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的力量涌遍四肢百骸，白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具羸弱的躯壳，终于有了自保的底气。

她踢开脚下的尸体，靴底在积水中蹚出一圈波纹。

不顾那些恶臭的黑血，她熟练的摸出几枚银币，和一把精钢剥皮小刀。

然后她反手将东西别在腰间的破布带上。

白穹毫不留恋的转身，五指死死扣住长满铁锈的攀爬架。

她借着刚升级带来的肌肉爆发力，顺着墙面隐秘的排污竖井，向着地上世界攀爬。

骑士临死前的圣光会引来教会的人。

这处下水道待不得了。

也不知爬了多久。

生锈的井盖被单手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细碎的灰尘和铁锈簌簌落下。

浑身血污的白穹终于爬出了地底。

这里没有暖阳，只有被灰黄色雾霾笼罩的荒芜山脉。

远处山脚，隐约可见一座庞大的城市，那是原主维娅记忆里，绝望的贫民窟外城区。

白穹没有进城的兴致。

强烈的饥饿感攥紧了她的胃，腹内传来阵阵绞痛。

连带着她的视线，都开始泛起代表虚弱的红框。

她烦躁的皱了皱眉，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这具身体耗损太快，先前只顾着搏杀，竟没顾上填肚子。

“麻烦。”

她握紧刚到手的剥皮小刀，转身钻进荒山枯黄的变异灌木丛中。

没多久，一头体型壮硕的低阶变异岩羊，就被她一刀割喉，轰然倒地。

它的四蹄在泥土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僵硬。

在荒山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天然岩洞里。

白穹利落的给岩羊剥皮，去净内脏。

又找来干燥的苔藓与枯枝，用打火石迅速的生起一堆篝火。

粗糙的羊肉被木棍串起，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不多时，油脂的焦香便在岩洞里弥漫开来。

没有半点调料，可这纯粹的肉香，对这具身体已是极致的诱惑。

油脂在火上滋滋作响。

白穹顾不上烫，小刀在肉块上飞快的划出十字。

她撕下一大块烤得金黄的后腿肉，连带着滚烫的肉汁，大口咀嚼起来。

牙齿咬碎软骨，发出一声脆响。

温热的肉块滑入胃部。

意识深处的维娅，猛的颤抖起来。

是肉的味道。

是温暖的，带着油脂和生命力的，真正的肉的味道。

在她短暂凄惨的人生里，吃过发霉的黑面包，嚼过腥臭的苔藓。

她甚至为了活命，生啃过带着寄生虫的烂肉。

她从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坐在篝火旁，大口吃着烤肉。

满足感从胃部蔓延开来。

暖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驱散了在地底沾染的阴寒。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的从眼眶里滚落，砸在满是血污的手背上。

泪水冲刷出一道细小的白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怎么也止不住。

白穹吃肉的动作停下。

她只觉得眼前视线模糊，泪腺完全不受控制。

“什么毛病？”

她停下咀嚼，眉头拧成个死结，纳闷的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结果，她却把脸上的灰土抹得更花，连睫毛上都沾着湿漉漉的水汽。

“这破山洞漏风，沙子吹眼睛里了？”

她烦躁的甩了甩头，连着嚼烂的肉咽了下去。

她的注意力重新落回手里的烤肉上。

先把肚子填饱，才有力气弄个安全的落脚处。

意识深处，维娅早已泪流满面。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可那份情绪却淹没了她的灵魂。

神明大人……竟然在喂她吃肉。

她看着跳跃的篝火，看着自己被映红的脸颊。

心底对这具身体掌控者的敬畏，在此刻彻底变了质。

祂高深莫测，可以虐杀异兽，将审判骑士踩在脚下。

祂明明可以完全无视这具羸弱的躯壳，将她压榨到油尽灯枯。

可祂没有。

逃出生天后，祂做的第一件事，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打猎。

为这具身体生火、烤肉，把这样珍贵的食物，送进了她的嘴里。

祂在照顾她。

维娅哭得像个找到归宿的流浪儿。

直面死亡时她没有哭，被圣光威压笼罩时她没有哭。

可此刻，仅仅因为一口粗糙的烤肉，她坚守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的神明大人，实在是太温柔了。

哪怕这份温柔，不过是白穹的无心之举。

一声饱嗝响起。

白穹随手扔掉啃干净的骨头，在岩壁上蹭了蹭手上的油脂。

她又拍了拍肚子，腹内沉甸甸的满足感，让她满意的点了点头。

吃饱喝足，该办正事了。

她四下打量着岩洞，这里漏风漏雨，算不上安全。

得找些材料把洞口封起来，再铺一张干草床。

对她而言，这种事枯燥又麻烦，刚吃饱正好歇一歇。

白穹松开了对身体的掌控，像往常一样点击了托管执行，意识沉入深处。

“扑通。”

维娅重新接管了身体，原本属于白穹那笔直凌厉的脊背猛的一松。

因为猛然的重力感，她微微摇晃了一下。

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进篝火里，急忙伸手撑住粗糙的岩壁才勉强站稳。

她站在篝火旁，感受着胃里的暖意，整个人像泡在温泉里。

神明大人，又去休息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脑海里留着神明大人未完成的念头。

搬石头堵住洞口，割干草铺一张舒服的床。

这从来都不是轻松的活，岩石粗糙沉重，洞外的灌木长满了倒刺。

换做以前，她连碰都不敢碰。

可这一次，维娅的眼里没有半分怯懦。

这是神明大人要用来休息的地方，是只属于祂的神殿。

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她抹干净泪痕，紧紧攥了攥拳头，转身走出了岩洞。

洞外的风依旧凛冽，却比不上地底的阴寒。

她弯下腰，抱起一块半身大的石头。

孱弱的手臂，竟绷起了青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甚至能听到骨骼缝隙间传来细微的拉扯声。

不累，一点都不累。

只要想到那口暖到心底的烤肉，维娅就觉得身体里有源源不断的力气涌出来。

想到自己是在为伟大的神明搭建安歇的地方，她便充满了干劲。

她像不知疲倦的蚂蚁，在荒山与岩洞之间往返。

搬着沉重的石块，割取着柔韧的干草。

手指被划开了口子，鲜血渗入泥土；肩膀被磨出了血丝，粗糙的麻布衣裳被染红。

汗水杀进伤口里，传来阵阵刺痛。

可她却虔诚又狂热的笑着。

神明大人，您好好休息。

这具身体，这处山洞，维娅都会替您照看好的。

算是，这是我与神明大人第一个家。

月色之下，少女抱着沉重的岩石。

她的身体力量大了，可对这股暴涨力量的控制却差了点意思。

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干枯树枝都被踩得粉碎。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肩膀不受控制的往一侧歪斜。

她的脚步摇摇晃晃，却又无比坚定的，朝着那处亮着篝火的岩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