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纪,字元方,颍川郡许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人,出身颍川陈氏。东汉末期大臣……啊,不是。陈纪(一二五四至一三四五),字景元,号淡轩、陵交,广东东莞人,南宋末年诗人、词人。咸淳九年(一二七三年)与兄陈庚同登进士,官至通直郎,宋亡后归隐乡里,与赵必襐、赵时清等人诗酒酬唱。现存《贺新郎·听琵琶》《满江红·重九登增江凤台望崔清献故居》等代表作,《全宋词》录其词七首,《全宋诗》辑诗二十六首。

陈纪词作师法辛弃疾,许昂霄评其《贺新郎》“就本事说起”,与辛弃疾词合观可见章法之变。《满江红》中“岁晚凄其诸葛恨,乾坤只可渊明酒”等句体现其遗民风骨。著有《越吟斐稿》《秋江钦乃集》,均已散佚。

贺新郎(听琵琶)

趁拍哀弦促。听冷冷、弦间细语,手间推覆。莺语间关花底滑,急雨斜穿梧竹。又涧底、松风簌簌。铁拨鹍弦春夜永,对金钗钟乳人如玉。敲象板,翦银烛。

六么声断凉州续。怅梅花、岁晚天寒,佳人空谷。有限弦声无限意,沦落天涯幽独。顿唤起、闲愁千斛。贺老定场无处问,到如今、只鼓昭君曲。呼羯鼓,泻醽醁。

南宋时期,琵琶艺术已臻成熟,无论是宫廷教坊还是市井勾栏,琵琶演奏都是极受欢迎的表演形式。然而,陈纪此词并非单纯描摹音乐之美,而是借琵琶之声,寄寓家国身世之感,体现出南宋末年文人特有的忧患意识与苍凉情怀。

这首词以"听琵琶"为题,实则是一首托物言志的感伤之作。词人通过描绘一场春夜琵琶演奏的场景,将音乐意象与人生感慨、历史兴亡融为一体,在有限的弦声之中,寄托了无限的幽思。

上阕开篇"趁拍哀弦促",即以"趁拍"二字点明节奏之紧凑,"哀弦"奠定全词情感基调,"促"字则暗示音乐节奏的急促与心绪的紧张。这三个字如一声定音鼓,将读者瞬间带入那个春夜听乐的情境之中。

紧接着,词人展开对琵琶演奏的细致描摹。"听冷冷、弦间细语,手间推覆","冷冷"摹写弦音之清越,"细语"比喻乐声之轻柔,而"手间推覆"则转而描写演奏者的指法动作——推、覆皆为琵琶弹奏的基本技法,词人于此不独写声,更兼写形,使读者如见演奏者纤手翻飞之态。这一层次,音乐轻柔细碎,如私语低诉。

乐声渐变,"莺语间关花底滑,急雨斜穿梧竹",词人连用两个精妙的比喻。前者化用白居易《琵琶行》"间关莺语花底滑",以黄莺在花底婉转流利的啼鸣,比喻乐声的圆润流畅;后者则以急雨斜穿梧桐翠竹的清脆之声,表现乐音的急促跳跃。一柔一刚,一滑一促,音乐的节奏与音色变化已然分明。

"又涧底、松风簌簌",第三个比喻将乐声比作山涧底部松风阵阵,这是更为深远苍凉的意境。从莺语之柔美,到急雨之激越,再到松风之萧瑟,音乐的层次感 加深,情感也随之渐趋沉重。

至此,词人笔锋一转,由纯粹的听觉描写转向场景的铺陈:"铁拨鹍弦春夜永,对金钗钟乳人如玉。""铁拨"指弹奏琵琶的工具,"鹍弦"是以鹍鸡筋制成的琴弦,皆为珍贵之物,暗示演奏者身份不凡或主人待客之诚。"春夜永"点明时节与时间——春夜漫长,正宜听乐。"金钗"写女子头饰之华贵,"钟乳"形容肌肤之白皙细腻,"人如玉"则总写演奏者姿容之美。这几句,词人以浓墨重彩勾勒出听乐的环境:华美的厅堂、珍贵的乐器、美丽的歌姬,构成一幅精致的春夜宴乐图。

"敲象板,翦银烛",收束上阕。"象板"为象牙制成的拍板,是伴奏乐器;"翦银烛"即剪去烛花,使烛光更明。这一细节暗示夜已深沉,而宴乐未歇,为下阕的情感转折埋下伏笔。

上阕对音乐的描写,层次分明,由轻到重,由近及远,由纯听觉到视听结合,展现出词人高超的艺术表现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词人在化用白居易《琵琶行》名句的同时,又能自出机杼,将前人意境融入自己的情感世界,体现了南宋词"以故为新"的审美追求。

下阕换头"六么声断凉州续",点出具体的曲调名称。《六么》(又名《绿腰》)与《凉州》皆为唐代著名的琵琶大曲,属于教坊正声,代表着盛唐音乐的辉煌。然而,"声断"与"续"之间,暗示了曲调的转换,也隐喻着时代的更迭——盛唐之音已断,唯有残曲续响。

"怅梅花、岁晚天寒,佳人空谷",情感陡转。"怅"字领起,直抒胸臆。此处"梅花"意象具有多重意蕴:既可能是《梅花三弄》之曲,也可能是以梅花喻人,更可能暗用《诗经》"山有嘉卉,侯栗侯梅"或曹植《洛神赋》"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之意,喻指高洁而不遇之士。"岁晚天寒"点明时节,渲染凄凉氛围;"佳人空谷"则化用《诗经·小雅·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及苏轼《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之意,写才人沦落、知音难觅之悲。

"有限弦声无限意,沦落天涯幽独",这是全词的点睛之笔。琵琶弦丝有限,所能发出的声音亦有限,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是无限的。这"无限意"中,既有演奏者的身世之悲,也有听乐者(词人)的沦落之感,更有对历史兴亡、时代变迁的深沉感慨。"沦落天涯幽独"六字,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命运相连——南宋末年,山河破碎,文人或漂泊江湖,或隐居山林,这种"天涯幽独"之感具有普遍的时代意义。

"顿唤起、闲愁千斛","顿"字写出情感爆发之突然,"千斛"极言愁绪之深重。一斛为十斗,千斛即万斗,如此沉重的愁绪,被琵琶声瞬间唤起,可见音乐感人之深,亦可见词人内心积郁之厚。

"贺老定场无处问,到如今、只鼓昭君曲",用典精妙。"贺老"指唐代著名琵琶演奏家贺怀智,据《明皇杂录》记载,贺怀智"以琵琶从游幸,尝为玄宗宠妃杨玉环弹曲,又曾在岐王宅中"定场"(即压场、开场演奏),声名极盛。然而,如今贺老已逝,其定场之音无处可问,只剩下《昭君曲》在世间流传。《昭君曲》即《昭君怨》,写王昭君远嫁匈奴、离别故国之悲,其声凄怨,其情哀切。此处以贺老之盛对比今日之衰,以《昭君曲》的幽怨寄托对故国的思念,意蕴深远。

结拍"呼羯鼓,泻醽醁",以动作收束全词。"羯鼓"为古代少数民族乐器,其声急促高烈;"醽醁"是美酒名。词人呼喊羯鼓,倾泻美酒,试图以激烈的节奏驱散心中的郁结,以醉乡忘却现实的痛苦。然而,这种故作豪放的姿态,恰恰反衬出内心的悲凉——音乐终有尽时,美酒终有醒时,而"闲愁千斛"却挥之不去。

陈纪此词,在艺术上具有鲜明的特色。其一,音乐描写的高超技巧。词人对琵琶声音的摹写,既有"冷冷""细语"等直接摹声,又有"莺语""急雨""松风"等比喻拟声,更通过演奏动作、环境氛围的烘托,构建出一个完整的音乐意境。这种多维度、多层次的描写方式,继承了白居易《琵琶行》的传统,又有所创新。

其二,情感表达的深沉蕴藉。全词以"哀弦"起,以"泻醽醁"结,中间情感几经转折,由乐转悲,由浅入深,将个人身世之感、家国兴亡之悲、历史沧桑之叹融为一体。尤其"有限弦声无限意"一句,以小见大,以有限寓无限,深得词家三昧。

其三,用典的自然贴切。词中化用《琵琶行》《诗经》及唐代音乐典故,皆能熔铸自如,不露痕迹。如"贺老定场"之典,既切合琵琶题材,又暗寓盛衰之感,堪称妙笔。

在词史上,陈纪并非一流大家,但这首《贺新郎·听琵琶》却堪称南宋音乐词中的佳作。它与姜夔的《霓裳中序第一》、吴文英的《莺啼序》等作品一起,构成了南宋音乐词的丰富图景。特别是在南宋末年这一特定历史语境下,词人以琵琶为媒介,抒发"沦落天涯"的幽独之感,具有典型的时代意义。

陈纪《贺新郎·听琵琶》是一首声情并茂、意蕴深长的词作。词人以其敏锐的艺术感受力,捕捉琵琶音乐的微妙变化;以其深沉的历史意识,赋予音乐以丰富的文化意蕴;以其真挚的情感体验,写出了乱世文人的共同心声。在那"春夜永"的华堂之上,在"剪银烛"的暖光之中,琵琶弦上流淌的不仅是美妙的乐音,更是一个时代的哀歌。当我们今天重读这首词,仿佛仍能听见那穿越千年的"冷冷"弦声,感受到那份"无限"的幽愁。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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