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重逢的晚餐”终究是没能按时吃上。在琉璃饶有兴味的注视和两只猫(至少表面上是猫)沉默的“围观”下,苏雨晴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进了厨房,手忙脚乱地继续处理食材,却频频出错,打翻了盐罐,切菜时也差点划到手。
毕竟她能够感觉到自己背后三道目光——一道炽热玩味,两道冰冷沉静——如芒在背。
琉璃没有再进一步逼迫,只是倚在料理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苏雨晴说着话,内容天南地北,从回国航班上的趣闻到老城区街角那家甜品店是否还在,巧妙地绕开了刚才的暧昧与尴尬,也绝口不再提肩上的伤疤或战地的孩子们。
她像个最寻常的久别归家的好友,享受着这平淡温馨的厨房时光。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安静蹲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枝和馒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近乎默契的微光。
小枝和馒头也异常“安分”。它们就那样守在厨房入口,不进来,也不离开。小枝偶尔会低头舔舔自己的爪子,琉璃色的眼眸却时刻追随着苏雨晴的身影。
馒头则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只有耳朵轻微转动,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巨大压力,笼罩在苏雨晴心头,让她整顿饭都吃得食不知味,味同嚼蜡。
晚餐后,琉璃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苏雨晴本想帮忙,却被琉璃轻轻推出厨房。“你去陪陪它们吧。”
琉璃笑着说,眼神意有所指地瞥向亦步亦趋跟着苏雨晴的两只猫。“看来我不在的这一年,它们真的超级黏你呢。”
苏雨晴只好抱着膝盖坐在客厅地毯上。小枝立刻蹭了过来,钻进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咕噜声,琉璃色的眼眸半眯着,却依旧紧紧盯着厨房里琉璃的背影。
馒头则跳上沙发,挨着苏雨晴的腿侧卧下,淡红色的眼眸望着电视里闪烁的无声画面,尾巴尖偶尔轻轻扫过苏雨晴的手背。
这看似温馨的画面,却让苏雨晴心乱如麻。她能感受到小枝身体细微的紧绷,能察觉到馒头那份超乎寻常的安静下潜藏的情绪。
而厨房传来的水流声和琉璃偶尔哼唱的不知名的异国小调,又像另一种层面的包围。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诡异。正常地洗漱,正常地互道晚安,琉璃自然地住进了收拾出来的客房。
小枝和馒头也像往常一样,跟着苏雨晴进了主卧,跳上床,在她枕边和脚边各自占据熟悉的位置。
苏雨晴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耳边是两只猫平稳的呼吸声,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琉璃整理行李的细微响动,随后也归于寂静。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神经却高度紧绷。
今晚发生的一切,琉璃突如其来的归来直白请求、肩上的伤痕、战地的故事和那个几乎失控的拥抱,以及小枝和馒头异常的反应……无数画面和信息在脑海中翻腾冲撞。
不知过了多久,在极度的心力交瘁下,睡意终于蛮横地侵蚀了意识。
她感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思绪逐渐模糊、涣散。
最后坠入黑暗前,她似乎感觉到,枕边的小枝轻轻挪动了一下,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了她的脸颊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
脚边的馒头,似乎也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音遥远得像是梦境。
……
后半夜。
一种异样的感觉,将苏雨晴从深不见底的睡眠中缓慢地拖拽出来。
不是惊醒,而是一种过于轻柔且过于持续的触感,像最细腻的砂纸,又像带着倒刺的温热软刷,一遍遍,耐心地,抚过她的脸颊。
有些痒,有些湿漉漉的凉意,并不难受,却固执地侵扰着沉眠的边界。
“唔……” 一声含糊的呻吟逸出喉咙。苏雨晴试图挥开那恼人的感觉,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她艰难地掀动眼皮,视野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朦胧夜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细线。
脸颊上的舔舐感停顿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了起来。
那声音低柔,空灵,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与她睡前听到的猫叫截然不同,是清晰的人语。
“是万雪哦,主人。”
苏雨晴混沌的大脑花了几秒钟来处理这个信息。
万雪?
主……人?
苏雨晴猛地睁大了眼睛,残余的睡意被瞬间炸得粉碎!棕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急遽聚焦,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双在微光下流转着静谧光泽的淡红色眼眸。
不再是猫眼竖瞳,而是属于人类的那种形状优美的眼睛。银白色的长发如流水般披散下来,几缕发丝垂落在她的颈侧,带来冰凉的触感。
“万雪……!?” 她失声叫道,声音因为刚醒而沙哑干涩,更多的是全然的震惊。她想撑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枕边。
不止一只手。
苏雨晴惊恐地转动眼球,看向自己另一侧。
另一张脸,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又满足的笑容,几乎贴在她的肩头。
纯金色的卷发在夜色中依然耀眼,琉璃色的眼眸灼灼发亮,里面翻腾着苏雨晴熟悉的骄傲、掌控欲,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贪婪的眷恋。
这张脸的主人,正用另一只手,指尖慢条斯理地缠绕把玩着苏雨晴的一缕棕黑发丝。
“竟然……还有枝爱……!?” 苏雨晴的声音彻底变了调,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挣扎,但按住她手腕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也让她无法挣脱。
“你、你们……!怎么会……!?”
她们不是……不是猫吗?
不是应该以小猫的形态,睡在自己旁边吗?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变回了人?
还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的床上,在深更半夜?!
枝爱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怎么?很意外吗,喵?” 她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苏雨晴的耳廓。
“还是说,苏雨晴你更喜欢咱们俩个毛茸茸的样子,嗯?”
“不、不是……这到底……” 苏雨晴语无伦次,巨大的信息冲击和眼前极具压迫感的景象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摆。
“其实。” 万雪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淡红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苏雨晴惊慌失措的眼睛。
“我们两个,一直都可以变回人形,喵。”
一直……都可以?苏雨晴瞳孔紧缩。
“只不过。” 万雪继续,语气毫无波澜。
“现在的情况是,这种变化只被限制在晚上的几个小时。能量……或者说,某些‘约束’,在夜间会相对松动一些。喵。”
限制?约束?苏雨晴完全听不懂,但她抓住了一个关键词:“晚上……几个小时?”
“是呀~” 枝爱接口,琉璃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她松开把玩头发的手,指尖轻轻点上苏雨晴的眉心,沿着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所以,苏雨晴,你就没有发现么?你这一年以来,几乎每一天的晚上,都睡得特别好,特别沉,喵?”
苏雨晴的呼吸一窒。确实……这一年来,自从“小枝”和“馒头”回到自己身边,自己的睡眠质量好得惊人。
几乎沾枕就着,一夜无梦到天亮,从未起夜,也从未失眠。
她一直以为,这是自己一直以来都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是有“家人”陪伴在侧的心安,是那两笔巨款带来的对未来的微妙保障感……
“是……是这样子的,” 她艰难地承认,声音发颤,“可是那难道不是因为有你们在……陪着我一起睡觉吗?”
“是有这么一部分的原因啦,主人。” 万雪轻轻点头,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
“不过,大体上……” 她顿了顿,淡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近乎歉意的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执拗取代。
“其实还是因为,万雪为了主人的良好睡眠,给主人准备了包括……药物在内的,很多很多的助眠手段哦。喵。”
药物……助眠手段……?
苏雨晴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万雪平静的脸,又看向枝爱那丝毫不觉有错反而带着点得意洋洋神色的脸。
所以……自己这一年来的安眠,每晚的沉睡不醒,根本不是什么自然放松,而是……被刻意安排的?
被下了药?被她们……
“你、你们……” 巨大的被背叛感和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席卷了她,让她牙齿都开始打颤。
“你们怎么能……!对我……用药!?”
“不然呢?” 枝爱挑了挑眉,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苏雨晴的嘴唇,琉璃色的眼眸危险地眯起。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因为那个姓水的女人出国就整天心神不宁?还是要看着你为了那点可笑的工作和人际关系伤神?喵?”
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骄纵,却又混入了一丝别样的压抑情绪。
“让你好好睡觉,乖乖待在家里,被咱们俩个守着,有什么不好?喵~”
“而且,这样也比较方便。” 万雪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主人睡得沉,我们晚上……才能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比如,好好看看主人,确认主人真的在身边。又或者……”
说到这,她淡红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做一些……不想被主人醒着发现的事情。喵。”
不想被自己发现的事情……苏雨晴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
“你……你们趁我睡着……都做过什么!?”
枝爱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妖冶而恶劣,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苏雨晴的耳垂,用气声,一字一顿,缓慢地说道:
“苏、雨、晴。”
“你就不想知道,这一整年以来,本喵都趁着你完全睡着、无知无觉的时候……”
“对你的身体,都做过些什么吗?喵~?”
那刻意拉长的尾音,带着无尽的暧昧与暗示,像毒蛇一样钻进苏雨晴的耳朵,瞬间引爆了她全部的羞耻、愤怒和恐惧!
她想尖叫,想用力推开她们,想逃离这张床,这个房间,但身体却因为过度的震惊和那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的属于她们两人的气息而阵阵发软。
“你…你们……!”
最终,苏雨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泪水也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涌上眼眶。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走廊的光线漏进来一道,勾勒出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
水无月琉璃披着一件丝质睡袍,天蓝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清明得没有一丝睡意。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床上纠缠的三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的了然。
“这些。” 琉璃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我全部都知道的,雨晴。”
苏雨晴的哭声和挣扎猛地停住,她愕然地扭过头,看向门口的琉璃,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琉璃?你……你又是什么时候醒的……!?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琉璃缓缓走进房间,步伐优雅,仿佛踏入的不是一个混乱的私密空间,而是某个谈判会场。
她走到床边,目光依次掠过紧紧按住苏雨晴手腕的万雪和枝爱,最后,定格在苏雨晴泪流满面、写满震惊与受伤的脸上。
“这一整年来,” 琉璃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万雪她都……偷偷通过你的手机,把她们在晚上‘照顾’你、或者说,‘侵犯’你的照片与视频,发送给我。”
苏雨晴的呼吸彻底停止了,她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缩成针尖大小。
“但是由于万雪一直都会在发送后,及时删除你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和相关数据。” 琉璃继续,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某个技术细节。
“所以,你也一直都不知道。你的睡眠质量很好,从来不会半夜醒来查看手机,不是吗?”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苏雨晴摇着头,泪水疯狂滑落,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自己最信任的(尽管关系复杂)两只猫,不,两个人,在自己沉睡时对她为所欲为,还拍下证据,发给远在战地的琉璃?
而琉璃……一直都知道?但却又从未对自己提起?
“为什么要……发给你?” 苏雨晴听到自己嘶哑地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琉璃沉默了一下。
昏暗中,她湛蓝的眼眸似乎更沉了一些。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了万雪。
万雪迎着她的目光,淡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因为需要报备。喵。” 她简单地说。
“琉璃姐姐是‘同盟’。而且,她有权知道。关于主人的一切。喵。”
同盟?有权知道?苏雨晴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这三个女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究竟到底达成了怎样可怕的协议?
琉璃的目光重新落回苏雨晴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深沉的爱恋,扭曲的占有,被距离和时间折磨出的焦灼,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所以,雨晴,” 琉璃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钉入苏雨晴的心脏。
“你现在真的……亏欠了我很多呢。”
“你安稳沉睡的每一个夜晚,你在阳光下抱着它们温柔微笑的每一个白天,你在那两笔‘彩票奖金’支撑下的所谓‘平静生活’……所有这些,我都在遥远的、硝烟未散的地方,通过那些照片和视频,‘分享’着,也‘忍受’着。”
她向前一步,弯下腰,伸手,指尖轻轻拭去苏雨晴脸颊上的一滴泪,动作温柔,眼神却锋利如刀。
“而现在,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
“这份亏欠,这份等待,这份……被分享的‘所有权’……我想,是时候好好清算了。”
“还有,万雪,主人。” 万雪忽然开口,接过了话头。她淡红色的眼眸看向苏雨晴,里面终于清晰地浮现出一丝不悦,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怒意。
“今天,主人和琉璃姐姐在厨房里的场景,万雪……望着是真的很生气。喵。”
她按着苏雨晴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加重了一点点。
“所以,才决定在今天晚上,跟主人彻底摊牌了。喵。”
枝爱也嗤笑一声,琉璃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与势在必得的光芒:“好啦好啦,都废话少说。”
她低下头,在苏雨晴因为震惊和泪水而微微张开的唇上,极快地带着惩罚意味地轻咬了一下,然后抬头,目光扫过琉璃和万雪,脸上扬起一个嚣张又妖艳的笑容。
“反正,苏雨晴——”
“她一直都是我们大家的。”
“现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欢般的宣告意味,
“就让我们难得的在一起——”
“共同‘享用’她吧喵……!!!”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雨晴感到按住自己手腕的力量发生了变化,这不再只是单纯的禁锢,而带上了明确的意图。
阴影笼罩下来,不同温度、不同气息的贴近,从各个方向包围了她。
泪水模糊的视野中,是琉璃深蓝如海的眼,是万雪淡红静谧的眸,是枝爱琉璃色灼热的瞳。
所有的挣扎、疑问、愤怒、羞耻,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令人无比窒息的三方联合的“摊牌”与宣示,给碾轧成了粉末。
在意识被彻底卷入混乱与无力反抗的漩涡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冰冷而绝望的念头,划过了苏雨晴的心头——
她明白了。
从今往后,每一个夜晚……
等待着自己的,恐怕真的……
都将会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再也无法安然入睡的——
不眠之夜了。
最后。
黑暗与感官的洪流,彻底吞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