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又带着痛苦的龙吼在梦境里炸开,法芙娜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急促地喘着气,额角覆着一层冷汗。
窗外的天还没亮,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房间里。
“是梦吗……”她抬手按住还在狂跳的心脏,指尖微微颤抖,梦里被诅咒的黄金灼烧、被所有人畏惧疏远的画面,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还是……依旧感到不安吗……”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双柔软的黑色小羊皮手套,指尖绣着细细的暗金色龙纹。看到手套的瞬间,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手套戴上,指尖传来熟悉的柔软触感,像是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起身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走廊里。
天刚蒙蒙亮,书馆里的大家都还在睡梦之中,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停在了我的房间门口,房门从来都不锁,只虚掩着一条缝。她站在门口,指尖抬了又抬,犹豫着要不要推开门。
“馆主小姐还没醒,现在进去打扰,恐怕不太合适,我的朋友。”
清冷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法芙娜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回头就看见夏洛蒂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记事本,笔尖还夹在纸页里,显然是刚写完什么。
“夏洛蒂小姐?”法芙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夏洛蒂走了过来,拉了拉头上的猎鹿帽,语气平静:“早上好,我的朋友。请原谅我的冒昧,你找馆主小姐,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不,没什么。”法芙娜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闪躲。
夏洛蒂也没有追问,只是转过身,对着楼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么,要不要陪我去喝一杯?法芙娜女士。”
书馆的大厅里,只有吧台的一盏小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气。
“我需要让大脑保持清醒,所以不能喝酒,咖啡可以吗?”夏洛蒂把一杯刚煮好的热咖啡推到法芙娜面前,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法芙娜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你,夏洛蒂小姐。”
“喝咖啡的时候,把手套摘下来吧。”夏洛蒂抿了一口自己杯里的意式浓缩,语气平淡,“戴着它拿杯子,总归是不方便的,我的朋友。”
法芙娜愣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摘下了手套,放在了吧台上。她的手指修长好看,却带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鳞片,那是诅咒的印记。
“梦到了以前的事,所以睡不着了,对吗?”夏洛蒂忽然开口。
法芙娜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紧,抬眼看向她,眼里满是惊讶:“你怎么会知道?”
“侦探的直觉。”夏洛蒂挑了挑眉,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眼底的疲惫,还有刚才站在馆主门口的犹豫,都写得清清楚楚。”
法芙娜低下头,看着杯里晃动的咖啡,轻声应道:“嗯,还是有一点不安。”
“守护着被诅咒的宝藏,听起来倒是个很诱人的故事。”夏洛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要奉劝你,夏洛蒂小姐。”法芙娜慢慢抬起头,语气严肃,“尼伯龙根的宝物,莱茵的黄金,这些东西根本不值得追寻。它们带来的只有诅咒和不幸,没有任何例外。”
“可即使是被诅咒的宝藏,也有它本该被看见的价值,不是吗?”夏洛蒂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就像致命的毒药,偶尔也能成为解开真相的钥匙。”
“可是,这太冒险了。”法芙娜的声音低了下去。
“在探寻真相的路上,本就充满了危险,我的朋友。”夏洛蒂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独属于她的笃定,“真相本身,就是一种毒药。不巧的是,我恰巧是个瘾君子。”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法芙娜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而且,或许在某些人眼里,你身上所谓的诅咒,远远比不上你本身重要。比如我,再比如——南宫凌小姐。”
法芙娜的耳尖微微泛红,握着杯子的手也松了松,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是吗……谢谢你。”
“这双手套很漂亮。”夏洛蒂的目光落在吧台上的手套上,“看这个绣纹的颜色,是南宫小姐送给你的吧?”
法芙娜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珍视:“嗯,我很喜欢这双手套。”
“看来,比起手套,你更喜欢送你手套的人,对吗?我的朋友。”夏洛蒂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法芙娜终于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和戒备,只剩下温柔和坚定:“嗯。馆主大人,是值得我用一生去守护的人,是我的宝藏。”
夏洛蒂也看着她笑了,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这样啊。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的朋友。希望明天这个时候,还能和你一起喝杯咖啡。”
“夏洛蒂小姐,现在说话的样子,倒是越来越像罗宾先生了。”法芙娜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把我和那个蠢货混为一谈,对我来说可是很失礼的哦,我的朋友。”夏洛蒂故作严肃地挑了挑眉,眼里却带着笑意。
“那还真是失礼了,夏洛蒂小姐。”
夏洛蒂起身准备离开,法芙娜却突然叫住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
“那个,夏洛蒂小姐……我有一个,很小的请求。能不能……让我摸一摸你?”
夏洛蒂挑了挑眉:“奇怪的请求。”
“不是的!我不是想诅咒你!”法芙娜瞬间慌了,连忙摆手,“我会戴好手套的!只是……只是我活了这么久,从来都没有碰过别人,我……”
话还没说完,夏洛蒂就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戴手套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是这样的感觉吗?”夏洛蒂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畏惧。
法芙娜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活人的温度。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开口:“皮、皮肤好好,好光滑……不对!不是这个!”
过了足足三秒,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像触电一样想收回手,声音里满是惊慌:“不戴手套的话!你会被我的诅咒连累的!会遭遇不幸的!”
她猛地一抬手,两人都没站稳,脚下一滑,齐齐摔在了地毯上。
好巧不巧,我刚好打着哈欠从楼梯上走下来,准备去厨房找水喝。一抬头,就看见法芙娜以一个堪称优雅的姿势,骑在夏洛蒂的身上,两人的头发都乱了,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我愣了两秒,非常识趣地举起手机,“咔嚓”一声拍了张照,然后飞快地退回了楼梯拐角。
……
地毯上的两人瞬间僵住。
法芙娜捂着脸,生无可恋地低下头:“我都说过了……会带来不幸的……”
夏洛蒂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胳膊:“所以,可以先从我身上起来吗?我的朋友。顺便说一句,我并没有喜欢女人的癖好。”
法芙娜瞬间红了脸,猛地站起身,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对、对不起!”
夏洛蒂也跟着站了起来,理了理皱掉的睡衣,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开口:“感觉怎么样?我的朋友。”
“对不起……给你带来不幸了……”法芙娜的声音里满是愧疚。
“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幸。”夏洛蒂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或许就像馆主小姐说的那样,所谓的诅咒,也是你身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好像,你也是阿克夏书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样。”
她拿起吧台上的记事本,临走前,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法芙娜的胸部,带着点恶作剧式的坦荡。
“这是还礼,我们扯平了。今天聊得很开心,下次再见,我的朋友。”
说完,夏洛蒂转身走上了楼梯,留下法芙娜一个人站在原地,脸红得快要冒烟,低头看着吧台上的那双手套,思绪瞬间飘回了那天晚上,烬书战斗结束后的星空下。
那天的战斗结束后,城郊的山坡上,晚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头顶是一望无际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亘在夜空里。
“馆主小姐?”法芙娜站在我身后,语气里还带着之前失态的愧疚。
我转过身,笑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她。
是一双黑色的小羊皮手套,指尖绣着细细的暗金色龙纹,和她铠甲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样就可以了吧?法芙娜。”我看着她惊讶的眼睛,笑着说,“以后想碰什么,想和大家握手,都不用再害怕了。”
法芙娜小心翼翼地接过手套,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活了千百年,所有人都只畏惧她身上的诅咒,从来没有人,会这样细心地为她准备一双手套,只为了让她能安心地触碰这个世界。
“谢谢你,馆主……”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轻声开口:“法芙娜,你喜欢看星星吗?”
法芙娜愣了一下,也跟着抬起头,看向那片璀璨的星空:“星星?”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法芙娜,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把自己的一生,都投入到了一件事里,那就是追逐星星。”
“追逐星星?”法芙娜眼里满是疑惑,“这……有什么意义吗?”
“千百年来,无数的人都问过这个问题。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笑了笑,转头看向她。
“所以,答案是什么?”
“答案是,没有意义。”
法芙娜愣住了:“诶?”
“可是,什么才是有意义的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那些追逐星星的人来说,抬头看着星光,一步步朝着它走,这件事本身,就是意义。是值得他们献上一生的信仰,是任谁都无法撼动的,独属于他们的意义。”
法芙娜怔怔地看着我,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还陷在迷茫里:“馆主小姐,你的意思是……”
我再次抬起头,看向那片星空,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顺着晚风,飘进了她的心里。
我们每个人,都是追逐星星的人。为了那些刻在心底的执念,奉上自己全部的信仰,然后在这份信仰里,努力地活完一生。
可是很多时候,我们只顾着低头赶路,却忘了抬头看看。当你真的抬起头,就会发现,你早就已经置身于繁星之间。一望无际的星空,倾洒下漫天的星光,温柔地包裹着渺小的我们。那倾洒而下的、温柔的时雨之光,会包容我们每一个人,无论你身上带着怎样的枷锁,怎样的诅咒。
“馆主……”法芙娜的声音微微颤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回过头,一步步走向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缓缓地开口。
“法芙娜,试着打开心扉吧。没有必要为了那所谓的诅咒,把自己永远封印在孤独的牢笼里。这里是阿克夏书馆,在这里,你终会找到值得你付出真心去守护的东西。在这里,你终会找到那颗值得自己奋不顾身去追寻的星星。在这里,你不再是那个只能守着宝藏的恶龙,而是法芙娜。”
我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胳膊上,隔着铠甲,她也能感受到我掌心的温度。
“试着靠近一点吧,或许你早就置身于繁星之中。试着睁开眼睛吧,或许太阳一直都在你的身边。试着接触我们吧,或许你会感受到,从未触及过的温暖。试着脱掉心里的铠甲吧,不然的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张开了双臂。
“我没法抱紧你。”
“即使你的诅咒,真的会带来所谓的不幸,可是在大千世界里,你我能相遇,本就是最大的、奇迹般的幸运。你是我的恶龙,是我的‘法夫纳’。”
“所以,再靠近我一点吧。我还没有,好好地拥抱过你。”
滚烫的眼泪,终于顺着法芙娜的眼角滑落。她活了千百年,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不是诅咒的化身,她值得被拥抱,值得被温柔对待。
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枷锁,张开双臂,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我,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
“谢谢你……我的宝藏……”
下一话——天一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