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点了点头,没多停留,径直走向图书馆最深处的古籍阅览区。和我预想的一样,她早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民国风短衫长裙,气质清雅得像一首婉约的旧词,正垂着眸,安安静静地翻看着一本线装诗集。连翻书页的动作都轻得怕惊扰了纸上的文字。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开口:“蓦然,在看什么呢?”
蓦然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一颤,手里的书都差点滑下去,抬头看见是我,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呀!南宫学姐!”
“我们蓦然,真的很喜欢诗集呢。”我笑着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看着她用书挡住半张泛红的脸,忍不住逗她。
“嗯……”她的声音从书页后传出来,软软的,带着点害羞,“我很喜欢诗歌里的意境,还有那些藏在字句里的,诗情画意的故事。”
我看着她羞得发红的耳尖,故意学着婴宁平日里那种柔柔软软的语气,歪着头问她:“今天的图书馆好安静啊,就我们两个人。要不要……陪学姐一起看会儿书?”
蓦然手里的书往上又抬了抬,几乎要把整张脸都挡住了,声音细若蚊呐:“当、当然可以……”
真的太可爱了。
我故意把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凑得更近了些,声音放得更轻:“离我近一点嘛,不然,书上的字我都看不清了呀。”
近到能清晰地听见她骤然加速的心跳声,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学、学姐,你要看什么啊……”她的声音都在抖。
我笑着把一本早就准备好的书,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
封面上是四个清隽的楷体字——《人间词话》。
我看着她骤然收紧的指尖,试探着笑着问:“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不、不是!我很喜欢!”蓦然慌忙放下书摆手,脸更红了,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我,“那……学姐,喜欢吗?”
我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贴在她的耳边,用气声一字一句地说:“喜欢哦。我最喜欢《人间词话》了。”
“啪”的一声,蓦然直接用书把自己的整张脸都捂得严严实实。就算隔着书页,也能看见她红透了的耳根,连露在外面的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忽然猛地站起身,手里的书还攥着,结结巴巴地开口:“那、那个,学、学姐,我、我想……我……”
我收起了逗弄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抱歉抱歉,捉弄你过头了。”
蓦然慢慢放下挡着脸的书,眼里带着点茫然,还有点没缓过来的羞赧:“学姐?”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了起来,选择了直接摊牌:“我都知道的哦。蓦然,不是普通的人类吧?”
出乎我意料的是,蓦然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神情,只是轻轻垂下了眼,小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瞒不过阿克夏书馆的馆主大人吗?”
“看来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我笑着说,“诞生自《人间词话》的幻书,蓦然。”
蓦然抬起头,看着我,脸颊还带着点未褪的红晕,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委屈:“所以,学姐刚才一直在捉弄我吗?”
“因为看蓦然害羞的样子,实在太有趣了嘛。”我笑着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软软的,像云朵一样。蓦然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小声嘟囔:“学姐,很喜欢摸我的头呢。”
“不过,就算是捉弄你,有一件事,我可从来没有说谎哦。”我收了笑,语气无比认真。
蓦然眨了眨眼,眼里带着疑惑:“嗯?”
我微微俯身,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了一遍:“我最喜欢《人间词话》了。”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皮肤烫得惊人,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学、学姐!”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陷入了某种恍惚,连眼神都变得湿漉漉的。
我直起身,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啊,好像又捉弄过头了。”
我拿起放在一旁的书包,对着她挥了挥手:“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见,蓦然。”
刚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了。
蓦然的指尖软软的,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却攥得很用力,没有松开。
“蓦然?”我回过头看着她。
她依旧红着脸,眼眶却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执拗:“学姐你这个坏心眼……这样捉弄我,把我的书界都搅得一团糟,怎么能就这么逃走呢……”
我心里了然。其实从一进阅览区,我就察觉到了。这空无一人的图书馆,这安静得过分的氛围,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墨香与书卷气,根本不是普通的学校图书馆。
这是蓦然的书界。
是没有任何攻击性,温柔得只剩下安静与陪伴的书界。
“还真是个温柔的书界呢。”我笑着转过身,回握住她的手,“那,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蓦然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藏了很久的孤单:“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这个图书馆,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我好孤单。所以,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蓦然要不要来我的书馆?”
蓦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茫然:“诶?”
“你是《人间词话》的幻书,只能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图书馆,一定很寂寞吧。”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所以,来阿克夏书馆吧。”
“阿克夏书馆……”她小声重复着这五个字,眼里带着一丝向往,又带着一丝犹豫。
“在阿克夏书馆里,你永远都不会孤单。”我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那里最不缺的,就是同伴,就是陪伴。蓦然,来我们身边吧。”
在人类文明悠久的岁月里,时光总是无声流淌。太多的记忆、太多的文明,都会随着时间的长河慢慢消散。可文明的先祖们,把千万年来的智慧与情思,一笔一划印在了书页上,让那些璀璨的文明,在书籍里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化为永恒。
而作为书籍化身的你们,注定要在时光的长河里,走过漫长的岁月,见证文明一代又一代的更迭。你们是文明的传承者,是智慧的载体。可这条漫长的路,一个人走,一定很孤独吧。
来阿克夏书馆吧。这里是万千文明的归处,在这里,你永远都不会感到孤独。这里会是你真正的家,是你作为幻书,最温暖的归宿。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可蓦然好像都听懂了。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点哽咽:“学姐……”
“所以,跟我走吧,蓦然。”我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随即紧紧攥住了我的衣角,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可是,馆主……你是人类啊。总有一天,你还是会离开书馆的,不是吗?”
我能感受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好害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我去了书馆,和学姐结下了深入心底的羁绊,可如果有一天,馆主你离开了,书馆消失了……那我……我又要一个人了……”
我再次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蓦然。”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成为阿克夏的馆主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存在。”
“阿克夏书馆的馆主,从初代传承至今,我们的使命,就是陪伴你们。就算世代更迭,就算千秋万载,但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要还有你们在,阿克夏书馆就永远存在。只要还有你们在,馆主就没有理由离去。只要你们还在,阿克夏书馆,就永远不会结束。”
蓦然的眼眸里,原本蒙着的水雾慢慢散去,一点点亮了起来,像被风吹散了乌云的月亮。她看着我,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温柔的笑。
“馆主……”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我,抱了很久很久。
等到松开我的时候,她已经擦干了眼泪,脸上又泛起了熟悉的红晕,却多了几分坚定:“学姐,谢谢你。但是,我还有一些要处理的事情,可以等一下我吗?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安顿好,我一定会去找你。”
我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们随时都在书馆等你。”
蓦然忽然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我的掌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我低头一看,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一枚泛着金光的真理之钥。
“这个,我一直带在身上。”蓦然笑着说,“对学姐来说,应该很有用吧。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说完,她抱着怀里的日记本,像只害羞的小兔子一样,转身跑掉了,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墨香。
书架后面,忽然传来了轻轻的鼓掌声。
艾斯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指尖依旧转着那张扑克牌,脸上没了往日的玩味,多了几分真心的认可。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书馆里的所有人,都那么爱戴你了。”他看着我,语气认真,“老实说,现在的你,值得我尊敬,馆主小姐。”
“谢谢。”我把真理之钥收进包里,语气平静。
“不过,关于你成为馆主的原因,你显然撒谎了。”艾斯挑了挑眉,一眼就看穿了我话里的破绽。
“要你管。”我别过脸,不想理他。
“你哭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要你管……”我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那些被我刻意压在心底的往事,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我咬了咬下唇,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混蛋老哥。
当晚,阿克夏书馆的地下室。
我站在法阵中央,手里握着蓦然留给我的那枚真理之钥。梅和卡琳一左一右,半跪在我的身侧,目光坚定。
钥匙缓缓升起,悬浮在法阵中央,散发出璀璨的金光。我闭上眼睛,伸出手,低声念出了那句刻在骨血里的咒语。
“悠久的阿克夏书馆啊,以文明之火为引,以馆主之权为契,点燃照亮前路的光,引领真理的方向——打开吧!真理之门!”
悠远的圣堂钟声从时空尽头传来,无数书页翻动的哗啦声在耳边响起,时钟走秒的滴答声清晰地敲在心上。金色的光粒子如同流萤般飞舞,无数泛着光的书页从虚空飘落,又在触碰到法阵的瞬间化作光点。
光芒散去的瞬间,一个身影出现在法阵的另一端。
那是个身姿挺拔的女人,一身银白的铠甲泛着冷光,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金色巨剑,眼瞳里带着龙族独有的冷冽与疏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诅咒气息。
她抬眼看向我,巨剑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就是,这个时代的馆主吗?”
她是诞生自《尼伯龙根的指环》的幻书,法芙娜。
下一话——诅咒与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