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顿时停住了,方才那种近乎野兽般的狼吞虎咽也随之戛然而止。海雾整个人晃了晃,随后缓缓向前栽倒,一头倒在那堆黑曜之种里,再也没有动弹。
“这……这是又咋了?”
苏米娥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一句话就把对面重新刺激得暴走起来。
金娥丽丝走上前去,蹲下身摸了摸海雾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一边将地上的黑曜之种一颗颗收回,一边随口说道:
“没什么,就是进化失败了,大概是之前受的内伤太重,身体没撑住。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空中已经有两个悬浮平台慢慢飞了过来。几名医疗机器人从平台上跳下,动作利索地把伤势严重的飞鸟和瓦尔架了起来。
“我……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
瓦尔还在试图拒绝。她已经用医疗绷带把自己和飞鸟简单缠了几圈,但医疗机器人的动作明显更专业更高效。没等她再说什么,平台已经载着两人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走廊传来。
祖尔带着几名蛊族成员赶到金娥丽丝面前,齐齐行了一个谦逊的塔莫安礼。
“非常抱歉,救驾来迟。我们也是刚刚才听说这里出了事。”
“没事没事,哪有什么救驾不救驾的。”金娥丽丝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点小问题而已。”
“喂喂喂,这、这哪里是小问题啊?”
苏米娥额头全是冷汗。又有一个医疗机器人凑上来想给她检查伤势,被她一把推开。
“那可是个伪神,伪神诶!魔法少女的敌人,永恒的敌人!我说为什么海雾的性格那个怪异平时的行为也像个超级机器人一样……
它刚才可是暴走差一点把我们都杀了好吧?我、我原本还以为你能百分百控制它的,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那回事……”
“啊,这是正常现象,无需过多在意。”
金娥丽丝换了一个新棒棒糖。
“伪神在濒临进化的时候会愈发不稳定,因为它们需要补充比平时更多的能量进行囤积。
普通的生物质满足不了它们的需求了,需要狩猎人类、魔法少女乃至同类。一般而言足够多的黑耀之种就能够转移它们的注意力了,所以只要稍微注意一点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稍微注意一点?”
苏米娥拉高声线:“那可是伪神!伪神啊!人家可不懂得什么矜持什么人文什么含情脉脉,人家只是单纯执行你的命令。结果甚至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直接不听你的命令?!
那万一下次主席你赶不过来咋办?万一那个时候我们没有足够多的黑耀之种又该咋办?万一它彻底脱离你的控制了又该咋办?”
“不会发生的,”金娥丽丝劝慰着,“这次情况比较特殊嘛,神印把我的脑子给搅和得一团乱麻,而且融合吸收了学院的海雾刚好到达临界点了。
反正现在你们也知道她身份了,我出一个应对指南,以后海雾要是出事了,你们按照应对指南的流程走就可以。只要走流程,一定不会出事,我保证。”
苏米娥颤抖着指着躺在地上的海雾:“就、就不能把它打死么?真的,杀了它吧,现在就杀掉。就这么一个超级不稳定的人形核弹在身边,谁能过好安稳日子哇?”
“一个能够绝大部分时间听从指令的伪神,简直就是上天恩赐的绝佳武器。”
祖尔谦逊说着,脸上写满了羡慕与向往。
“不要不要,要什么武器啊,在她身边天晓得什么时候小命就没了!”
苏米娥像看着瘟神一样拼命摇头:“我从东南亚跑过来可不是为了和一个伪神天天搭伙的,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然后她一溜烟就跑了,连金娥丽丝劝她的声音都置之不理。
“这种事情就有些头疼了呢。”
金娥丽丝挠挠头:“和伪神这玩意打交道的确挺危险的,我就睡了那么一会就出这种事……怎么说服怎么安抚其他人的情绪的确是个问题。”
“您刚才那种办法不是很好么?”祖尔好奇询问,“制作一个指南,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全部放在里面归纳好,一旦后续出事,只需要严格遵守指南执行就可以了,就像每名信徒都需要遵守教派的规则那样。”
“不,那样并不够。”
金娥丽丝摇摇头:“这并不仅仅是理性上的问题,感性上的安抚……更加重点。”
她来到海雾身边将对方扶起,这个时候少女才听见对方嘴里一直在喃喃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啦,好好休息吧,后续的事情交给我就可以。”
金娥丽丝将海雾一把公主抱起来,抱着她前往卧室——这里一整个建筑都是开拓城为客人们准备的,只需要上一层楼就可以方便达到。
“对了,你也可以,不需要再举着武器了。”
她顺手把多萝西的手臂按了下来。少女一直躲在角落里,用手枪死死瞄准海雾的额头,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雕像。金娥丽丝费了点力气才让她放下枪,然后牵着她的手一起离开。
于是画面就变成了——一只手公主抱着海雾,一只手牵着多萝西,看上去反而更像是一个操劳过度的妈妈。
一路跑出来的苏米娥还是有些惊魂未定,环顾四周却又不知道该去找谁。思前想后还是跑到瓦尔那边的医疗室。白发少女虚弱躺在治疗台上,纳米机器人穿透绷带,治疗柔软胸口被撕咬的伤势。
苏米娥一路跑出来,心里仍旧惊魂未定。她在走廊里来回张望,却不知道该去找谁。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冲进了瓦尔所在的医疗室。
白发少女正虚弱地躺在治疗台上。纳米机器人已经穿透绷带,正在修复她胸口被撕咬的伤口。
“瓦尔瓦尔!”
苏米娥冲到床边。
“等你治好以后咱们一起去找主席说说吧。你比我说话有分量,说不定能劝动她。”
瓦尔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劝什么?”
“当然是劝她赶紧把海雾做掉啊!”苏米娥跺脚,“那种伪神不赶紧突突了,留着过年吗?”
瓦尔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摇头。
“我相信主席。我相信她可以管理好海雾的。”
“哈?你胸口和胳膊上的伤是啥?!”
苏米娥瞪大眼睛指着她。
“海雾刚刚才把你咬成那样!你这种银滨公认的老好人都差点被她嚼碎吞了,这种东西还能留?!”
“我知道,我知道。”
瓦尔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伪神……其实就像你说的那样,它只是依靠本能行动。所以错误未必在它身上。主席既然已经答应会制定应对指南,那我愿意相信她。”
“相信主席相信主席——那要是主席哪天出了事呢?!”
苏米娥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可也不用替伪神说话吧?那可是伪神!”
“所以我觉得,”瓦尔轻声说道,“也许应该把它当成核反应堆来对待。”
瓦尔轻声悦耳回答:“我参与过银滨共和国的发电水库修筑,那个部门的老人很多——毕竟世界大战的时候精英年轻人都被送到战场上当炮灰了——但他们的点子他们的注意时时刻刻焕发着青春的气息。
比如说他们就一直希望能够给银滨搞一套核反应堆,托卡马克可控核聚变装置。他们说只依赖水坝发电会很不稳定,遇到危险也难以处理——就像现在银滨被黑幕笼罩,水坝就完全失去作用了。
他们坚信核反应堆才是未来,危险,但高效。核反应堆危险么?我当然知道。
在你来到银滨之间,我在银滨有一个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奥瑞阿娜,我们之间……我们是一辈子,一辈子要在一起的好友。她的叔叔就是一名核工程师,负责核反应堆的维修,这样培养了她对工程的兴趣爱好,甚至就连许愿,就是要当一个优秀的工程师。
她的父叔叔亲死于一场核事故,核能在三四十年代一直遭到很多人的抵触,‘地球之子’就是一个极端反核的组织,他们袭击了她父亲所在的核电站,试图炸毁这里。是她父亲顶着辐射关闭了被炸毁的核反应堆,保住了百万人的生命。
她最后一次见到叔叔的时候,她叔叔在隔离室里,全身溃烂,奄奄一息。叔叔依旧在安慰哭泣的奥蕾瑞雅,他说,千万不要因为这场悲剧而憎恨核电,它是技术的结晶,稳定、高效并且有规律可循。它很危险,但只要驾驭它,就可以为人类开辟新的时代。”
她伸手,抚摸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感受着绷带和纳米机器人一同治疗时血肉重新蠕动生长。
“我想,海雾也是如此,一个能够听从魔法少女命令的伪神,这样已经是一种奇迹,就像核能一样,看着危险,但或许代表着新时代大门的敞开。它危险么?它一定很危险?它不可控么?我相信她不是。
在银滨相处的那几年,海雾一直都很稳定,她就像普通的学生那样上学,她会有好奇心好奇人类社会的各种食物,她会努力学习人类的历史、艺术还有人文主义。就像一个真正的女孩那样……”
“疯了疯了疯了——”苏米娥叹气,跺着脚,“我一路从东南亚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提心吊胆和伪神一起活着的,这家伙和那群追杀我的家伙比起来根本就是……”
她突然捂着嘴,迅速噤声。
瓦尔也愣住了,半晌,缓缓询问:“苏米娥,我记得你当时说过……你是因为在东南亚阿特拉斯帝国当女皇当腻了,所以才来银滨的呀。那个所谓的追杀……”
“没什么,我先走了。”
苏米娥快步离开:“银滨的民众必须知道真相,我不能放任这个定时炸弹呆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