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依追问。
法亚提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终于缓缓地、像是在揭开一层早就凝固的伤疤一样，说出了后面的话。
“因为精灵王国……被毁灭了。”
“毁灭它的，是魔族四天王之一。”
“希尔雅安。”
咖啡店内很安静。
远处传来咖啡壶轻轻冒泡的声音。
还有侍者走动时，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的轻响。
然而，这一刻，这些声音都显得离他们非常遥远。
“……什么？”
小林有些僵硬地重复了一遍。
法亚提没有再绕弯子。
“希尔雅安入侵了精灵王国。”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袭击，也不是边境的摩擦。”
“而是灭国。”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酷。
但也正因为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
这不是什么传闻。
不是模糊的历史。
而是已经发生过的，无法挽回的现实。
“我带走了精灵王国保管的神圣之盾，出逃到了这片大陆。”
“然后，把它交给了你们人类王国的国王，拜托他代为保管，直到真正的勇者出现。”
“而我自己，则继续在这片大陆上四处游走，继续寻找你。”
法亚提说着，看向小林。
“现在看来，我没白找。”
小林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消息，实在太重了。
太重了。
甚至比法亚提说自己是精灵王子还要更让人难以消化。
而在一旁，荠菜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精灵王国灭亡了。
被四天王之一的希尔雅安毁灭。
那么——
绿叶村。
晴天精灵。
涟沂。
以及那些分散在森林深处、依旧维持着村落结构的精灵们。
她们还活着。
却并不是因为精灵王国依旧安好，只是通讯被切断了而已。
真相更加残酷。
她们根本就不是“失去联系的边缘村落”。
而是——
灭国之后，散落在废墟边缘、尚且幸存的残党。
“原来是这样……”
荠菜轻声说道。
她想起了之前在绿叶村里，涟沂曾经说过的话。
说精灵王国的中央政府失去了联系。
说通讯中枢被毁坏了。
结果根本不是那样。
“所以……”
小林低声开口，
“涟沂她们，不只是和中央失去了联系。”
“而是整个精灵王国，都已经……”
“对。”
法亚提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都已经没了。”
“真正还活着的，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村子。她们分布在森林、边境、小岛、山谷里，各自为政，各自封闭。说是还属于‘精灵王国’，不过只是情感上的称呼罢了。”
“从政治意义上来说，那个国家早就灭亡了。”
他说得很直接。
直接得让人连安慰的话都想不出来。
而菲莉丝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抱着她那杯根本没动过的热牛奶。
她虽然没完全听懂什么叫灭国，什么叫政治意义，但她依旧能从气氛里感受到，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
小林终于重新抬起头来，看向法亚提，
“你现在找到我了。”
“然后呢？”
“然后……”
法亚提往椅背上一靠，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我本来想先确认一下，所谓的勇者，到底是不是值得我浪费这么多年去寻找的家伙。”
“不过现在看来……”
他的视线扫过小林身上的装备，扫过那一身经历过数次生死战斗后留下来的气息。
“你已经拿到了神圣之盾。”
“那说明，命运已经替我做出判断了。”
荠菜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悄无声息地，发动了读心术。
可是——
什么都没有。
又是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快的空白感。
读不到。
一丝一毫都读不到。
法亚提的内心像是被某种极其严密的屏障完全包裹住了，无论荠菜如何尝试，都无法撬开那扇门。
她不禁微微眯起眼。
哎，不信任勇者的同僚吗？
唉。
而与此同时。
“希尔雅安”这个名字，也像一根刺一样，在荠菜的记忆里扎了出来。
她认识。
当然认识。
在十年前，她还没有被盖伦特篡位、还顶着魔王继承人的身份苟活在魔界的时候，希尔雅安就已经是相当有名的反对派了。
并不是现在才跳出来的家伙。
而是很早以前，就对荠菜这个所谓“名不副实的继承人”抱有极大敌意的魔族。
【这种家伙，根本不配坐在王座旁边。】
【她的血统高贵又如何？实力弱小就是原罪。】
【如果不是上位魔王大人还活着，这种东西早就该被撕碎了。】
那时的希尔雅安，心里想的就是这种东西。
冷酷，傲慢，强大，而且极其擅长利用规则和秩序，把自己的恶意包装得像是某种堂堂正正的正论。
和卡俄斯完全不同。
是真的危险。
荠菜在心里轻轻得出了这个结论。
而这个结论，当然也不会被述说出口。
因为现在说出来，也只不过是徒增大家的不安罢了。
就在这时，法亚提像是终于完成了对勇者的基础确认一样，轻轻拍了一下手。
“啊，对了。”
“看上去，我还没有问勇者先生队伍里人们的名字呢。”
“虽然稍微晚了一点，不过，还是姑且认识一下比较好吧。”
听到这话，小林便点了点头。
“我是小林。”
他先做了自我介绍。
“由依。”
“菲莉丝。”
“荠菜。”
三人也依次报上了名字。
法亚提听完之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些名字，像是在记忆。
“荠菜……由依……菲莉丝。”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随后忽然露出了一个略带客套意味的微笑。
“那么，虽然稍微有些失礼。”
“不过我接下来，有一些事情，想和勇者先生单独聊聊。”
“所以……能请你们先回避一下吗？”
这句话，让气氛稍稍顿了一下。
由依立刻皱起了眉。
“单独聊？”
“为什么？”
很显然，她对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精灵王子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法亚提则只是笑着回答：
“只是一些关于勇者职责、神圣装备、还有未来行程上的事情。”
“放心吧，不是什么危险的话题。”
“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小林，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单独谈话都做不到，那也未免太过束手束脚了吧？”
小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那我们就在外面等你。”
由依虽然明显有些不情愿，但既然小林都同意了，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于是，荠菜、由依、菲莉丝三个人便起身，走到了咖啡店外侧的一处玻璃长廊。
那里隔着一大片透明的玻璃，可以远远地看到里面的桌位。
小林和法亚提依旧坐在原地。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们说话时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