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粒在睫毛上结了硬壳,眨眼时蹭着眼睑,沙沙的,磨得眼球发涩。
爱蜜莉雅把右耳抬离冻土半寸,耳郭上那层薄冰跟着裂开细纹。她绷着下颌,没动。
冻土深处的裂响一下下漫过来,闷闷的,每一声末尾都带着土层崩开的脆响,像冰面下有人在棺材里磕头。
左臂的旧伤那里,帆布和渗血冻成了半指厚的冰壳,从肘尖一直焊到上臂。整条胳膊的知觉正一点点往下掉,只剩肩膀那的筋腱还牵着。
只要她重心稍微动一动,筋就扯着后背的皮肉,疼意顺着脊椎爬上去,爬到后脑勺,太阳穴跟着突突跳。
爱蜜莉雅把重心往右侧挪了挪,左小臂轻轻贴上雪面。冰碴顺着袖口钻进去,化了,又冻住,针扎似的。
她把疼意压进雪里,呼吸稳下来,和冻住的空气一样。
她很清楚,困局的核心,是那根花岗岩柱子。平射的时候,柱子正后方是死的,子弹穿不透那半米厚的花岗岩。
他只要缩在死角里,他们就拿他没办法。
首轮战术的核心,不是逼他出来,是锁死他所有能选的路。
三面火力逼位,封死他横向能走的所有口子。
前推阵位,是把射距压到最准的距离,同时把射界撑开,吃掉他在柱子后面能用的那点边缘。
高台威慑的假象,是分他的心。只要他还在意头顶的枪口,就不敢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平射上,防守的重心必然会被扯开。
爱蜜莉雅的指尖在枪托底部的防滑纹上停了停,指腹的茧蹭过冻硬的木纹,能觉出木纹里嵌着的冰碴。
两声冻土裂响连着滚过来,她借着脆响的峰值,用枪托磕了冻地。
磕一下,等裂响的尾音沉进土层里,再磕两下。
震动顺着冻土传出去,落到东北边格奥尔格那里。
…………
东北边的碎石堆掩体里,格奥尔格把右耳贴在机枪枪托上。
震动顺着枪托和贴地的肘部传过来,两下敲击的节奏落进耳朵里,清清楚楚。
格奥尔格的左手搭在弹链上,指节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和帆布手套冻在一起,动一下就扯着皮肉,绷得紧。
他顺着弹链摸了一遍,确认受弹器的位置没偏,没结冰,不会卡。
他明白,爱蜜莉雅要的不是光压着,是封死所有口子,再加上多线施压。
他要做的,是用火力织成一张网,把那个白色梦魇死死困在那根柱子后面,挪位子的空间都不给他留。
两秒后,格奥尔格用枪托底轻轻磕了一下身下的冻土。
一下,震感顺着土层传回去。
然后,他的右眼贴上机枪瞄具,把照门的刻度和柱子的距离对上。指尖搭在扳机上,力度刚好卡在要发还没发的那一点儿上。
他把呼吸压到最慢,视线钉在瞄具里的柱身上,等着窗口落定。
…………
嗡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声炸开,四秒长点射的轰鸣把整座废墟裹了进去。
格奥尔格扣着扳机,射速稳得没一点波动。子弹带着尖啸啃进柱子周边的砖石,声浪撞在断墙上,又弹回来,在废墟里叠起一层一层的回音。
他左手稳稳扶着枪身,枪口随着预设的落点微调。
第一组子弹凿进柱子左侧的砖石接缝,碎砖崩开的哗啦声把所有细微动静都盖了过去。
第二组子弹抬升枪口,轰在柱顶的悬石边缘,脸盆大的石块带着渣轰地砸下来,烟尘混着冰屑扬起来,把柱身所有向上的口子都封死了。
第三组子弹压下枪口,扫过柱子右侧的开阔地,弹着点犁开冻硬的雪壳,冰屑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灰白的线。
长点射收得很干脆,枪管的温度顺着护木传过来,还在能用的范围里。
格奥尔格的右眼没离开瞄具,耳朵捉着废墟里的动静。左手指尖还搭在弹链上,随时能补火。
…………
轰鸣的峰值里,爱蜜莉雅贴着雪地动起来。
右肘撑住重心,右膝往前收,靴底的防滑齿咬住冻硬的雪层。
左小臂外侧蹭着雪面往前滑,身子贴着地面的起伏走,避开凸起的碎石。
所有这些,都被轰鸣和砖石碎裂声吞得干干净净。
四米的距离,十二次肘膝交替,每一下都卡着枪响的节奏。
最后一下收身,爱蜜莉雅已经滑进断砖掩体里。身子先贴紧阴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露在外面,才把步枪架进砖石缝。
右眼贴回机瞄,准星顺着柱身扫过去,把柱子右后侧的砖石堆,雪坑,断墙缝隙一处不落收进眼里。
指尖拨动表尺转轮,咔哒一声轻响,被轰鸣的余韵盖了过去。刻度卡进三十米的卡槽。
霜粒从表尺上掉下来,落在身前的雪地,没激起一点动静。
她用枪托底磕了一下冻地,然后把右耳重新贴回冻土上,滤掉碎石塌落的杂震,捉着土层里的动静。
准星始终停在柱后阴影的边缘,指尖搭在扳机护圈上,预压的力度没变过。
没动静。
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顶尖狙击手的对峙,比的就是谁更能沉。
白色梦魇死守那个死角,不露头,不反击。要么被彻底压住了,要么在筹划什么。
她更信是后者。
交锋了这么多次,她知道他是那种礼尚往来的人。
…………
风又起来了。
干冷的气流贴着雪面走,卷着断墙上松动的雪粒往下落,沙沙的,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冻土上爬。
风裹着寒气钻进爱蜜莉雅领口,冻得锁骨那块皮肤一紧。
她下颌线绷了绷,没动。由着那点寒气顺着领口滑进去。
平射逼位没用,他这种对手,不会自己露破绽。得给他造一个不得不动的局。
声东击西,就是制造假的压迫点,逼他做出错的判断,他不做判断,那么假的就顺势变成真的。
格奥尔格在左边持续加压,他会以为东边要强攻,必然往右边挪。
只要他挪,就会露破绽,要么被准星抓住,要么开枪暴露位置,落进交叉火力里。
这是个两头堵的局。他不挪,就被左边一步步压缩空间;他挪,就撞进枪口里。
风声刚好把枪托磕地的动静盖过去。
爱蜜莉雅借着风的峰值,敲出一长两短。长震卡着风持续的时间,短震落在风的空当里。
…………
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又响了。两发一组的间歇短点射,节奏稳得和钟摆一样。
格奥尔格控着扳机,子弹啃进柱子左侧的砖石堆,每一组点射都往柱身收近半分。碎砖的脆响一阵接一阵,压着风的动静,把压迫感一步步往柱子那边推。
他右眼始终没离开瞄具,视线跟着弹着点走,枪身稳得钉在那儿。
爱蜜莉雅的准星锁在柱子右侧的阴影里,指尖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腹刚好能碰到扳机。
呼吸压进腹间,一分钟只换六口气。胸腔的起落贴着雪地的起落,准星在阴影的每一处褶皱里停上半秒,照门的白点和准星在眼中连得比直。
秒针在她意识里一格格走。
风的节奏变了,从贴着雪面走,变成刮过断墙的缝,带出细细的呜咽。
爱蜜莉雅的左眼微微眯起,扫过身前雪地的反光,没看见对面的瞄准光点。右眼重新贴回机瞄,视线没再动。
…………
最后一组短点射落定,枪声停了。碎砖滚落的余响散在风里。
格奥尔格的枪口还钉在柱子左侧的缝隙上。
他屏住呼吸,捉着废墟里的动静。土层里没有重心挪动的震动。
他用枪托轻轻磕了两下地面,回信号。
爱蜜莉雅接住了那两下,用枪托回磕了一下。
风还在刮,雪粒打在断砖上沙沙的,柱子后面的阴影静得和冻土化在一起。
格奥尔格的指尖刚抬起来,指节上那层薄冰跟着裂开细纹。
震动先撞过来。
第一下顺着冻土钻进肘部,子弹凿进机枪射击口前的砖石。
碎石崩开,溅进护圈里,撞在机匣上,发出一声脆响,把风的动静盖了过去。
格奥尔格的上半身顺着碎石堆的坡度往后收,脊背撞在身后的块石上。钝痛顺着脊椎散开,但动作没停。
他左手扶住枪身,右手扣住握把,肘部在碎石堆上一撑,枪口在半秒内转向子弹来的方向。
然后右眼贴回瞄具,照门锁住柱子左侧的砖石缝。指尖重新搭回扳机,随时能击发。
碎石渣还在护圈里。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机匣没坏,弹链也没跑位,机枪随时能开火。
他呼吸顿了半秒。接着视线扫过砖石堆的每一道缝,只有崩碎的砖石,没有枪口焰,没有人影。
几乎是同时,第二下砸在爱蜜莉雅身前的断砖顶上。
子弹啃进冻硬的砖石,砖屑混着冰碴糊在机瞄镜片上。照门上那两点白漆被糊成灰蒙蒙的一片。
爱蜜莉雅上半身顺着断砖的坡度往深处收。袖口上那层防冻绒布把瞄具上的砖屑和冰碴擦掉,动作连贯,没一点停。
当她的右眼贴回机瞄时,准星已经在柱身两侧扫过三次,每一处缝隙都在眼里停过。
那两枪像两记耳光,把之前所有的判断都打碎了。
爱蜜莉雅明白过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掉进坑里了。以为自己在设局逼他,可他根本就没躲在正后方的死角里。
他借着第一轮火力的掩护,钻进了左边那片砖石堆。那是格奥尔格够不到的死角,也是她射界边上的盲区。
他还反过来用了声东击西,格奥尔格左边制造的压迫,正好成了他藏身的掩护。
他在眼皮子底下搭起了射击位,还反过来锁定了他们俩。
攻守之势,在那两枪里翻了。
周雪,你的脸蛋怎么红红的,是冻的,还是害羞了?爱蜜莉雅在心里自嘲了一句,抿了抿嘴角,眼神在夜色中很复杂。
她用枪托磕出一短一长。震动又急又快,顺着冻土传出去。
格奥尔格接住了暗号,枪托快速回了两下短震,挨得很近。意思是他那边还好,没抓住他开枪的位置。
死寂落下来,裹住整座废墟。
爱蜜莉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砸在冻土上,顺着右耳往里钻。
左臂冰壳裂开的缝里,血正慢慢渗出来,滴在身下的雪上。
噗的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很快被寒气凝住。
…………
格奥尔格的呼吸压到最慢。
机枪枪口钉在柱子左侧的砖石缝上,枪身稳得像焊在碎石堆里。枪管的温度在往下掉,冷意顺着护木往指尖钻。
他的视线没离开瞄具,脑子里快速过着刚才的两枪。
子弹从左边来,那是他们反复打过的地方。
那个白色梦魇借着火力,在砖石堆里找到了窗口,还锁定了他们俩。
他左手碰了碰身侧的备用弹链,确认还在。指尖的冻疮裂开的地方更疼了,他没管。
爱蜜莉雅的准星压在柱子右侧的阴影边缘,指尖的力度又加了半分。
之前抓住的右后侧震动全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就藏在左边,用假动静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反方向,还借着他们的火力,把射击位搭了起来。
时间在死寂里走得很慢。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风停了,雪粒刮过断墙的声音也没了。只有冻土深处偶尔裂开,一下下敲在寂静里。
两把枪口钉在柱子左右两边,柱身的阴影在天光里缩得越来越紧。
东边的天慢慢亮起来,墨黑先褪成铁灰,再往天顶漫开一层冷灰。
雪面泛起极淡的反光,二十步内的石头显出清晰的轮廓。没有颜色,只有深深浅浅的影,投在冻硬的雪上。
断墙的影子比半小时前短了半寸。天光正以人眼看不清的速度,一点点吞掉废墟里的黑。
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
平射的路已经走死了。他们摸不准他的具体位置,只要敢露头,敢挪,就会被他抓住窗口。唯一能破局的,只有祭坛上那个高台。
花岗岩柱子能挡住平射的子弹,挡不住从上往下打的。只要能站上去,柱后的死角就会全露出来,他就再没地方躲。
但直接往上爬太险了。
他肯定预想过他们会走这一步,只要往台阶那边动,就会被他抓住。
所以得先做假的,用火力做出要攀爬的样子,逼他调整,逼他把精力放在仰射上,甚至逼他开枪还击。
只要他动,只要他开枪,就会露位置,要么被压住,要么被抓到破绽。
就算他不动,也能试出他的防守重心,为后面真的往上爬铺路。
风又起来了,一直刮着,裹着雪粒打在断砖上,沙沙的,响个不停。
爱蜜莉雅借着风声,用枪托磕在冻地上。一下下,很慢,每一下都卡进风的峰值里,把新的指令传出去。
碎石堆里,格奥尔格接住了暗号里的每一个节奏,借着风的声响,用枪托回了两声短震,挨得很近。
他左手调整了机枪射界,提前预设好两组落点。一组封死柱顶能往上打的缝,一组打在祭坛台阶和侧面断壁上,做出要清路的样子。
摸了摸枪管,没结冰,又检查了弹链。
这一轮要打五秒长点射,他得控好射速,既要压住,又不能过热。他右脚往身后蹬了蹬,把重心再往前送半分,架得更稳。
爱蜜莉雅调整了姿势,右肩顶住枪托,抵消后坐力的角度刚好。呼吸更慢了,等着机枪响,等着窗口。
…………
嗡哒哒哒哒哒!!!!!
机枪声又炸开了。
格奥尔格扣下扳机,五秒长点射,射速很稳。枪口随着预设的路线微调。
第一路子弹凿进柱顶的砖石缝,碎石不停往下落,哗啦声混着枪响,把朝上看的窗口全封死了。
另一路子弹扫过祭坛台阶和侧面断壁,砖石崩裂的声响裹在一起,在废墟里撞来撞去,做出清路的动静。
视线始终在瞄具里,控着落点,也盯着柱子那边的动静。
他很清楚,这一轮火力是逼他动,逼他露出仰射的破绽。
轰鸣里,爱蜜莉雅微调了姿势。准星沿着柱身,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慢慢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缝。
指尖扣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和准星的移动走在一起。视线扫过柱顶的碎石,扫过两边,扫过每一道缝。
柱身的阴影始终没动。
…………
枪声停了。
格奥尔格松开扳机,长点射收得干脆。轰鸣和碎石滚落的声响一起散了,废墟里的声浪沉下去,只剩风刮过断墙的轻响。
枪口还钉在柱子左侧的缝上,他的右眼没离开瞄具,耳朵捉着废墟里的动静。
秒针在爱蜜莉雅意识里走。
一秒,两秒,三秒。
五秒,六秒,七秒。
第七秒,近处崩出一声冻土裂响。
脆响贴着地皮传过来,就在祭坛北边五米内。震动从耳朵钻进颅骨,锋利,像冰棱在石头上磕断。
爱蜜莉雅上半身顺着裂响往前送了半寸,右眼贴住机瞄。
帽檐随前倾的动作往前探了些,帽沿扫过额前的碎发。
然后是子弹。
先撞过来的是气流。
灼烫的,带着枪管里的火药焦味,贴着颅顶划过去。
零下三十度的夜里,那道热意像烧红的铁丝蹭过皮肤,把贴在头皮上的头发烫透了,连毛囊都跟着收紧。
紧接着是纤维崩断。
厚毡布在弹头的冲击下撕开,嗤啦一声,弹孔瞬间放大,连带她蔚蓝色的瞳孔。
她扎在帽里的金发跟着气流炸开。
发茬被扯断,带着细小的血点,顺着气流,金棕色的长发在冷灰的天光里定住,每一根都被勾出亮边,在半空绽放。
帽里压实的鹅绒从两个弹孔涌出来,一团团,轻飘飘的,被气流裹着,跟着断发一起落。有的粘在身上,有的落在护木上,有的飘进雪里,裹上冰霜。
半秒后,沉闷的枪响才从柱子左边漫过来,撞上断墙,又弹开,在废墟里留下一圈圈慢慢淡下去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