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妮娅站在庭院中央,环顾四周——倒伏一片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呻吟声,还有那些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还在偷偷用惊恐眼神打量她的暴徒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拳头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指关节有些发红,但并没有痛感……刚才那一拳打在某个自称“少尉”的家伙脸上时,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颧骨碎裂的触感。
好像……真的有点失控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吧?毕竟最开始克塞妮娅确实抱有着打倒一部分人、威慑另外一批人的想法——她不是那种喜欢无谓杀戮的人,但有时候,适当的暴力能让沟通变得更加高效。
问题在于——
在打完第一波之后,又有一个自称军衔的家伙带着手下迎了上来……完全没有给克塞妮娅和杰里科交流的空间。
那人刚报完“我是这里的上士”,就被杰里科随手一道电击放倒在地。
然后又一个冲上来,“我是准尉”——被克塞妮娅一拳轰飞。
再来一个,“我是中校”——这次两人甚至都没动手,只是同时瞪了一眼,那位“中校”就自己绊倒在台阶上,摔了个狗吃屎。
回过神来,对方的人手一批又一批。
先是“上士”,再是“准尉”,然后“少尉”、“中尉”、“上尉”、“少校”……
最后直接变成“中校”。
而且都是基本相同的出场词,堪称翻版的“魔王前四天王”——只不过四天王的数量好像确实有点多。
对方就好像热衷于搞军事角色扮演的狂热信徒,完全不在意究竟有多少同僚被两人打得口吐白沫,就这样幻想着可以靠人数优势来压制两人。
虽然也有偷偷用魔法搞偷袭的家伙——克塞妮娅注意到几个躲在人群后面念念有词的施法者——但是那种魔力水平,连两人的防御都穿透不了。
杰里科甚至懒得去管他们,任由那些软绵绵的火球和冰箭砸在护盾上,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烟花表演。
等到终于不再有人逼近上前的时候,克塞妮娅已经有些忘记最开始的目的了……不知道为何,在这种一边倒的战斗里,克塞妮娅反而觉得越打越兴奋。
难道是因为之前自己每次遇到的敌人都是那种特别难缠的家伙——比如那个附身丽贝卡的怪物,比如那个伪物,比如那些诡异空间里的触手——导致一直憋着气吗?
现在遇到这种普通货色,终于可以好好发泄一下了?
不管怎样,结果就是——
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除了克塞妮娅和杰里科以外,整个庭院已经一个能站着喘气的人都没有了。
“……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克塞妮娅看着满地的“尸体”,突然陷入了一瞬迷茫。
被她抓住衣领不放的那个暴徒喽啰,此刻正以一种想跪跪不下去的诡异姿势悬在半空——她眯起眼睛,眼泪瞬间涌出眼眶,开始在已经出现浮肿的脸颊上狂奔。
那表情就像在说——不是?这个问题你问我吗?
“来找涅槃社社长的,顺便找回怀表。”
杰里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散了散步。
克塞妮娅陷入沉默,而后再次环视周围被自己打得体无完肤的众人。
被她那发着微光的赤瞳扫过的人们,无不开始瑟瑟发抖——甚至有人刻意保持着趴姿,用手把周边的家具碎片刨到自己身边,佯装跟现场毫无关系的死人,全然没有最开始的嚣张态度。
毕竟再傻也该明白了——哪怕在场的人再翻个十倍,对于这俩人来说都不过是在添菜而已。
“好像确实。”
克塞妮娅点点头。
怀表已经找回来了——刚才在战斗的途中,她顺便就从桌子上取回了它,然后把它塞进了杰里科的口袋里。
现在就只剩下寻找社长一件事了。
事件处理得……也太顺利了些?
克塞妮娅总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跳过了什么关键剧情直奔战斗关卡的速通玩家……不过刚刚那帮人也不像是会跟自己进行剧情交流的样子。
想到这儿,克塞妮娅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低头看向被自己禁锢的喽啰。
“你好,你能告诉我你们的首领在哪里吗?”
小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这种庞大组织总归是有首领的吧?毕竟这个组织结构实在太“紧实”了些——连军衔都整出来了,肯定有个头头。
不过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说出口了。
然而让克塞妮娅没想到的是,对方在听到自己的问题时,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扭曲。
眉头挑起,眼睛里满是疑惑……然后,她侧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克塞妮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已经被打开的地下室入口。
入口处还趴着那位刚刚好像想要拿回忆当开场白、结果因为克塞妮娅没收住拳头,被突袭后表演了个飞天落地、直接没了动静的大姐。
按照克塞妮娅系统的指示,那里也是社长的方位所在。
“在地下室?”
这句话既是在确认喽啰的说法,也是在表达对“为什么找社长会出现在黑帮地下室”这个问题的疑惑。
不过不管怎么说,克塞妮娅都想不到一个报社的老板会出现在黑帮地盘的理由。
难道是遭到了绑架?
听到克塞妮娅的追问,喽啰下意识摇头,目光锁定在刚刚被克塞妮娅秒杀掉的伊耶斯身上:“不,不是……”
谁能想到呢,组织的老大在被人无情瞬杀之后,居然连对手都不知道她的身份……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能在无尽的尴尬氛围中低下头,祈祷这场噩梦赶快消散。
见在场的人都没什么动静,克塞妮娅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打算。她放开喽啰,任他倒在地上,然后转向杰里科。
“下去?”
杰里科点点头。
“对了,那个孩子呢?”
克塞妮娅想起那个偷怀表的小女孩。
“刚刚拿着桌子上的钥匙串钻进地下室了。”
“是吗?”
克塞妮娅有些惊讶。也真亏杰里科战斗的同时还能确认这种讯息——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保持着“战斗爽”状态,眼里只有“揍完的人”和“要揍的人”……
两人向地下室入口走去。
就在即将踏进楼梯之前,杰里科突然转身,向还躺在地上的众人说道:
“不要想着逃跑。”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门口还有更恐怖的家伙等着你们呢。”
其实严格来说,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如果让努尔来打这场架,这帮人就不是自尊心受挫、挫伤和骨折这么简单了。想象一下,一大群普通人正面和龙息对抗的样子——一瞬间场上就只剩下“烤肉味”了吧。
但躺在地上的暴徒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从杰里科的语气中,本能地感受到了某种更深的恐惧。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脚步也听不见……都没有人敢动半步。
地下通道的温度出乎意料地暖和。
与外面冰天雪地的寒冷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火把,将通道照得通明。空气干燥,没有异味,也没有从前方传来什么诡异的动静或者看见什么奇怪的刑具。
克塞妮娅一瞬间回忆起了刚和杰里科遭遇后被带进监狱的日子……那里的陈设和装潢跟这里差不多。
甚至可以说,黑帮的地下道比监狱还要温和些——至少这里没有那种阴冷潮湿的霉味,也没有各种怪异的声响。
两人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楼梯很深,盘旋而下,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就在他们快要到达底部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阵阵人声。
克塞妮娅马上就认出来了——是先前那个偷盗怀表的小女孩儿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急切,还有一丝慌乱。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不熟悉的童音——听上去她正和其他什么人待在一起,正在交谈,或者……争吵?
克塞妮娅和杰里科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楼梯的尽头,是一扇被虚掩的双开木门。
克塞妮娅伸手推开。
答案揭晓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某种废弃的仓库或者地窖。空间中央,矗立着一排排的铁质监牢——粗壮的栏杆,厚重的门锁,还有那些从里面伸出的、渴望自由的小手。
而先前的那个女孩儿,正趴在一处监牢门前。
她双手拿着那串从外面拿到的钥匙,不停地往锁孔里插。
一把,两把,三把——每插一把,就拧一下,发现不对,立刻换下一把……动作急切而熟练,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直到克塞妮娅和杰里科的出现,她才猛地停住。
“呃!”
听到脚步声传来,女孩儿警觉地回头……那串钥匙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而克塞妮娅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了她身后的监牢。
牢房里,一大群孩子正抓着金属栏杆,仿佛在翘首以盼自由的到来。
他们看起来年龄相仿——最大的大概也就十岁出头,最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闪烁着某种光芒。
只是在看见有大人从楼梯上面走下来时,那些孩子马上显露出惧怕的模样。
一瞬间,有人便逃得离牢门远远的,缩在墙角,用破烂的衣物盖住自己,佯装跟这场越狱事件毫不相关。
不过也有仍然抓着栏杆、用恶狠狠的目光看向两人的勇敢者——那几个孩子看起来年纪稍大些,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凶狠,仿佛在说:你们敢过来试试?
克塞妮娅和杰里科继续向前走。
看见两人还在上前,女孩儿突然叫喊道:
“等!等下!”
她的声音颤抖,但仍然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态。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两人,像是在用尽全力维持最后的勇气。
“偷东西的事情我可以解释!真是抱歉!”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不过跟他们没关系!求你们放过他们——!”
话音刚落,女孩儿当场跪在地上。
四肢着地,额头触地,向两人拼命祈求原谅和宽恕。
没有丝毫犹豫。
克塞妮娅愣住了。
这是……被当成坏人看待了吗?
她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又看了看监牢里的那些孩子,突然明白了什么。
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不谙世事的傻瓜,都能知晓这地下室深处的监牢以及监牢里的孩子们,这幅景象代表着什么。
没想到黑帮还涉及人口拐卖。
克塞妮娅正思索着要不要上前安抚女孩儿的情绪——
杰里科开口了。
“如果——”
他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感情。
但正是这种毫无感情的清冷,反而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加可怕。那声音里蕴藏着的些许不快,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女孩儿身体颤抖了一瞬。
像是等待屠夫最终宣判的羔羊,她下意识地将身体缩了一点。额头仍然贴在地上,但那细微的颤抖已经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如果我说‘不’呢?”
杰里科的话音落下。
克塞妮娅看向他。
杰里科微微摇了摇头——那是一个只有她能读懂的信号:别急,让我来。
就这样,在杰里科特意为之塑造的危险气氛中,现场一时间陷入沉默。
火把的光芒摇曳着,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监牢里的孩子们大气都不敢出,那些原本凶狠的目光也变成了担忧……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克塞妮娅看着杰里科,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个女孩——
在这种年纪就敢在黑帮的地盘行动,还知道趁着其他人被牵制的时候自己抓准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拯救被非法关押的孩子。
不管怎么说,她都异常大胆了些。
甚至在察觉无路可退的时候,马上主动示弱寻求辩解,这可不是普通小孩能拥有的胆识和沉着思考。
因为这点,杰里科觉得有必要进一步测试下对方的成色。
至于“不”这个选项,那当然是不可能存在的。
毕竟杰里科也不是什么恶魔。
只是——
跟杰里科想的不一样,女孩儿并没有继续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仍旧趴在地上,做瑟缩态势。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杰里科以为是不是自己施压过重的时候——
女孩儿突然缓缓支起上半身。
“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决绝。
然后,在两人面前,她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伸出手,抓住身上那件破旧披风的边缘——那披风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泥污和不知名的污渍,紧接着她用力一扯,将披风从身上扯了下来,随手丢到一边。
火光映照下,女孩儿的真容终于暴露在两人面前。
灰白色的头发。
有些婴儿肥的小圆脸。
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明暗交替中,隐约从中窜出了金色和紫色两种流光——那色泽如此特殊,如此罕见,以至于任何人看到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过不管是发色还是那双紫金色的美眸,都不足以让克塞妮娅如此震惊。
真正让她呼吸停滞的,是那张脸的轮廓。
那眉眼。
那鼻梁。
那微微抿起的嘴唇。
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无法完全掩盖的优雅气质。
“……!”
克塞妮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杰里科的表情也和克塞妮娅一样。
在面对这女孩儿真容时,他也陷入了沉思。
那张脸,那个轮廓,那种气质——
伊莱恩……?
没错,不管怎么看,这孩子都完全是自己身边侍从伊莱恩的等比例缩小版。
同样的灰白色头发,同样的精致五官,同样的那种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气质。
甚至那双眼睛里的紫色流光,也与伊莱恩如出一辙——克塞妮娅记得,伊莱恩在某些角度、某些光线下,也会呈现出这种奇异的瞳色。
只是平时她总是低着头,很少让人直视她的眼睛……所以克塞妮娅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过。
现在,她看到了。
在这昏暗的地下室里,在这摇曳的火光中,她看到了一个缩小版的伊莱恩。
那个在她身边服务了这么久、总是沉默寡言却细致入微的侍从;那个在宅邸里被所有人敬畏、连露娜和狄安娜都不敢在她面前造次的“严厉老师”;那个据说正在阿拉真那里参加家族活动的伊莱恩——
她的缩小版,就跪在自己面前。
酷似伊莱恩的女孩儿皱起眉头,长呼一口气。
她似乎在犹豫,在挣扎,在思考该如何措辞。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些释然地说道:
“我,我是……”
她顿了顿。
“我是这座城市市长的……家人。”
那双紫金色的眼眸直视着两人,里面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如果你们放过他们,我可以帮助你们可以通过我自己,向……我的家人索要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