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掩人故娉婷。醉太平,词牌名,又名“醉思凡”“凌波曲”“四字令”等,原为唐代教坊曲名。醉:沉酣入迷。太平:谓时世安宁和平。唐温庭筠《长安春晚》诗:“四方无事太平年,万象鲜明禁火前。”调名本意即咏陶醉于太平盛世的祥和气氛中。有颂圣的意蕴。《钦定词谱》将此调名归于南宋刘过名下。又有据近现代词学家唐圭璋《全宋词》,调名归北宋米芾名下。另有将此调与《醉思仙》相混淆者,实则两者全然不同。此调要求句句用韵。

《醉太平》一名《凌波曲》。孙惟信词名《醉思凡》。周密词名《四字令》。《太平乐府》注“南吕宫”。《太和正音谱》注“正宫,又入仙吕宫、中吕宫。”据宋沈伯时《乐府指迷》云:词中长短句宜用去声字,因调贵抑扬,去声字有激起作用。因此第一、二句第三字,第四句第一及第四字,善于用字者则用去声为要。

醉太平(送人入湘)

寒窗月晴。寒梢露明。一痕归影灯青。又分携短亭。

蘅皋佩云。蒸溪酒春。有谁勤说归程。是峰头雁声。

这首《醉太平·送人入湘》是一首典型的送别词,写于友人即将启程前往湖南(湘)之际,词人于寒夜设宴饯行,借景抒情,将离别之苦、相思之切与对友人归程的关切,融入一幅清冷幽远的月夜送别图中。

全词仅四十五字,却写得层次分明、意境浑成。上片写眼前送别之景,下片写别后相思之情,时空交错,虚实相生,在短小的篇幅中容纳了丰富的情感容量,体现了南宋小令精工凝练的艺术特色。

"寒窗月晴。寒梢露明。"起笔连用两个"寒"字,奠定全词清冷凄婉的基调。"寒窗"点明饯别场所,是在一间简陋的书斋或客舍之中,窗棂映着月色,显得格外清寒。"月晴"二字看似矛盾——月本无所谓晴雨,然此处"晴"字形容月色明朗皎洁,如晴空般澄澈,既写出月光的清辉,又暗示天气的寒冷干燥,露水易凝。

第二句"寒梢露明",视角由窗内移至窗外,见树梢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梢"指树梢,是高寒之处;"露明"既写露珠之晶莹,又暗示夜已深沉——露水通常在后半夜凝结,此时正是离人最难度过的时刻。

这两句对仗工整,"寒窗"对"寒梢","月晴"对"露明",以"寒"字领起,构建了一个内外皆寒的立体空间。窗内是离筵,窗外是冷月寒枝,词人未直接写人,而人之孤寂凄冷已浸透纸背。这种以景起兴、寓情于景的笔法,正是南宋婉约词派的典型特征。

"一痕归影灯青。又分携短亭。"第三句笔锋一转,由外景折回室内,写灯下之人。"一痕归影"四字极妙——"痕"字本用于形容淡远隐约之迹,如"一痕山影""一痕沙"。此处形容灯下即将远行之人,身影被灯光投射于墙壁或窗纸之上,细长淡薄,如一道痕迹。这"归影"二字尤耐寻味:明明是"送人"之作,为何称"归影"?

盖因友人此行入湘,或是归返故乡,或是奔赴归处,在词人眼中,友人此行终究是向着某种"归宿"而去,而自己却留守原地,两相对照,更添惆怅。"灯青"二字写灯光昏青暗淡,既符合古代油灯的光色特征,又渲染出凄迷惨淡的氛围,与"月晴""露明"的外景形成冷暖对照。

结句"又分携短亭",点明题旨——"送人"。"分携"即分手、离别之意,"短亭"是古代设于路边供行人休息的亭驿,常为饯别之所。一个"又"字,道尽人间离别之频繁与无奈。词人并非初次经历送别,此前已有无数次"分携",每一次都如刀割心扉,而这一次在寒夜青灯之下,格外令人难堪。"短亭"之"短",既指亭之形制短小,又暗示相聚时光之短暂,离别来得太快,还来不及细诉衷肠,便要各奔东西。

上片四句,由景及人,由外及内,由静及动,层次分明地勾勒出寒夜饯别的场景。月晴、露明、灯青,三种冷色调的光交织成一片幽寒之境;寒窗、寒梢、短亭,三个空间意象串联起离别前后的时间流程。词人不着一"愁"字,而愁绪已弥漫全篇。

"蘅皋佩云。蒸溪酒春。"过片两句,词人宕开笔墨,不写当下,而虚拟友人入湘后的情景,想象之辞也。"蘅皋"指长满杜蘅(一种香草)的水边高地,典出《离骚》"夕揽洲之宿莽""扈江离与辟芷兮",是楚地(湘地)的典型风物。"佩云"化用《离骚》"纫秋兰以为佩"之意,既指友人佩戴香草行于云水之间,又暗喻友人高洁的品格与漂泊的行踪——如行云般无定,如香草般芳洁。

"蒸溪"即蒸水之溪,在湖南衡阳一带,是湘地的重要河流。"酒春"二字新颖奇特,"春"字既指春色、春光,又暗喻酒意如春般和煦醉人,或是指春酒。友人抵达湘地时,正当春天,可以在蘅皋之畔、蒸溪之滨,饮酒赏春,暂慰旅途劳顿。

这两句想象友人此行的目的地风物秀美、春意盎然,看似祝福与羡慕,实则暗藏深意。词人越是渲染湘地之美,越反衬出自己留守"寒窗"的孤寂;越是想象友人"酒春"之乐,越显露自己对友人的深切挂念——唯愿友人一路平安,抵达后能稍享欢愉。这种"从对面写来"的笔法,将送别之情翻进一层,比直接写自己的相思更为深婉动人。

"有谁勤说归程。是峰头雁声。"结拍两句,再转一层,由想象友人的当下处境,深入到对友人归期的关切与期盼。"有谁勤说归程",以问句出之,意思是:在遥远的湘地,有谁会像我这样频繁地询问你的归期?有谁会像我这样殷切地期盼你早日归来?"勤"字下得极重,既写自己此前"勤说归程"之状——在饯别时再三叮嘱友人早归,又写此后自己将"勤"于思念、勤于计算归期。这一问,问出了知己之情的深挚,也问出了离别后的空虚——此后无人共语,唯有自己独守空斋,日日盼着友人归来的消息。

末句"是峰头雁声",以景结情,回应"归程"之问。在古代,大雁南飞北归有定时,故常作为归期、书信的象征。"峰头雁声"写南岳衡山(湘地名山)峰头大雁的叫声,既是实写湘地风物,又是虚写自己盼归的心情——每当听到雁声,便想起远在南方的友人;或是想象友人听到雁声,也会动归乡之念。雁声凄厉,回荡于峰峦之间,如呼唤,如叹息,与开篇"月晴""露明"的静谧形成听觉上的对照,将全词的凄清氛围推向高潮。

"是"字在此处作"只有"解,或是作"还是"解,皆通。若解为"只有峰头雁声",则强调别后音书难通,唯有雁声可托相思;若解为"还是峰头雁声",则暗示此前多次送别,每次都是听着雁声盼归,这次亦复如是。无论何种解读,都指向同一个情感内核:离别之苦、相思之切、盼归之殷。

全词四十五字,却构建了复杂的时空关系:上片写当下饯别之景(实),下片前两句写友人抵达后的情景(虚),后两句写别后自己的思念(实中有虚)。现实与想象交织,当下与未来叠印,在短小的篇幅中创造了丰富的叙事层次。这种"缩千里于尺幅"的笔法,体现了南宋小令的高度成熟。

词中意象皆经锤炼,构成统一的意境:月、露、灯、影、亭、蘅、溪、雁,皆为清冷、流动、凄婉之象,共同指向"离别"主题。尤其"寒"字的三次出现(寒窗、寒梢、隐含于寒夜),形成词中的情感底色;"青""晴""明"等光色词汇,则在冷寂中透出微茫的希望,如青灯之焰、雁声之远。

"蘅皋""佩云"化用楚辞,"短亭"化用送别典故,"雁声"化用鸿雁传书之意,皆贴切自然,不露痕迹。词人将古典文化的积淀融入即景抒情之中,使小令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这正是宋词的典雅之处。

《醉太平》词牌四句四平韵,此词押"青"韵(晴、明、青、亭、云、春、程、声),韵脚密集,音韵和谐。"晴""明""青"等字开口度小,音色清冷,与词中意境相得益彰。上下片各以两个二字句起,如"寒窗月晴""寒梢露明",短促凝练,似夜漏声声,催发离情。

王梦应这首《醉太平·送人入湘》,是宋末送别词中的精品。它以极简的笔墨,写极深的离情;以极淡的色调,绘极浓的相思。在宋末词坛上,王梦应并非大家,然此词精工婉丽,不减北宋名家。全词无一字直写"愁""苦""泪",而凄清之气贯注始终;无一语直诉"爱""恋""思",而关切之意溢于言表。这种含蓄蕴藉、意在言外的艺术境界,正是中国古典诗词的精髓所在。

词人送友人入湘,自己则留守寒窗;友人去赴"蘅皋佩云"的春色,自己则独对"峰头雁声"的秋声(或春声)。空间的距离、时间的流逝、景物的变迁,都将成为思念的媒介。而这首小令,便是这无尽思念的起点——在寒夜青灯之下,在短亭分携之际,化为四十五个珠玉般的文字,流传至今,仍能触动每一个曾经历离别的人的心弦。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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