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破云层时,一道青色剑光划过长空,自皇城方向而来,稳稳落在合欢宗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站在桃树下的人。

苏凝嫣今日未着惯常的绛红衣裙,而是一袭水粉色留仙裙,裙摆绣着银线桃花纹,腰间束着月白丝绦。长发半绾,斜插一支桃花玉簪,余下的青丝如瀑垂至腰际。晨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身上,斑驳光影中,她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顾郎~”

她跑到他身前,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要贴上来。顾子川身形微微一僵,鼻尖嗅到她身上特有的桃花香,混合着某种清甜的果香。

“终于来了,人家等了好久呢~”苏凝嫣仰着脸看他,眼里盛满了光,“从卯时就在这儿等着了,腿都站酸了。”

顾子川低头看她,晨光中她的眉眼格外清晰。额间那点朱砂痣鲜红欲滴,眼角微微上挑,此刻却不见平日的媚态,只有纯粹的欣喜。他心中某处柔软了一下,反手轻轻握住她挽在自己臂弯的手,入手微凉。

“让凝嫣担心了。”他的声音不自觉放柔,“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苏凝嫣眉眼弯弯,挽着他往山门里走,“合欢宗的‘九转回春丹’可是疗伤圣药,早就无碍啦。”

她走路的姿态轻快,水粉色裙摆翻飞如蝶。顾子川被她拉着向前,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确实不像重伤初愈的模样,可他记得那日她靠在自己怀里时,白衣被血浸透的模样。

“顾郎发什么呆呢?”苏凝嫣回头看他,歪着头,发间玉簪的流苏轻轻晃动,“快些走,我准备了好多好吃的,都是皇城吃不到的哦~”

她眨眨眼,带着几分俏皮:“保证让顾郎大开眼界。”

顾子川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唇角微扬:“好。”

穿过三重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庭院中,一座三层阁楼矗立其间。阁楼通体以桃木建造,雕梁画栋,檐角悬挂铜铃,风过时铃声清脆。匾额上书“桃花阁”三字,笔力遒劲,隐有剑意——顾子川一眼认出,这是青云门“流云剑法”的起手式笔意。

他心头微动,看向苏凝嫣。她却似浑然未觉,拉着他正要进阁,阁门却从内打开了。

一袭素白衣裙的苏婉柔站在门内,眉眼含笑地看着二人。

苏凝嫣脚步一顿,脸上闪过慌乱:“母、母亲?您怎么来了?”

顾子川也拱手行礼:“苏姨。”

苏婉柔款步走出,晨光中她气度雍容。

“怎么?有了如意郎君,母亲就不能来看你了?”她打趣道,语气温柔。

苏凝嫣俏脸“唰”地红了,连耳垂都染上粉色。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顾子川轻轻按住。她抬眸看他,见他神色坦然,心中一定,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没、没有~”她声音细如蚊蚋,眼神躲闪。

苏婉柔见状,眼底笑意更浓。她转向顾子川,正色道:“子川,这次多亏你及时赶到,救下凝嫣。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说着,竟微微欠身。顾子川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苏姨不必如此。这都是子川该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我既是凝嫣的夫君,自当护她周全。”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苏凝嫣浑身一颤。她侧头看他,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眉眼间是她熟悉的坚毅与担当。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个男人,这个她算计过、欺骗过、却也真心爱上的男人,真的成了她的夫君。

苏婉柔将女儿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感慨万千。她掩唇轻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好好好,你们小两口感情好,作母亲的就满足了。”

她退后一步,让开道路:“那母亲就不打扰你们了。子川难得来一趟,凝嫣,好生招待。”

“是,母亲。”苏凝嫣轻声应道。

苏婉柔又深深看了顾子川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嘱托,还有一丝释然。而后她转身离去,素白衣裙在晨风中翩跹,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

在桃花阁内,

“这是‘桃花酥’,用的是今年春天第一批桃花,加了灵蜂蜜,比皇城的甜而不腻。”

“这是‘玉露糕’,以清晨桃花上的露水调和灵米制成,清凉爽口。”

“这是‘千层桃卷’,一层桃花酱一层糯米,要蒸足三个时辰……”

“还有这个,‘琥珀桃仁’,我亲手炒的,顾郎尝尝~”

她边说边拈起一块桃花酥,递到他唇边。顾子川下意识张口接了,酥皮入口即化,桃花香在舌尖漾开,甜度恰到好处。

“好吃吗?”苏凝嫣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顾子川点头:“嗯。”

“那再尝尝这个~”她又拿起玉露糕。

“还有这个~”

“这个也必须吃!”

“顾郎张嘴~”

不过片刻,顾子川面前已堆了七八样点心,苏凝嫣还在不断往他嘴边送。他应接不暇,口中塞得满满当当,想摆手示意够了,她却笑得更欢,又塞了一块千层桃卷进来。

“唔……凝嫣……”顾子川含糊不清地开口,艰难地吞咽着。

苏凝嫣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眉眼无奈的模样,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她笑得前仰后合,步摇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顾郎,你、你的样子好好笑啊~像只囤食的松鼠~”

顾子川好不容易咽下口中食物,无奈道:“那还不是你塞的?”

苏凝嫣掩唇轻笑,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深深。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脸上,她笑得毫无防备,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顾子川看着看着,心中那点无奈渐渐化开,化作一片柔软。

他忽然伸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笑出的泪花。动作很轻,很自然。

她此时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心跳如擂鼓。随即她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阁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桃叶的沙沙声,和彼此渐渐清晰的呼吸声。

许久,苏凝嫣松开了手。她垂下眼睫,脸上红晕未退,却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顾郎,”她轻声说,声音有些飘忽,“凝嫣跳支舞如何?”

顾子川尚未回答,苏凝嫣已翩然转身。

她没有唤乐师,也没有用任何法器,只是轻轻抬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小臂。然后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桃花眼里已换了神色——不再是娇憨,不再是俏皮,而是一种空灵的、近乎神性的澄澈。她缓缓抬起双臂,如柳枝舒展,指尖微颤,似有露珠将坠未坠。

然后她动了。

第一步踏出,脚尖轻点地面,裙摆漾开涟漪。她的舞姿与顾子川见过的所有舞蹈都不同——没有合欢宗惯有的妖媚撩人,没有皇室宴席上的华丽繁复,甚至不像凡间的舞。那是一种极其干净、极其纯粹的舞,每一个动作都仿佛从自然中化出:是风拂桃枝,是露凝花瓣,是月光洒落林间。

她旋转起来。

鹅黄裙裾如花绽放,层层铺展,又如烟似雾。步摇上的碧玉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响,叮叮咚咚,竟自成韵律。她的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后仰时几乎弯成一道月弧,青丝垂地,如墨色瀑布。

顾子川看得怔住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苏凝嫣的美。在遗迹中她媚态横生时是美的,刚才她喂他点心时娇憨的模样也是美的。可此刻,这个在晨光中独自起舞的女子,美得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身份、所有算计、所有伪装的美。她不再是合欢宗圣女,不再是算计他的妖女,甚至不是他的妻子苏凝嫣——她只是一个在桃花阁里,为心爱之人起舞的普通女子。

舞至酣处,苏凝嫣忽然开口吟唱。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是《诗经》里的《桃夭》,一首祝福新娘出嫁的歌谣。她唱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情感——有期盼,有忐忑,有欢喜,还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哀伤。

顾子川的心被这歌声攥紧了。

他看着她在厅堂中央旋转、腾挪、俯仰。她的每一个眼神都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太烫,烫得他几乎要移开视线,却又被牢牢钉在原地。他看见她额间渗出细汗,看见她胸口微微起伏,看见她唇角始终噙着的那抹笑——那笑里有泪光。

最后一节,苏凝嫣的动作忽然慢下来。

她缓缓跪坐在地,双臂如羽翼展开,而后慢慢收拢,最后交叠在胸前,做了一个古老的、祭天般的姿势。她仰起脸,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容此刻圣洁如神女。

然后她伏下身,额头抵着手背,久久不动。

舞停了。

阁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窗外有鸟雀啼鸣,远处传来合欢宗晨钟的声音,嗡嗡回荡在山谷间。

不知过了多久,苏凝嫣缓缓起身。她脸上红晕未退,呼吸还有些急促,走到顾子川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

“顾郎,”她轻声问,气息拂过他耳畔,“可觉得这舞如何?”

顾子川这才回神。他喉结动了动:“……很好,很美。”

苏凝嫣抬起头看他,眼里有狡黠的光闪过:“顾郎不觉得熟悉吗?”

“熟悉?”顾子川怔了怔,“我好像是第一次见你跳舞……”

“三年前,”苏凝嫣提醒道,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着,“断天城。我在台上跳‘霓裳羽衣曲’,跳到一半,忽然下台拉了一个人上来——”

顾子川猛地想起来了。

三年前,他奉命去断天城遗迹里夺取阴阳珠。被人拉进了花楼,结果那日合欢宗的人在那里跳舞——领舞的正是苏凝嫣。她戴着面纱,可那双眼睛顾子川记得,那是一种玩味的、近乎挑衅的笑意。

“想起来了?”苏凝嫣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表情,笑得花枝乱颤,“顾郎当时的样子,可比现在可爱多了~脸红得像个柿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顾子川无奈地看着她:“你还说……我当时明明就在台下坐着,你突然拉我上去,我……”

“我故意的呀。”苏凝嫣眨眨眼,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因为当时在场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让人恶心——贪婪的,淫邪的,算计的。只有顾郎你,眼神干净得像雪山上的湖水。”

她退了回去,托着腮,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我就想,这么干净一个人,要是被我拉上台,手忙脚乱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所以你是在捉弄我?”顾子川挑眉。

“一开始是。”苏凝嫣坦然承认,随即又笑了,笑容里有些羞赧,“可后来拉着你的手,看你那么认真地想跟上我的舞步,明明不擅长却还是努力配合的样子……忽然就觉得,这个人真好啊。”

她说着,又眨了眨眼,俏皮地问:“顾郎不要生气哦~”

顾子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陈年窘迫渐渐化开,化作一声轻叹:“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毕竟当时你我都有各自的任务与目的,互相提防也是常理。”

苏凝嫣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靠回他肩上,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画出无形的纹路。阁内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这本该是温馨的时刻,可顾子川的心中却渐渐升起一股烦闷——那是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的问题,一个他必须问出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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