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三公子在魔头出现的那一晚离奇失踪,多日之后,仍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旧都人大多都怀疑崔三公子极可能遭了魔头的毒手。

至于尸首……

魔修阴邪,最喜以尸骨炼丹、炼器,或许那崔三公子的尸首,已经成了丹炉中的原料。

还有传闻说,前段时间失踪的郑家小姐,也可能是遭遇了魔头——不过,郑家人并不承认郑家小姐失踪了,甚至,还在大张旗鼓地布置即将到来的新婚之喜。

然而,因为那魔头的出现,整个旧都,都笼罩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阴影。

十八年了,旧都人早就习惯了和平安逸。

那种人心惶惶的日子,只存在于中老年人的回忆里。

越是年长的人,越是对魔修又恨又怕,甚至谈魔色变。

比如易先生。

“老朽行医数十年,见识过不少被魔气所伤之人。”易先生笑着感慨,“三公子竟然能在魔气侵蚀后活下来,当真是个奇迹。”说着,将脉诊收起。

王三冬笑道:“定然是王家先祖护佑。”

易先生笑了一声,又道:“不论是何种原因,三公子能活下来,老朽也就不至于承受良心的折磨了。”顿了一下, 叹道:“一命换一命,终究有伤天和,非医者当为也。”

“先生言重了。”

易先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王三冬,似是欲言又止。

出得安之苑,易先生的脸色变得凝重下来。快到王府大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驻足,转身又往回走。半道上遇到了一个王府仆从,问:“管家何在?”

仆从也是个懂事的,回话之后,又给易先生带路。

世家府邸的管家,有自己的管家院。

比王三冬的安之苑略小一些的独立小院。

易先生进得拱门,看到了正在侍弄花草的老管家。

老管家德高望重,似是这王家的半个主人。

院子里,花草丛生,争奇斗艳。嗅一下,清芬袭人。看一眼,一派祥和。

老管家手里提着洒水壶,看一眼易先生,继续浇花。“呵,易先生,看看我种的这株天绝花,如何?”

他的面前,那株被清水淋湿了的天绝花的花瓣,娇艳欲滴。清澈的水滴从花瓣上滚落,却变成了殷红色,如血一般。

易先生看着那血水一般的水滴落在地上,又浸入土中,皱眉说道:“这世间,如毒蛇,如花草,越是艳丽,越是剧毒。”顿了一下,又道:“偶尔,人亦如此。”

老管家笑了起来,放下洒水壶,“先生何以教我?”

“不敢。”易先生看着老管家,犹豫了一下,躬身拱手,道:“三公子浸魔而不死,甚至,有与魔气共存之象,尊驾不担心吗?”

老管家笑问:“怎么?你怀疑三公子是魔修?”

易先生苦笑摇头,道:“没有灵根,如何修魔?晚辈只是觉得……有些诡异。另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盯着老管家,道:“晚辈有些好奇,想知道前辈有何打算?”

“没有打算。”老管家笑着回话。

易先生却是冷哼一声,说道:“晚辈深表怀疑。”

老管家依旧笑着,看一眼易先生,没有回话,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随后,二人进屋。

半上午的时辰,日头还不是特别毒辣。

阳光洒在天绝花上,映射出妖艳的光辉。

这世间之花,唯有天绝最美。

也唯有天绝最毒。

王三冬虽常以粗人自居,但初见天绝花时,也忍不住为其艳色驻足。本想寻苗栽于安之苑,却被老管家摆手拦下。老管家告诉她:天绝虽美,沾死碰亡。

这话当然是有些夸张的。

老管家经常侍弄天绝花,也还活的好好的。

王三冬不信,但也打消了种植天绝花的念头。

她也没那份闲心。

整日里,不是出门闲逛,就是一头扎进藏书阁里看书。如今又多了一项修炼的事情,自然也就更忙了。

最近,藏书阁倒是少去了。

不仅因为这十多年来,藏书阁里感兴趣的书都看了个遍。还因为她发现了一个不必看书也能“看书”的好办法:杀人!

郑家小姐是个好学的。

郑家的百经楼藏书颇丰,竟然被她看过不少。

就连崔三儿那个纨绔子弟,因着家中长辈的督促,也看过许多经典。

如今,这些知识,都被王三冬“据为己有”了。

除了书籍,还有两大家族的功法。

郑家的《浩然正气诀》,崔家的《催命剑诀》,随便哪一种,都是江湖上许多灵修眼中的绝世秘籍。可惜,王三冬都用不上。

像是身居荒岛,又坐拥金山的感觉。

而那魔功《回天》,却好比是荒岛上的破屋烂瓦,能为王三冬遮风挡雨。

不过……

王三冬瞥了眼摇着蒲扇、满脸憨态的王桐,忽然轻笑一声,冒出了一个想法:“王桐,少爷我教你修行可好?”

正拿着蒲扇给王三冬扇风的王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他大睁着眼睛看着王三冬那睡意朦胧的样子,怀疑王三冬是不是在说梦话。

自己这种贱命薄根之人,也能修行吗?

三年前,差点儿饿死街头的小乞丐,也配修行吗?

恍惚间,王桐好似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又累又饿的他,听到了一个如天籁般的声音。

“喂,死了没?没死的话,跟我回家。”

半死不活的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张如仙女儿一般的脸庞。

此时此刻,王桐艰难地吞咽口水,颤声问:“可……可以吗?”

王三冬笑道:“教你可以,但你须得保密,不可被外人知晓。”

世家的不传功法,被一个外人修习,若是传出去,定然会生出事端。

“小的明白。”王桐急切的回话,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强自淡定的说道:“小的虽然愚钝,却也知道,修魔这种事,一定是要保密的。”

修魔?

王三冬苦笑。

看来,王桐以为自己要教授他《回天》。

这样也好。

让他以为是修魔,他便会更加谨慎了。

“那你听好了,我把口诀念给你听……”王三冬把《浩然正气诀》的口诀念给他听,还把其中的一些关键做了讲解。

王桐的资质很一般,纵然是学了修行,将来的成就,应该也强不到哪去。不过,权当作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法,也是挺好的。

又想起元帝对自己的“鼓励式教育”,王三冬兴致突来,有样学样道:“你的资质其实还不错,勤加修炼的话,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王桐闻言,抿了抿嘴唇,忽然伏地拜倒,“王桐誓死效忠少爷!”说罢,额头触地,砰砰地响。他记得,忙里偷闲看过的那些怪志小说里,若是受人大恩,就是要这么回话。

王三冬见状,乐了。“好嘛,这就是收买人心吗?”自嘲一句,摆手道:“行啦,起来吧。”

闭上眼,享受着阳光的沐浴,王三冬似是睡着了。

片刻,忽然又道:“好好活着,你不必为了任何人去死。”

王桐继续摇着蒲扇扇风。

听到王三冬的话,王桐看了她一眼,正待回话,却是痴了。

他看到了一副绝美的画卷。

那张如仙女儿般的容颜,像是睡着了。

阳光洒下来,蒙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

眼睫毛时不时地微微跳动,仿佛随时会睁开。

红唇微启,香舌调皮的探出来一点儿,抵着贝齿。

王桐不识字,也没什么学问,满脑子里,只有三个字:真好看!

少爷真的很好看。

比很多女子都要好看。

要是这辈子都能一直守在少爷身边……

该有多好。

希望少爷能长命百岁。

能健健康康。

能一辈子都不被人发现修了魔……

这也是王三冬的愿望。

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好。

她没有什么别的奢望。

可很多时候,“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本就是一种奢望。

哪怕是在这个魔修被铲除了十八年之久的太平盛世。

十八年而已,魔修对这个世界造成的痛苦,还未被人遗忘。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人。

比如易先生。

又是一个清晨。

易先生给王三冬诊了脉之后,从药箱里取出来一个瓷瓶,倒出来一粒丹药,递给了王三冬。“这是老朽新炼制的丹药,三公子试试看。”

十六年来,易先生想尽办法的给王三冬调理身子,不断的炼制新药。

所以,试药这种事,王三冬早就习惯了。

接过王桐递来的温水,把丹药服下,王三冬说道:“这么多年了,药是没少吃,身子却没见好。我看呀,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说罢,忽然皱眉。“嘶……先生,今日这药……”单手捂着小腹,道:“好冰啊。”说话间,又感觉浑身莫名地阴冷起来。

易先生没有回话,而是开始收拾药箱。

“呼……”王三冬呼出一口气,无力地趴在了桌上。“好冷……”

“少爷!”王桐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见王三冬竟然在瑟瑟发抖,赶紧慌乱的看向易先生,急问:“易先生,这是咋回事啊?”

易先生看着王三冬,轻声叹气,脸上更浮现出痛苦之色。“三公子,对不住了。”

王三冬闻言,诧异的努力看向易先生,问:“先生,你这是……为何?”难道是发现了自己在修魔?她满脸错愕,显然没有料到易先生竟然会对自己下毒手。

“唉……”易先生长叹一声,竟是老泪纵横。“三公子,人间太苦。下次……别来了。”说罢,哆哆嗦嗦地提起药箱,转身欲走。

王桐猛地扑上前,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死死攥住易先生的裤脚,声音发颤,语无伦次:“易先生!别走啊!救救少爷!别杀少爷!少爷……易先生!”

易先生仰头望向门外空荡荡的天,浑浊的老泪滚落脸颊,声音沙哑又绝望:“孩子,有时候啊,痛快的死了,比痛苦地活着……要更好一些。”

王三冬咬着牙,硬是撑起身子,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看着易先生的背影,说道:“我不怕死!我想知道,为何?”说话间,十指的指甲缝里,魔气外溢,更迅速染黑了指甲。脸上和身上,一抹与本体重叠的黑影,若隐若现。

很多疑问,其实无需废话。

死人,会守住所有的秘密,也会解答所有的疑问。

“好孩子,你服下的丹药,名曰‘祛阳’。会灭杀阳气,最终致命。”易先生没有回头,哽咽着说道:“只会冷一些,你忍一忍,不会有别的痛苦了。”

“祛阳……我看过一些医学典籍。此丹……似乎只能杀死男子。”王三冬回道。

易先生皱眉。

他听出来王三冬似乎话里有话。

正待询问,忽然身子一僵。

好像有什么东西穿透了自己的后背。

易先生张了张嘴,却是再也没有说出半个字来。

身子一软,仰面倒下。

一道黑影迅速从他身后离开,回到了王三冬身上。

像是个烟鬼一般,王三冬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气。

王桐吓得往后爬了两步,惊恐的看着地上易先生的死尸,又看向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疲惫的王三冬。“少……少爷……”

王三冬没有回应,也没有动弹。

许久之后,王三冬缓缓叹气。

睁开眼,看着易先生的尸体,王三冬的眼眶湿了。

原来……

是这样。

王三冬招手,唤来王桐,让他搀扶着自己颤巍巍起身。

来到易先生的尸体旁,王三冬眼眶微红,泪水滑落。

“易先生,谢谢。”

言毕,屈膝拜倒。

易先生啊。

你说得没错。

有时候,痛快地死了,比痛苦地活着,要更好一些。

可是,有一点,你想错了。

我!

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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