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欧老师的病房在哪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曼她们已经走了。房间里空空的,只有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
竟然忘记问了……希罗有些汗颜。
算了,自己慢慢找吧。
她推开门,往外走。
走廊很安静,偶尔有穿护士服的姑娘快步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某种消毒水的味道。远处传来轻微的仪器声响,滴滴答答的,像是某种规律的心跳。
喔,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呢,这个异世界,看来很多方面都很现代化呢……
希罗想着。
她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墙壁是浅米色的,地板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头顶的灯不是魔法光球,而是一种方形的发光板——和她宿舍里那种一样,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指示牌,上面写着「外科」「内科」「手术室」之类的字样,字迹清晰工整。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指示牌。
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在她还是希恩那个时代,哪有什么正经医院。
那时候受了伤,要么自己喝治愈药水,要么找团里的治疗师帮忙。团里的那个猫耳少女,好像是叫拉芙吧?
她就会治愈魔法,每次自己受伤,那只小猫总是第一个冲过来,一边念咒语一边骂自己“又乱来”。
雷恩那家伙更夸张,自己断了一条胳膊还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长回来就行”。
哪有什么病房,哪有什么护士,哪有什么消毒水的气味。
希罗忍不住感慨起来,继续往前走。
真是……物是人非啊。
她路过几间病房,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
有的是三个人一间,有的是四个人一间。病床挨得很近,床头柜上摆着各种杂物——水杯、水果、书本、换洗的衣服。
有人在睡觉,呼吸均匀;有人在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有人靠着床头和家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病房的方向。
单人间,宽敞,采光好,还有个小阳台。床单是干净的白色,枕头蓬松柔软,床头柜上甚至还摆着一束鲜花。
小曼那丫头……
希罗心里有点暖。
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会有差异啊。有钱的住好点的病房,没钱的挤一起。这种事,哪里都一样。
不过,她摇摇头。
算了,这不是她该想的。
正想着,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小朋友,你是迷路了吗?”
希罗愣了一下。
“需不需要姐姐帮你找爸爸妈妈呀?”
那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像在跟小孩子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哄小孩特有的语调,尾音微微上扬。
希罗缓缓转过头。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姑娘站在她身后。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温柔,眉眼弯弯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护士帽戴得端端正正,制服也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个小小的名牌,上面的字太小看不清。
她正弯着腰,用一种“哄小孩”的眼神看着希罗,眼睛亮晶晶的。
希罗左右看了看。
走廊里没别人。
她指了指自己,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姐姐,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对呀。”护士笑了,笑得更温柔了,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这里除了你和我,还有别人吗?”
“……”
“???”
“!!!”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这、这位护士姐姐!”她有点结巴,双手在胸前慌乱地比划着,“麻烦你看清楚一点!我不是小朋友!我已经十六岁了!”
护士愣了一下,直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然后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
“呃……这位妹妹?实在不好意思啊,我这人眼神不太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不过小妹妹看起来……确实跟小朋友差不多呢……”
“哪、哪有!”
希罗鼓起嘴,两颊鼓得像一只金鱼。
护士连忙摆手,动作有点慌乱:“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呃……小妹妹长得很可爱,所以看起来比较显小……”
希罗看着她那副抱歉的样子,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没关系,原谅你了。”
护士这才松了口气,又笑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
希罗摸了摸自己的脸。
自己看起来有这么幼态吗?虽然确实发育得比同龄人慢一点,个子也矮一些,但也不至于被当成小朋友吧!
不过也有可能,是这个护士眼神真的不好。
算了,正事要紧。
“那个,姐姐,我想问一下——”希罗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你知道一个叫雷欧的病人在哪间病房吗?”
护士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很细微,但希罗看见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的笑容顿了一瞬。
不过她没在意,可能只是认识吧。
“雷欧啊……”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手指的方向很明确,“那间,最里面那间。门上有号码的。”
“谢谢姐姐。”
希罗说完,慢悠悠地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护士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
“小妹妹,你是雷欧的亲人吗?”
希罗回头,看见护士还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白色的护士服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嗯……怎么说呢……算是吧。”她回答。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护士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变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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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里面那间病房的门关着。
门上的号码是302,一块小小的铜牌,擦得很亮。
希罗敲了敲门。
“请进。”
是雷欧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一点,但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调子。
她推门进去。
房间比她的那间小一点,但也是单人间。墙壁是同样的浅米色,窗户比她那间窄一些,但阳光还是照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挺好。
雷欧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左臂的位置空空的,袖子被整齐地卷起来扎好,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在阳光下有点刺眼。
他的脸色还有点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大概没睡好。床头柜上摆着水杯和几个药瓶,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看见希罗,他愣了一下。
“哟,是你呀,来了啊。”
语气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希罗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质的,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坐上去有点软。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雷欧挑了挑眉,用仅剩的那只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没死,还行。少条胳膊而已,又不影响吃饭。左手本来也不太会用。”
希罗笑了笑。
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流淌,能听见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雷欧忽然开口。
“那天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他看着窗外,声音低下来,不像平时那样懒散,“但我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希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是故意往深处走的。”雷欧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可能有危险,但我还是带你们进去了。”
“为什么?”希罗问。
尽管当时希罗已经差不多猜测到雷欧的心理了,不过毕竟是猜测,她还是象征性的问一下。
雷欧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鸟叫声更清晰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他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觉得自己有点本事,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出头。那时候我刚从学院毕业,意气风发的,觉得自己能干出一番大事。”
他顿了顿。
“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再努力也只能当个普通老师。干了二十年,还是那样。看着那些不如自己的人,靠着家里的关系一路往上爬,自己却只能在原地打转。”
他转过头,看着希罗。那双眼睛里有点红血丝,但更多的是疲惫,和一点自嘲。
“所以我想立功。想证明自己。想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我雷欧不是废物。”
“结果差点把你们几个丫头都害死。”
希罗看着他。
什么叫像我一样,我本事可大着呢,而且我也不想出头啊!
当然,雷欧不知道希罗此时这样想。
雷欧的眼睛里有愧疚,有自责,还有那种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
那张平时总是懒洋洋的脸上,现在写着别的东西。他不再是那个打着哈欠说“走了走了”的懒散老师,而是一个差点犯下滔天大错的中年男人。
“那条胳膊,是我该还的。”他说,声音更低了,“只是连累了你们……还差点……”
他说不下去了。
希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雷欧老师。”
雷欧抬起头。
“我理解的。”希罗说。
雷欧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惊讶。
“你想往上爬,想做点什么,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希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而且最后,你挡在我们前面。”
她顿了顿。
“那就够了。”
雷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自嘲,不是苦笑,而是某种更轻的东西。
“你这丫头……”他摇摇头,“真不像十六岁。”
希罗也笑了。
“可能吧。”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光线里有细细的灰尘在浮动,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
雷欧看着窗外,忽然说:“你的事,我不会问。也不会说。”
希罗看着他。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着什么——”雷欧转过头,眼神认真,“你救了那几个丫头。本来我也是触碰到了死亡吧?应该也是你救了我吧?现在,我可欠你一条命呢,这就够了。”
希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点点头。
“谢谢。”
雷欧摆摆手:“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我牙都快酸掉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雷欧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事,说刚毕业那会儿多天真,说第一次带学生时紧张得手心冒汗,说有一次被学生气得差点当场辞职。希罗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点点头。
气氛慢慢轻松下来。
雷欧讲起那个让他差点辞职的学生,手舞足蹈的,好像忘了自己少了一条胳膊。
“那小子,比西菲还能折腾!第一天上课就问我‘老师你教的是不是最厉害的魔法’,我说是,他第二天就去找高年级学生决斗,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希罗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
门突然被推开了。
“希罗——!”
一个熟悉的声音炸开,像一颗炸弹在病房里爆了。
希罗和雷欧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
西菲第一个冲进来,披风在身后飘着,金色的马尾一晃一晃的。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跑了一路。
德莉塔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篮水果,篮子是看起来特殊的草编织的,上面印着水果店的标记,一看就不便宜。她微微喘着气,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走得太急。
艾拉站在最后。
她还是那样,像一只小动物一样。看见希罗的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
三个人愣在那里。
看着希罗。
看着雷欧。
看着病床上失去左臂的老师,看着他缠满绷带的断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空气安静了。
只有窗外的鸟叫声,还在叽叽喳喳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