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甲掐进掌心，脑中不自觉浮现出楚渊之后的种种反应——

可能是，抓着她的手追问：“为什么？”她只能咬着牙说：“我们不合适。”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撑不住，然后咬牙切齿地笑着说：“好。”转身走了，背影孤零零的，像是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狗；

可能是，难以置信地跑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从白天坐到黑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第二天推开门，一切如常，只是眼底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可能是，自嘲苦笑，祝福他们，然后远远目送她上了銮驾离开，傻站原地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落山，然后他低下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顾卿婉心中一阵不忍。

“呵！”

楚渊情不自禁地嗤笑了一声。

如果是上一世，他还得被系统所迫，演绎下被甩后的悲痛。

现今，楚渊已经摆脱这层枷锁，澹然道：

“好，知道了！”

语气之平淡，完全没有半分惋惜与惊讶。

顾卿婉猛地抬头，完全不敢相信楚渊这样轻易就放手。

楚云澜眼底那线笑意更是凝滞，对楚渊的反应略有意外。

楚云澜试探着补了一句：

“渊弟如此大度，云澜感佩。日后若有需云澜相助之处，渊弟尽管开口...”

“不必。”

楚渊打断他，语气仍是平淡，眼底更透着几分讥笑：

你个假少爷就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吧！

上一世，受制系统，我治不了你；

这一世，我有的是手段炮制你！

心念至此，楚渊不禁从骨子里透出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令楚云澜本能性地不爽：

这废物是啥回事？青梅被夺还能这么高兴？脑子被门夹了吗？

也罢！反正委托已经完成，再跟这种废物置气，就是在拉低本少爷的身价！

本少爷是什么人？

那可是未来掌管一整个圣域的巨擘！

犯不着跟路边的野狗置气，误了自己的道心。

楚云澜收回虚扶在顾卿婉腰间的手，面上温润笑意丝毫未改：

“卿婉，既然渊弟都这么说了！那我们走吧！让渊弟自我消化下。”

顾卿婉没有应声，只是盯着楚渊清秀澹然的脸庞，希望能从他眸中看出哪怕是一丝失落。

樱唇翕动间，她想说什么，却愣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顾卿婉只能转身，逃也似的钻回到銮驾内。

围观人群略显失望：

“嗤！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硬气...我还以为能有什么狗血戏码看呢！！！”

“呵！硬气有什么用？云澜公子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

“也是，被甩了还能怎样？认命呗！”

“可怜是有点可怜，但...谁让他没本事呢？？？”

也在这时，茶楼三层传来一声凤鸣：

“楚公子，刚才你提的生意本宫颇感兴趣，请上来谈谈吧！”

此话一出，楚渊、乃至正上銮驾的楚云澜都齐齐朝三楼看去。

——————

姬轩辕，看着楼下那被楚云澜为难的单薄身影，玉指不自觉收紧：

“师弟...”

以她对楚云澜的了解，不可能无缘无故为难一个旁系遗孤。

除非...这位遗孤将会是他的一生之敌？

见二楚都似乎跟那墨发丽人关系匪浅，姬轩辕好奇：

“那是哪家仙子？”

侍立其旁的方鹤年瞟了眼窗外的倩影，躬身解惑：

“禀殿下，此为城内顾家的顾卿婉，听闻此家族与药王谷的关系甚深！”

药王谷？

往昔记忆袭上姬轩辕心头。

那年的药王谷，正值暮春，谷中百花盛开。

随夜幕降临，花树间挂起了灯笼，一盏盏从谷口一直延伸到深处，像是流淌的星河。

灯光透过纱笼，晕染成温柔的光团，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脸上。

那是药王谷十年一度的神农大典，也是谷中最热闹的夜。

谷中弟子三五成群，笑语盈盈地走过。

有少年提着灯，追在少女身后；

有姑娘挽着同伴的手，指着远处的灯猜测谜底。

已是李诗雪的她穿着素白的衣裙，站在一座小桥上，雪发用白玉簪把长发绾起。

月光落在她身上，却像落在一块冰上，什么都没能渗透进去。

她奉命与师弟来药王谷参加大典。

作为开始修习无情道的修士，桥外的热闹与她无关。

“师姐！”

一道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李诗雪回头便瞧见丰神俊朗的少年正朝自己跑来。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衣袍，被发带束起的墨发随风吹起。

待到李跟前，少年方才站定，喘了口气，喜笑颜开：

“师姐！！！”

他刚毅脸庞因为奔跑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如夜空繁星。

那笑容更明亮如耀阳，令李诗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师姐！”

师弟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好久了！！！”

李诗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

“今晚有灯会，可热闹了！谷口那边有猜灯谜的，赢了的可以挑一盏花灯。溪边有人在放河灯，许愿特别灵。”

“还有卖吃的，茯苓饼、蜜饯果子都好好吃！我刚刚尝了一块桂，糯糯的，甜甜的，师姐你肯定会喜欢！”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李诗雪依旧沉默。

见师姐兴趣缺缺，师弟神情黯然了些，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师姐，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一会儿，不用很久的。我看完了送你回住处，不会耽误你修炼的。”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离得太近会让她不高兴，话中有期待、及藏不住的紧张。

然后，李诗雪漠然开口：

“不必。”

师弟墨眸微睁，眸光瞬间晦暗下来：

“也是！师姐修炼要紧。灯会也没什么好看的，人挤人的，没什么意思。”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桥边的路。

“那师姐早点回去休息吧。夜里凉，别着凉了。”

说完，少年站在那里，等着她离开。

李诗雪无意识地瞥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意却不再有温度。

她转身，走下桥，正拐入转角时忍不住又朝桥上瞥了一眼。

师弟还站在桥上。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灯火，面朝着她离开的方向。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却看不清他的脸。

他站在那里，身影单薄得像是条被遗弃的小狗。

李诗雪心中有一丝抽动，可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往暗处走。

夜风吹过，带着花香和药草的清苦。

多年后，贵为女帝的她已抛弃了“李诗雪”的化名。

又一年神农大典，其与师尊重聚。

走在熟悉而陌生的灯会中，她方才从师尊那儿知道：

那次任务是师弟求了很久，得到的二人任务机会。

那天晚上，师弟为了约她逛灯会，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

他托人去打听灯会的安排，记下所有值得看的地方；

他学着做花灯，失败了十几次，终于做出一盏像样的，想送给她；

他把积攒了很久的灵石都换成药王谷特有的小吃，一样一样尝过，挑出最好吃的几种，想带她去尝。

他在桥上等了她很久。

从太阳落山等到月上中天，从人潮如织等到灯火阑珊。

她没来。

后来他找到她，鼓起勇气开口。

她拒绝了。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所有的灯都熄了。

直到桥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听师尊提及此事的时候，姬轩辕没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会某处酒楼雅座之内，看着窗外桥墩，恍惚间像是看到：

桥上那只被遗弃的小狗仍在。

只是这一次，那道离去的雪影心软了，折了回来，随他迈向桥外的灯会当中。

然而，待她回过神来时，一切如梦幻泡影。

那条狗早就死了，连骸骨都随时间风化，消散得无影无踪。

日月如梭，春秋代序。

现世。

茶楼三楼。

方鹤年继续介绍着：

“...听说这顾仙子跟那楚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没想到啊！现在却是...唉！！！”

看着那似曾相识的身影被另一位仙子抛弃，姬轩辕想做些什么。

心随意动，她调度灵力，朱唇翕动：

“楚公子，刚才你提的生意，本宫颇感兴趣，若不介意，还请上来聊聊！”

闻声，无论是楚渊、还是刚要上銮驾的楚云澜都不由一愣。

下一刻，街道上众人齐齐看向三楼。

长窗帘子半卷，透进去的光被雕花窗棂切割成细碎的金斑，落在佳人媚靥上。

众人眼睛细眯着，却未能看清芳容。

即便如此，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已经让许多修士心神荡漾。

更重要的还是那道凤吟声中透着的帝王之息，楚云澜有种强烈的预感，发话者绝非凡人，旋即拱手行礼：

“在下楚云澜，敢问阁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