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和六年冬,腊月二十六的日头,薄得像一层冰,照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只有风刮过枯树枝时,那尖厉的哨音,实实在在往骨头缝里钻。我从赵善人的偏门出来,肩上扛着那三斗半谷子,谷壳粗糙,隔着破麻袋硌着肩胛骨,却也压不住心里那点微弱的欢喜。磨成米,掺上野菜,能熬好些日子稠稀饭了,饿不死了。这念头支撑着我,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走。

冷是真冷。我身上拢共三件半衣裳,都是爹留下的,前年他人没了,就剩下这些。一件破了袖口的夹袄,一件单褂子,一条打了补丁的裤子,还有半件,是条看不出本色的围脖,围上,也挡不住风往脖领子里灌。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我看见赵善人揣着手从暖轿里下来,身上那件簇新的羊毛袍子,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着就暖,像是把一整个热炕头穿在了身上。我紧了紧肩上的谷子,心里算着,得给他家打多久的短工,才能攒出那样一件的价?算了,就算真有了,怕是也舍不得上身,还得留着换米。

路越走越荒,田埂边的枯草挂着白霜。就在我盘算着晚上是把谷子先藏进炕洞,还是就放在灶边时,天色忽然微微一亮。不是日头出来的那种亮,是像一块上好的、温润的玉,忽然浸透了清水,漾开的光。我下意识抬头,然后就看见了师父。

她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枚悄然离枝的玉兰花,轻飘飘的,不带一丝烟火气。就那样落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脚下的枯草都没怎么弯。她穿得极少,一身衣裳薄如蝉翼,颜色是那种雨过天青,又掺了月晕的朦胧白,瞧着比赵善人那羊毛袍子单薄了不知多少,可她脸上没有半分瑟缩,反而透着一层莹润的光泽。她站在那里,周遭的寒气仿佛都退避了,连风声都静了一瞬。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像是把星星揉碎了装在里面。她问:“你想不想吃肉?”

我愣住了,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肉?过年时才敢想一想的滋味,赵善人家厨房飘出的炖肉香气,曾让我在梦里咂摸过无数次口水。我几乎是没经过脑子,干裂的嘴唇一动,吐出一个字:“想。”

她似乎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还没到嘴角,就散了。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拉我的手,而是揪住了我后颈那最单薄、最漏风的衣领子。下一刻,脚下一空,天地倒转。

风猛地灌进耳朵,呼呼作响,比老槐树那里的尖哨声骇人百倍。我吓得死死闭紧了眼,只觉得身子在往上,不断地往上,冷空气刀子一样刮着脸。谷子袋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释然,掉了就掉了吧。在这让人心慌的飞腾里,唯一清晰的,是鼻端萦绕的一缕香。不是村里姑娘头上劣质头油的味道,也不是赵善人家熏的檀香,那是一种很清、很淡的香,像冬天雪后第一缕阳光照在松针上,又像深山里不知名的、含着凉露的花苞刚刚绽开一丝缝隙时透出的气息。好闻得让人忘了害怕,甚至生出个荒唐念头:这味儿,能闻一辈子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有几个时辰,脚下忽然有了实感。风停了,那令人心悸的上升感也消失了。我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被她稳稳放下。脚底是坚硬而微凉的石面。

我这才敢颤巍巍地睁开眼。

先入眼的,还是她。方才惊鸿一瞥,只顾着看衣裳和那惊人的登场方式,此刻离得近了,站在一处,我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该怎么形容呢?镇上说书先生口中“姑射神人,冰雪肌肤”,大概便是如此了。眉眼清晰如画,却又笼着一层看不真切的疏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像初春的樱花瓣。她就那样静静站着,看着我,目光认真,又似乎透过我,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她开口,声音也清清冷冷的,像山涧敲击玉石,“要不要做我的徒弟?”

我的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撞击着单薄的胸膛。做徒弟?跟着这样一位会飞、不怕冷、香喷喷的仙子?我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最本能的选择。我用力点头,喉咙发紧,挤出一个字:“好。”

她伸出手,食指弯曲,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有点凉,也有点痒。她没说话,转身看向别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我们所处的地方。这是一座山,山形很奇怪,四四方方的,像一块被人随手搁置在这天地间的巨大石印。我们就站在这“石印”的顶上,平坦,开阔,除了些低矮的、叫不出名字的顽强苔草,什么都没有,一眼能望到边。天显得特别近,灰蓝色的云仿佛就悬在头顶。风比山下更大,更利,刮得我身上那三件半衣裳猎猎作响,我缩了缩脖子。

刚想开口,问师父要不要我去砍些树枝、寻些茅草来搭个棚子——这个我在行,村里盖屋搭灶,我手脚最快——却见她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姿态,像拂去衣袖上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紧接着,脚下传来低沉的、闷雷滚动般的声响。我骇然低头,只见平整的岩石地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不是碎裂,而是温柔地隆起、分开。木柱、梁枋、青瓦、粉墙……像是大地深处有一双看不见的巧手,正用泥土和岩石作材料,飞快地编织着一场梦境。片刻之间,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便悄无声息地矗立在了这四方山巅。院墙不高,可以看到里面几间房舍的飞檐,檐角挂着小小的铜铃,风一过,叮咚轻响,清越悠远。比赵善人家那高墙大院、门楼森严的宅子,多了说不出的仙气与洒落。

我看得呆了,嘴巴张着,半晌合不拢。

“发什么愣?”师父的声音唤回我的神智。她已走到那两扇虚掩的乌木门前,回头看我。

我赶紧小跑着跟过去,跨过那光洁的门槛,里面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小院,铺着青石板,角落有一株树,叶子像碧玉雕的,在寒风里也郁郁葱葱。院子当中,竟还有一眼小小的池塘,水汽氤氲上来,是温的。

“你叫什么名字?”师父在正屋前的石阶上坐下,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托着腮,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刚才施展惊天手段的不是她。

“王二狗。”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纤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不小心闻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难听。”她评价道,干脆利落,“以后,你就叫王腾吧。”

王腾?听起来就像能飞得很高很远,我心头一喜,刚要点下这个我觉着已经顶好听的脑袋,却见她自己又摇了摇头。

“不行,”她自语般喃喃,“这名儿不吉利。”她抬眼,重新打量我,那目光似乎能穿透我单薄的衣衫,看到内里瑟瑟发抖的灵魂,“就叫王亦安吧。亦,是也;安,平安。望你此后,平平安安的。”

王亦安。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不知是因为这名字本身好听,还是因为这是她给的,带着“平安”的祝愿,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连冻僵的脚趾似乎都回暖了些。我喜欢极了,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敢用力点头,小声却清晰地说:“嗯!我叫王亦安。”

“宁姜姜。”她报上自己的名字,顿了顿,补充道,“安宁的宁,姜草的姜。你师父。”

宁姜姜。我在心里又默念,像含着一块清甜的糖。真好听。

“既然叫了师父,”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姿舒展如初醒的鹤,“总得教你点什么。”她踱步到那株碧玉树下,仰头看了看天色,像是随口问道,“我教你求仙问卜,驱邪避凶之术,可好?”

“好。”我应得毫不犹豫。能学到本事,还是这样神奇的本事,哪有不好的?

她侧过头来看我,眼里的慵懒褪去些许,闪过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很远古的记忆被风吹开了一页,泛起陈旧的微光,那光里有怀念,有怅然,还有一些我无法理解的、深沉的疲惫。只是眨眼间,又恢复了平静。

“还有念佛诵经,朝真降圣可学?”她又问,语气依旧平淡。

“好。”我还是点头。师父教的,总是好的。

她忽然轻轻“嗤”了一声,走到我面前,揉了揉我枯黄打结的头发。“没意思。”她嘀咕,像是抱怨,又像是自嘲。然后,她冰凉的手指捏了捏我没什么肉的脸颊,力道不重,却让我僵着不敢动。“你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是大师兄。”她宣布,眼眸里映着我傻乎乎的样子,“要什么都会才行。这样,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就由你来教师弟师妹们本事。记住了?”

大师兄?教师弟师妹?我心里慌了一下,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哪能教人。可看着她,我又生出无限的勇气,挺了挺瘦小的胸膛,大声道:“好!”

“嗯。”她似乎满意了,收回手,“跟我来。”

她把我领到东边一间厢房,推开门,里面暖意扑面。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最引人注目的是靠里侧地面凹陷下去的一方池子,池水清澈,正袅袅冒着白气,水面上还飘着几片嫩绿的、不知名的叶子,清香怡人。

“脏兮兮的。”师父皱了皱鼻子,“下去,洗干净。头发,指甲缝,都不许留泥。”她指了指池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几套衣物,面料柔软,颜色素净,“洗完换上。以后每日须在此浸洗一遭,涤荡浊气。若是忘了……”她瞥我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就把你丢下山去喂大虫。”

我吓得一哆嗦,山下林子里真有老虎,村里有人被叼走过。我连忙保证:“洗!天天洗!”

她这才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池水温暖,浸没全身的刹那,我舒服得几乎呻吟出来。热气蒸腾,几个月的尘土、汗渍、贫寒生活沁入肌理的污垢,仿佛都在这温热的水里化开了。我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又搓,直到皮肤发红。换上那准备好的衣裳,大小竟正合身,柔软贴肤,比我最光鲜时想象的“好衣裳”还要好上无数倍。我摸着滑溜溜的袖口,有些恍惚。

走出门,师父靠在院中的树下,似乎快要睡着了。听到动静,她掀开眼皮瞧了瞧,“嗯,像个样子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师父开始教我习字。笔墨纸砚,于我而言都是传说中的物事。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些浅显的蒙书,一个字一个字指着教我认。我大概是真笨,一个字总要反复记很多遍,写出来的笔画也歪歪扭扭,像蚯蚓爬。有时候她讲了几遍,我还是一脸茫然,她便抿着嘴,两颊微微鼓起,眼睛瞪着我,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可我一点儿不怕,反而觉得那样的师父,生动极了,可爱得紧。她气归气,却从未真正发火,只是夺过笔,再写一遍,或者换种说法解释。

慢慢的,字认得多些了,笔下的横竖也规整了些。她把更多、更厚的书堆到我面前,有些讲草木,有些讲星辰,有些是看不懂但读起来音韵好听的诗歌。我囫囵吞枣地读,不懂就问,她总是懒洋洋地答,却总能答到点子上。

后来,某一日,我把她给的一本《百草初识》读完,又把一首写山水的诗工工整整抄了十遍,拿给她看。她扫了一眼诗稿,没说什么,只拿起那本《百草初识》,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一幅画着锯齿叶的图问我:“这是什么?有何特性?常伴生何物?”

我竟一一答了上来。

她合上书,看了我半晌,久到我心里又开始打鼓,才轻轻吐了口气:“字算认得,书算读了。明日,开始修行吧。”

修行。这个词,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到了我的生活里。师父说,修行如同种树,急不得。常人感应灵气入体,称为练气,需静心感悟,水磨工夫,往往以月计;练气圆满,筑就道基,更是艰难,多以年来计。“修行一事,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亦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年有所亏。万不可急躁。常人练气、筑基,往往要以年计。你且安心,循序渐进便是。”她这般叮嘱,给我讲解最基础的呼吸法门,观想路径。

或许,我真像她后来笑着说的那样,在修行上“有点稀里糊涂的天赋”。又或许,是这四方山巅灵气充沛,是那每日的热泉涤荡了污浊,也是心里憋着一股劲,不想让她觉得收了个太蠢的徒弟。七日之后,在她引导我进行晚间吐纳时,我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凉的气息,随着呼吸,钻入小腹,缓缓盘踞下来。那感觉细微却清晰,像黑暗中点亮的一盏豆灯。

我睁开眼,有些无措地看向守在旁边的师父。

她正支着下巴打盹,长长的睫毛覆下。似有所感,她也睁开了眼,与我对视片刻。然后,那总是没什么波澜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不是浅淡的,而是真正的、眼眸弯起、嘴角上扬的笑容,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春风拂过,绽开粼粼波光,映着天光云影,好看得让我忘了呼吸。

“还不算太笨。”她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

那笑容烙进了我心里。我想,要是能经常看到师父这样笑,该多好。

可惜,大多时候,她依旧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头,最大的爱好似乎是睡觉,能在树下、廊下、甚至屋顶上,寻个舒服姿势,一睡就是半天。唯独在教导我的时候,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里,会有极为专注认真的光芒。她教我辨认周身穴窍,引导灵气运转周天,告诉我如何将那一缕微薄的气息,一点点夯实,筑成道基的磐石。

“我这根上梁,自己知道,歪是没歪说不清,反正不算正。”有一次,她看我成功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坐在池塘边,踢着水花,漫不经心地说,“但你这下梁,可不能歪。歪了,我这房子可就真塌了。”

她说得随意,我却听得心头一紧,把“不能歪”三个字死死刻在了骨子里。

百日之后,又是一个黄昏。当我感觉小腹那团气息变得凝实、稳固,自行缓缓流转,生生不息时,我结束了打坐。夕阳的余晖给院中的一切都镀上了金边。师父坐在那株碧玉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什么书,看得入神。我走过去,小声唤:“师父。”

她抬眼。

“我好像……筑基了。”我说,有点不确定,更多的是忐忑。

她放下书卷,静静看了我几秒。然后,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笑容,再一次出现了,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明亮、真切。她抬手,似乎想揉我的头,伸到一半又改了主意,只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好,很好。”连说了两个好字。

那一刻,我觉得这一百天不眠不休的苦修,都值了。

筑基之后,师父教我的东西,陡然间多了起来,也深奥起来。她仿佛一座挖不尽的宝藏,随手拈来,便是学问。

她带我去后山(这四方山不知何时在我心里有了“前山”“后山”的分别)一片向阳的坡地,那里土壤呈现出一种莹润的黑色。她教我辨认各种奇形怪状的植株,哪些是灵草,哪些是毒物,它们喜阴还是喜阳,何时采摘药效最佳,又如何小心移植、灌溉灵泉。她指着几株叶片蜷曲、色泽暗淡的小苗说:“这是你当初带上山的那三斗半谷子,我随手种在这里了。”

我愕然看去,果然,在那一片灵气盎然、光华隐隐的奇花异草旁边,这几株谷苗显得那么朴素,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可它们长得挺精神,抽出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金霞草、映月莲的映衬下,那纯粹的、属于人间田畴的绿色,却给我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仿佛从那个寒风凛冽的腊月二十六,从赵善人家的偏门,延伸出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稳稳地系在了这仙家洞府的一角。

她教我控火,不是灶膛里的柴火,而是体内灵气引动、心神凝聚的“真火”。最初我总控制不住火候,不是把一炉普通的止血草烧成焦炭,就是火力不足,药液凝不成丹。她也不恼,只让我一遍遍练,直到我能用最微弱的火苗,慢慢炙烤一块铁胚,让它均匀地变红、软化。她说这叫“炼器”的入门,掌控力比蛮力重要万倍。

她在院子里,用几块看似普通的石头,随手摆弄几下,眼前的景物就一阵模糊扭曲,让我走了半天又回到原点。她说这是最简单的迷踪阵法,然后教我推算方位,辨识生门、死门、幻门。我学得头晕眼花,她却说阵法之道,在于借势,山势、水势、日月星辰之势,懂了,便能以凡石困蛟龙。

她拿出一叠裁剪整齐的黄纸,还有朱砂调和的灵墨,教我画符。笔画顺序、灵力灌注的轻重缓急,差之毫厘,便是一张废纸。我废了厚厚一沓,才勉强画成一张能微微闪光、让她点头的“净尘符”。更多时候,师父会过来,抽走我画废的一叠符纸,指尖腾起一簇小火苗,把它们烧得干干净净,只说:“心浮了。去池边看会儿鱼。”

她还教我剑法。没有真剑,先用树枝代替。招式并不繁复,甚至有些笨拙古朴,重在步伐与气息的配合。她说:“剑是手足的延伸,心意的投射。心里想着守护,剑尖便稳;心里存着杀伐,剑气便戾。”我练得格外卖力,因为镇上说书先生口中的侠客,都是仗剑走天涯,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的。我把这想法跟师父说了,她正靠在躺椅上晒太阳,闻言,眯着眼笑了,伸手过来揉乱我刚梳好的头发。

“匡扶天下?”她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又有些别的什么,“志向倒是不小。不过亦安,剑者,心也。心明,则剑利,可映日月;心暗,则剑钝,难断尘丝。先把手里这根树枝挥明白吧。”

我听不太懂那些“心明心暗”的话,但我听懂了她语气里的那丝不以为然。我心里偷偷想,匡扶天下或许太大,也太远,但至少要学好本事。哪怕……哪怕只为了,如果有一天,有什么东西想伤害师父,我能用手里这把剑,护在她身前。

除了这些,她还教我辨认天上星辰的轨迹,说其中蕴含天地运行的纲常;带我感受四季轮回在山巅的不同气息,讲述五行生克的微妙道理;甚至偶尔,会讲一些晦涩的、关于阴阳消长、万物轮回的玄话。她懂得那么多,多到让我觉得,这世上仿佛就没有她不会、不知的事情。

日子就在这晨昏定省、修文习武、辩草炼丹的循环里,如门前池塘的温泉水一般,平静而温热地流淌过去。身高也拔苗似的长高,从第一次见面时的仰望,到现在她摸我头还要我蹲下来才行。四方山巅隔绝了尘世的寒冬与炎夏,只有灵气氤氲,草木长春。师父大多时候还是那副懒散模样,但我渐渐能分辨出,她靠在树下假寐时,唇角是否真的放松;她指点我剑法疏漏时,眼底是否藏着一丝极淡的赞许;还有,当我终于成功炼制出一炉勉强成形的“培元丹”,兴冲冲捧给她看时,她嗅了嗅,虽然只说了句“火候过了三分,杂质多了两缕”,却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她自己编的、很漂亮的细藤小匣,让我把丹药装进去。

“第一炉能成丹,就算不错。”她说,声音依旧平平,“留着,以后给你那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师弟师妹们见识见识,他们大师兄,也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行的。”

我把那小匣子紧紧抱在怀里,心里涨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大师兄。这个称呼,第一次让我感到了重量,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

那三斗半谷子种出的禾苗,后来抽了穗,沉甸甸的,金黄灿烂。师父没让我把它们当成灵药般小心收割,而是像寻常农人那样,掐下穗子,亲手搓下谷粒。她留下一些,说是明年再种,剩下的,让我用最普通的法子,在日头下晒干,收进一个小陶瓮里。

“偶尔,煮一锅最寻常的白粥,”某天傍晚,炊烟从我们这小院的厨房飘起时,她看着那陶瓮,忽然说,“比什么灵丹甘露,都更能让人记得,脚是踩在哪片土地上的。”

粥香混着院子里不知名花草的清气,袅袅飘散。我蹲在灶前,看着跳跃的火光,想着师父的话,又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扛着三斗半谷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王二狗。

王二狗已经死了,在那个飞上天的冬日。

活下来的,是王亦安。

就像师父给我取的名字,亦安。

平安的安。

是师父宁姜姜的,大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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