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凭空化出的云榻上,裹着鲛绡织就的薄衾,透过洞府敞开的门看外面铅灰色的天。风确实很大,吹得远处山崖上的枯树像鬼影般摇曳。可我早已感觉不到冷了——自从三百年前修成金丹,寒暑不侵,四季于我不过是一场又一场色调更迭的背景。
有时候,我会怀念那种冷。
怀念那种牙齿打颤、手指冻得发红发僵、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旧棉袄里的感觉。那种感觉……很真实。
不像现在,万事万物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连痛都钝了,连喜悦都淡了。活得久了,就像一幅被岁月反复漂洗的画,色彩褪尽,只剩模糊的轮廓。
我是宁姜姜。
但最初,我不是宁姜姜。
我甚至……不是“她”。
记忆的碎片像水底的沉船,偶尔会在某个寂静的午后浮上心头。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高楼林立,钢铁怪兽在纵横的脉络里奔驰,人们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板子就能知晓天下事。我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八年,名叫宁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社畜,朝九晚五,偶尔加班,最大的烦恼是房贷和永远赶不上的项目进度。喜欢看网文,特别是仙侠玄幻,总幻想自己能御剑飞行,逍遥天地。
然后是一场意外。具体怎么发生的,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刺耳的刹车声,腾空而起的失重感,以及最后意识沉入无边黑暗时,那一点荒诞的念头:“要是能穿越就好了……”
一语成谶。
再醒来时,视野是颠倒的、模糊的,身体小得可怜,被裹在粗糙的布料里。有人用我完全不懂的语言欣喜地叫嚷,我被一双粗糙但温暖的手抱起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现实:我“穿越”了,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最初的几年是混乱而绝望的。语言的壁垒,身体的不受控制,性别认知的彻底颠覆,还有对这个陌生古代世界本能的恐惧。我哭过,闹过,在内心无声地呐喊过,但无济于事。这具身体慢慢长大,属于“宁姜姜”的一切——这个名字,这个女孩的身份,这个世界的规则——如同潮水,一点点淹没那个叫“宁江”的现代灵魂。
或许是为了自保,或许仅仅是太累了,我逐渐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这双新的眼睛观察世界。这个世界有灵气,有修士,有精怪,有凡人求之不得的长生路。我的“父母”是寻常农户,家境贫寒。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游方的老道,说我“根骨清奇,有仙缘”,要带我走。我那对朴实的父母犹豫再三,最终含着泪,收下老道留下的几锭银子,将我交了出去。
他们不知道,那时我心里竟有一丝如释重负。终于可以离开这注定困顿的凡人一生了,终于可以去触摸那个只在文字里想象过的奇幻世界了。
师父——那个邋里邋遢,嗜酒如命的老道——将我带回了他的破落道观。他教我识字,引我入道,骂我愚钝,也在我第一次引气入体成功时,摸着我的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难得的欣慰。
“丫头,大道艰难,但走下去,总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他寿命将尽时,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姜姜啊……你心里……好像总揣着很远很远的乡愁……师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修行之人,要学会放下。此身所在,便是吾乡。”
我那时不懂。现在,似乎有些懂了。
师父坐化后,我独自修行。凭着一点现代人的思维优势(比如对系统、逻辑、归纳总结的偏好),加上不算太差的资质和远超常人的耐心,竟也磕磕绊绊,一路突破。筑基,金丹,直至元婴。
修为越高,时间感越扭曲。百年弹指而过,认识的人一批批老去、死亡,山川河流依稀还是旧模样,只是看风景的心境早已不同。我渐渐明白师父说的“乡愁”是什么——那是对另一个维度人生的凭吊,是对“我究竟是谁”这个问题的永恒迷茫。也是对这种漫长到近乎虚无的生命,产生的深深倦怠。
我变得懒散。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修炼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似乎也只是惯性使然。我给自己建了这处洞府,设下大阵,隔绝外界纷扰。偶尔出门,收集些有趣的典籍、种子、小玩意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发呆。
用现代的话说,我大概是个资深宅女,外加生命意义缺乏症患者。
看到那个孩子,纯属意外。
那日我睡醒,忽觉心血来潮——修为到了某种境界,偶尔会与天地产生微妙的感应。我循着那一点模糊的指引,驾云低空掠过凡俗地界,然后就看到了他。
一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背着几乎比他体积还大的口袋,在肆虐的寒风里蹒跚独行。他裹着好几层单薄破旧的衣裳,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青紫,但眼睛很亮,盯着脚下的路,抿着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专注。
就像……就像很久以前,那个在冬天里,为了省下几块钱公交费,顶着寒风走好几站路回家的年轻人。
鬼使神差地,我落了下去,挡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那双眼睛因为惊愕瞪得圆圆的,里面映出我月白衣裙的影子,以及身后铅灰色沉郁的天空。很干净的眼睛,没有被生活彻底磨去光彩,还存着一点属于孩童的懵懂和未被污染的底色。
我忽然想问个问题。一个毫无意义,但此刻偏偏很想问的问题。
“想不想吃肉?”
他傻乎乎地点头。动作有些呆,却毫不迟疑。
我拎起他的后领,就像拎起一只湿漉漉的小猫崽,腾空而起。他吓得紧闭双眼,身体僵硬,但居然没哭也没喊,只是死死咬着牙。鼻尖传来他身上的尘土味、淡淡的汗味,以及谷物的干燥气息。很真实的气息,属于鲜活、挣扎、努力求存的生命的味道。
我带他回了我的山头。看着他战战兢兢睁开眼,看着他在看到我面容、看到云海、看到凭空化出的宅院时,那掩饰不住的震撼与茫然。心里那潭沉寂了太久的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
有点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王二狗。”
我蹙眉。这名字……太有乡土气息了。虽然我自认不是什么高雅之士,但好歹也是活了几百年的修士,徒弟叫“二狗”,总觉得有点丢份。
“王二狗……不好。”我略一思忖,“以后,你叫王腾罢。”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王腾……大帝之资?我怎么下意识就想到这个了?看来前世的记忆还是深刻啊。
而且这名字命运多舛了,给我的徒弟,总觉得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这人最怕麻烦。
“王腾……也不行。”我摇摇头,“叫王亦安好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我。
“愿你此后,平平安安。”
这是我的真心话。经历了前世今生,看多了生死离别,我越来越觉得,“平安”二字,才是世间最珍贵的祝福。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我看得出来。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滚烫的光。这光,竟让我觉得……还不错。
他问我名字时,我犹豫了一瞬。宁姜姜。这个名字伴随我几百年,承载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但我还是告诉了他。
“宁姜姜”
“不许忘了。”
***
然后,就是那个我准备了很久,或者说,在我记忆深处酝酿了几百年的场景。
我带他走进正堂,袖着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高深莫测,甚至带点菩提祖师的悠远气度。天知道我心里正在翻涌着怎样复杂又荒唐的情绪。
“我教你求仙问卜,趋吉避凶之术,可好?”我问。这是《西游记》里菩提祖师问孙悟空的第一项本事。前世时,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幻想自己是那个神通广大的祖师,或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美猴王。如今,我站在了祖师的位置,问一个叫王二狗的少年。
他会怎么回答?会像孙悟空一样,追问“可得长生吗”?还是会犹豫,会讨价还价?
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眼睛依旧澄澈,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我怔住了。
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又仿佛空间折叠。我看到的不是眼前这个瘦弱乖巧的少年,而是透过他,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破旧道观的青灯下,那个同样被师父询问“可想学长生之术”的女童。她也是这般,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懵懂,用力点头,说:“想学。”
没有“不学不学”的挑剔与慧根,只有全盘接受的依赖与赤子之心。
期待中的、戏剧性的、带有某种经典复刻意味的反应没有出现。涌上心头的,是一阵复杂的失落,随即又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覆盖。也是,他不是那只天地钟灵的猴子,他只是王二狗,一个差点冻死在腊月寒风里的苦孩子。他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长生大道,而只是一顿饱饭,一件暖衣,一个可以称之为“师父”的依靠。
紧接着,是不死心,或者说,是某种执拗的、想要完成这场“仪式”的心理驱使,我问出了第二项:“还有念佛诵经,朝真降圣之法,可愿学?”
他依旧点头:“好。”
依然是全然的接纳,不带丝毫疑虑与选择。
“没意思。”我撇撇嘴,嘀咕出声。确实没意思,和预想的故事完全不同。但当我伸手揉乱他枯草般的头发,捏了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时,心里那点因期待落空而产生的微妙气闷,忽然就散了。
他不是孙悟空。
他是王亦安。
是我的徒弟。
这样……好像也不错。
我郑重地告诉他,他是大师兄,要什么都学,什么都会,以后要替我教师弟师妹。他用力点头,眼神认真得像在发誓。我知道,他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然后,带他去灵泉洗净,换上准备好的衣服。看着那身破旧单薄的旧衣被他仔仔细细洗干净,仿佛连同他过去十四年的贫瘠与寒气也一并涤去。露出水面的少年,虽然依旧清瘦,眉眼却清晰干净了许多。我板着脸吓唬他,不洗澡就丢下山就喂老虎,他信了,眼神怯怯却认真。有趣。
后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并不无聊。
我私心里觉得,一个能识字、能读懂典籍的人,总归是不一样的。灵魂的丰盈,有时比法术的强弱更重要。
教他习字读书时,看他握着笔,如临大敌,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额角都憋出汗来。那笨拙又努力的样子,常常让我想起自己最初学写毛笔字时的窘迫。我假装假寐,其实一直用神识“看”着,等他错得离谱了,才跳起来,抢过他的纸,指着上面惨不忍睹的墨团,鼓着腮帮子数落。看他吓得缩脖子,又忍不住觉得好笑。气鼓鼓的样子,大概有点像河豚?算了,形象什么的,在这小子面前早没了。
他修行进境快得让我暗自惊讶。七日感气,百日筑基。放在任何宗门,都算是顶尖的天才了。可我看他,除了欣慰,更多的是一种奇特的平静。快也好,慢也罢,都是他的路。
丹器符阵,剑诀药理,天文地理,阴阳五行……我把自己从师父那里学来的、以及后来漫长岁月里自己琢磨或搜集的杂学,一古脑儿倒给他。并非想培养一个全能战士,只是觉得,既然做了师徒,既然他叫了我一声师父,我总该把我知道的、认为有用的,都给他。
如同当年我的师父教我一样。
他最爱学剑。眼睛亮晶晶地跟我说起镇上说书先生讲的剑侠故事,那股向往的劲儿,让我仿佛看到了少年时沉迷武侠小说的自己。我揉着他的头,说着那些关于“心之刃”的大道理。其实心里知道,有些路,有些感悟,必须他自己去走,去经历,去碰壁,才能真正明白。我能做的,就是在他出发前,尽量把他的行囊装满,把他的剑磨得锋利些。
他很细心,甚至有些过分体贴。看到那片由三斗半谷子长成的稻田时,他眼里闪过的光,让我知道,这个徒弟没收错。他记得来处,也珍惜当下。这很好。
山中的岁月确实模糊,只有后院那棵我随手移来的柿子树,年复一年地结果、落叶,标记着时光的流逝。我看着他从需要仰视我的小豆丁,长成需要俯身迁就我身高的挺拔少年。他的眼神依旧干净,只是多了沉稳,多了属于修行者的清冽神光。
他偶尔还是会露出那种全然的信赖和依恋,尤其是在我难得笑一下,或者指点他关键诀窍的时候。那种眼神,会让我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软,也会让我想起师父看我时的目光。
或许,这就是传承?不是轰轰烈烈的史诗,而是这样细水长流的日常,是一笔一划的教导,是一招一式的纠正,是陪伴着另一个生命,从孱弱走向茁壮。
我还是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睡觉绝不干活。洞府里永远一尘不染,靠的是清洁阵法;饮食若有,也多是灵果或随手炼制的不需咀嚼的丹露。但教他的时候,我会打起精神。就像我自己那“歪歪扭扭”的上梁,总希望下面的梁柱能笔直地撑起一片天。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会不会真的有师弟师妹?他会不会有一天离开这座山,去经历他自己的风雨和传奇?我又会在这漫长的生命里,走向何处?
但至少此刻,在这正和六年之后许许多多个冬天、春天、夏天、秋天里,有一个人叫我“师父”,有一座宅院里有灯火,有一棵柿子树年年结果,有一个少年在认真地读书、练剑、修行。
时光静静流淌。
如此,便很好。
我依然是宁姜姜,那个穿越了时空与性别,带着漫长记忆与倦怠,却又被一丝微暖羁绊住的修行者。
此身所在,或许,亦可为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