罗堰星的仙江战争,浴血军获得了话语权,璇玑星从此确立了‘两面军旗’制度,但浴血军不会永远安于现状,他们和守土军数十年的龃龉即便是参商星外交部都有所耳闻,更不要说龙炁掌权后对浴血军的资源倾斜,更是让浴血军的势力进一步扩张。
新历第二世纪下半叶,启明星与天狼星在世界范围内的两极争霸达到了巅峰,双方在军事、经济、科技乃至文化诸多领域开始了全面竞争,璇玑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一点在北极星革命政权建立后更是如此,沧海方面执政理念趋于保守并不让参商星外交部感到意外,无论是大科学世界唯一主义还是大科学世界分立主义都让这个从政到军的缝合政权感到不安。
璇玑星的海岸线并不短,天然良港也不少,但通往外海的贸易航线必须通过罗堰星和织女星的海域,这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在龙杰时代,本着对外开放以及和则两利的态度,璇玑星得以和周围科学院改善关系,摒弃前嫌,讲信修睦,进而获得了经济的飞速发展,可随着龙炁掌权后政策趋于保守,民族主义开始复兴,仙江战争中败北成为了民族主义的创伤,加之第二世纪末期的东洲大流感对璇玑星经济的损害,璇玑星内部对于贸易航线掌握在其他科学院手里越发感到不安,这种不安直接反应在了他们的对外政策上——那个扭曲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千华帝国就是最好的例子。
璇玑星以南的罗堰星一直将自己视作东洲大地的潜在领袖,其综合实力有目共睹,在东洲诸多科学院里被视作最有可能重新统一东洲的代表,这是璇玑星不愿见到的——参商星也不愿意见到,但参商星有自己的麻烦,无暇顾及东洲东部的地缘博弈。
无独有偶,最近这些年罗堰星的对外态度也保守了许多,这和他们近年来政治混乱不无关系,以奉公党为首的激进派叫嚣着对璇玑星先发制人,而保守派则是致力于在东洲大流感的冲击后重振经济,就目前的政治态势来看,至少在拥有绝对的优势之前,罗堰星是不会主动扛起‘东洲统一’这面大旗的——在东洲这片土地分裂二百余年的大环境里,谁扛起这面旗帜,谁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哈哈!河洛兄!好久不见啊!”
爽朗的笑声从房间门口传来,齐嵩华关上窗户,转头看向来人。
来人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年纪,满脸都是笑呵呵的表情,可笑声却极为爽朗,眉宇间更是环绕一层严肃,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换一副严苛凌厉的表情。
作为罗堰星派驻璇玑星的外交人员,薄云汉实在不像是罗堰星首都外语学院的外交官,更像是一个杀气腾腾的武人,外交态度也以直来直去的风格为主,侵略性很强,所以才会被人称‘薄一搏’,含义是‘遇到任何事都会搏上一把’——这种外交方式可能和他过去供职于罗堰星情报机构有关,那种地方都是宁可主动迎敌,绝不被动受敌。
虽然外交部门都会具备收集情报的业务,但这种业务和专业的情报机构还是有区别的——这也是齐嵩华和对方的区别。
“栋宇兄,别来无恙。”
齐嵩华向薄云汉拱手行礼,而薄云汉则是直接拉过对方的手握住。
“都什么年代了?还弄这一套?你也要参加千华帝国?”
齐嵩华对此不置可否,他听出薄云汉话语中蕴含对璇玑星的不满,并非有意针对自己。
他指着一旁的座位,随即对服务员点头,示意对方回避谈话以及准备上菜。
薄云汉没有带任何随从,齐嵩华也不例外——这是一次私人宴请,与公事无关,尽管两个人的身份注定彼此会不可避免的讨论一些公事,但也只是非正式的谈话。
“抱歉!一路上被璇玑星狂热的青少年游行弄的交通堵塞,以至于来晚了几分钟,我先自罚一杯!”
薄云汉自顾自的用茶壶倒了一杯茶,随即一饮而尽。
“好一个‘蓬壶春’!还是你们参商星人会享受啊!”
“栋宇兄过誉了,饮茶是炎族自古以来的传统,这与我们出身的科学院无关。”
“试探我是吧?和老朋友还弄这一套?”
薄云汉又喝了一杯茶,指了指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新闻说道。
“你把我们当炎族,璇玑星可是要把我们开除炎籍了,再过几年说不定连人籍也要开除!直接流放到孑孓地去!哈哈!”
“你们成了资本主义扶持的西洋代理人,我们则是帝国主义扶持的西洋代理人,而西洋人一堆的北极星反倒是璇玑星的好兄弟,这世道也不知是怎么了,睁眼瞎到处都是,明眼人反而没几个。”
齐嵩华点头微笑,他对于璇玑星的内部宣传从来不往心里去,自然也不会觉得多么冒犯——内部宣传和外部宣传不一样是很正常的,前者是给境内公民看的,后者是给境外公民看的,没必要对这种‘特供宣传’感到恼怒。
“这段时间,我听说你们内部不太和睦?”
“有劳栋宇兄挂怀,参商星一切安好。”
“又来是吧?我们两个都认识多少年了,至于这么见外吗?李日明搞经济是把好手,我们这头的经济学家也准备好好学学李日明经济学派。”
薄云汉见服务员上菜,下意识闭上了嘴,待服务员离开后,他夹起一枚花生米,继续说道。
“不过,经济搞得好,不代表什么都能搞好,参商星东西两地经济结构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不把这些问题缓和下来,接下来我们联合起来对抗璇玑星与北极星邪恶轴心的时候,你们也很难全力以赴参加吧!”
“这一点不劳费心,参商星加入东大陆安全公约,自然会按照公约条款落实行动。”
“停停停!”
薄云汉打断了齐嵩华的话,这很没有礼貌,但齐嵩华了解对方性格,这又是私人宴请,没必要上纲上线。
“别怪我说话难听,要是我们打邪恶轴心的时候,参商星东西领土裂开怎么办?”
齐嵩华没有回答,他并非觉得薄云汉言语冒犯,只是对方话里涉及了参商星领土分裂的推演,他不能对这种具有明确分裂指向的内容作出回应,哪怕是私人场合。
似乎意识到齐嵩华不会有回应,薄云汉继续说道。
“东大陆安全公约建立起来看似容易,可真正落实条款困难重重,我们只是基于外部的威胁暂时团结在一起,彼此之间的矛盾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化解的。”
“摇光星自然是不用担心,‘大北方壁垒’的军事实力从来不是应该担心的重点,可摇光星在地缘上并不具备优势。”
“作为东洲心脏的河鼓星这几年内部摇摆不定,这你们应该知道,一旦我们对邪恶轴心的战争打响,他们未必会在第一时间响应,很可能采取观望状态,如果‘东洲心脏’不能利用自身的地缘优势同时对东西两侧的邪恶轴心施加军事压力,罗堰星与虚梁星就会打的很艰苦,这就需要参商星的全力帮助。”
“我知道参商星和虚梁星有领土争端,知道参商星时刻戒备着勾陈星,也知道李日明对于维护经济发展的执着,但我依旧希望参商星能够放下置身事外甚至是渔翁得利的想法,作为东大陆安全公约的一员不遗余力的支持这场离我们并不遥远的战争。”
齐嵩华看着服务员端上来的菜肴,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即开始动筷。
在动筷的时候说话是很不礼貌的,因此他夹了一块‘金丝雪柳’后放在口中,咀嚼吞咽后放下筷子,这才开口说话。
“栋宇兄,参商星很多人并不认遥远的北极星和璇玑星是头等大敌,而更倾向于近在咫尺的勾陈星以及和参商星存在海域争端的太白星、荧惑星等科学院。”
“河洛兄,这种态度是很短视的。”
薄云汉神情变得严肃,他冷眼看着电视。
“自从那个北极星杀人魔王二度掌权,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恶,我们是有目共睹的。”
“而璇玑星自从建立起这个千华帝国后,其民族主义甚嚣尘上,街头暴力开始涌现,政治极化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上个月,璇玑星宣传部长盛文明被逮捕,他们一如既往的向失势者身上泼脏水,连他家里有色情影片这种扯犊子的事情都上了新闻,他出镜的所有影像资料里已经把他抹除,就连公交车上他和龙炁一起骑马的宣传片也不例外,讽刺的是,这宣传片还是他组织拍摄的呢!”
“我这头有确切消息称他上个月月末被沧海方面秘密处决,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千华帝国先是打着千华民族的旗号出现,以团结内部作为核心,可这几年的宣传越发的强调炎族,淡化千华民族,这是东方最上这些人话语权逐步扩张的表现,作为千华帝国缔造者的盛文明因为不够激进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绊脚石,这是危险的信号。”
“龙炁和璇玑星的太上皇将千华帝国视作璇玑星再度崛起的良方,从浴血军军官团、传统派学者、保守人士再到民族主义急先锋们全方位的鼓吹煽动,他们早晚会自食恶果。”
“有可靠消息称东方最上准备以千华帝国民族文化办公室牵头,在炎盟的基础上组建帝国青年党。”
齐嵩华微微皱眉,这种消息是应该在私人会话中透露的吗?
他知道盛文明等人缔造的千华帝国不过是个空壳子,是在龙炁掌权后保守氛围下成长的的新一代传统文化学者与保守派知识分子建构的政治概念,并非真正的政治实体。
千华帝国的载体始终是璇玑星这一政治实体,其民族文化办公室这种组织名义上隶属于千华帝国,实际上完全受璇玑星控制。
如果千华帝国民族文化办公室真的要建立什么帝国青年党,那将意味着千华帝国这个空壳子将真正步入正轨,权力会随着帝国青年党的建立而逐渐转移,其权力重组带来的政治波动会空前剧烈,涉及到诸多不确定性,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借壳上市’。
“消息可靠吗?”
“可靠,但不一定会发生。”
薄云汉盯着齐嵩华,指了指桌上的‘星火千树’和‘玉河夜雪’。
“你很喜欢吃这种菜吗?”
“是的,这是参商星特色菜,这家店也是整个风波津做的最好的。”
“所以,这其实是你们在璇玑星的‘节点’?”
齐嵩华不置可否,薄云汉的一大缺点就在于总喜欢说出一些让人既不能公开承认也无法下意识否认的话,搞得别人只能哑口无言。
“放心,我不会告诉璇玑星的,毕竟罗堰星与参商星同为东大陆安全公约成员,应该互相帮助,而不是互相背弃。”
薄云汉拿出一个纸卷递给齐嵩华,齐嵩华接过后发现里面是一卷微型胶卷。
“只要帝国青年党建立,接下来的事情就可以预测了,浴血军和守土军会改组为‘武装卫国军’,而‘炎勇’这种准军事组织会被改组为‘国民军’,璇玑星会变成一个像勾陈星、虚梁星一样的一党制政权。”
“对于现代政权的统治者来说,权力集中不可怕,可怕的是权力集中在别人手里。”
“东方最上不知进退,他想要做的事情早在一百多年前龙枭就尝试过,可结果如何?等他动了一些人的基本盘,他就会明白他的党魁梦是一座纸房子,没有人会把权力心甘情愿的交给他和他的党,他也别想架空任何人。”
齐嵩华沉默不语,原本只是一群水平参差不齐的迂腐文人沉浸在历史文化的业余幻想中建构出来的千华帝国,如今正一步步成为让所有人不得不正视的存在。
他收起胶卷,但没有立刻离席告辞,而是继续以礼待客。
“栋宇兄对南斗星怎么看?”
薄云汉哼笑一声,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了吧!”
他神色迅速端正起来,态度极为严肃。
“南斗星和参商星、罗堰星同时接壤且拒绝加入东大陆安全公约,我一直担心这会成为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在东洲这个棋盘上,南斗星拥有空前的潜力,如果加入东大陆安全公约将是我们的一大助力,如果加入邪恶轴心,则会令我们腹背受敌。”
“栋宇兄担心言灵?”
“我不担心言灵,但我担心他下面那些不愿意放弃权力的人,在南斗星的联邦体制下,他大权在握让很多人不安,尤其是联邦之前的五院权贵,这些人支持言灵是有代价的,不是无底线、无条件的。”
“从局限于东洲的视角来说,河鼓星是东洲的心脏,可把视角跳出东洲,这片土地上只有两个科学院的地理位置最为重要,一个是扼守云山半岛至汐风四岛的织女星,另一个就是通往南大陆的参商星。”
“别怪我说话难听,从地缘政治的角度,参商星与织女星都不具备掌控东大陆的潜力,但东洲的任何科学院只要同时将这两个科学院纳入势力范围就可以支配东洲。”
“在这一基础上,除了东大陆安全公约与邪恶轴心外,南斗星是最有可能仅凭一院之力实现这一点的。”
齐嵩华低头看着菜肴,抬起头望向薄云汉。
“栋宇兄,战争是否真的不可避免?”
虽然参商星内部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争持肯定态度,但依然有很多人认为战争是可以避免的或者参商星能够置身事外——齐嵩华尊重现实,但依旧抱有希望。
没人喜欢战争,所以才需要外交官。
“从个人情感的角度,我希望这可以避免,可从专业视角来看,这完全无法避免。”
薄云汉放下杯子,凝视着齐嵩华。
“战争不会应任何一方的需求而来,也不会这因任何一方的满足而去,这场战争一旦爆发,将是东洲几千年来规模最大的战争,会有超过九位数的人口死去。”
“平心而论,在经历了两百余年的分裂之苦后,我希望东洲统一,这是每一个炎族的愿望。”
薄云汉望着墙上悬挂的水墨画,那里描绘着绵延万里的锦绣河山,上面既没有璇玑星的旗帜,也没有北极星的旗帜,空旷的让人神往。
“可如果为了统一就要放弃一切,去接受暴政的统治,那我宁愿东洲永远分裂,再也无法统一。”
“至少在那样一个世界,我们还能作出属于自己的选择,而不必被强加不属于自己的意志。”
“我可以接受大分裂之痛,但我不能忍受大一统之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