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几秒,又挪开,看向了苏霜儿。
再看回白夜。
再看苏霜儿。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个来回。
“哎……”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造孽啊,造孽。”
白夜被他看得心底发毛。
这家伙怎么神神叨叨的……
“这位前辈,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夜开口,语气带着警惕,同时也满是疑惑。
这行脚商人一上来就长吁短叹。
到底想干什么?
行脚商人收回目光,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
他抬手拍了拍扁担,像是在安抚自己的情绪。
“走太多路了,离家太远,难免想家。所以才长吁短叹的。客人们不要在意。”
“可我们并不想跟你做买卖。”
白夜直说了。
“你该不会是要强买强卖吧?”
行脚商人听了这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白牙。
“小女娃,我这东西物美价廉,便宜好用。你真不需要?”
他弯下腰,从箩筐里翻出一面铜镜来。
做工有些粗糙,镜面泛着暗沉的铜绿色,边缘刻着几道看不懂的纹路。
他把铜镜往白夜面前一亮。
模模糊糊的镜面上,竟然映出了白夜灵魂体的轮廓。
白夜一惊。
她是灵魂,正常的镜子照不出她。
可这面铜镜——
行脚商人笑眯眯地晃了晃铜镜。
“就比方说,你们车队里不是潜藏着诡异吗?用这面镜子照一照,什么妖魔鬼怪都能照出来。”
白夜心里一动,但很快压了下去。
她知道,所有好东西都是有价码的。
特别是从这种神出鬼没的神秘行脚商人手里拿东西,天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万一要她身上的零件呢?
她现在是自行车,虽然不用掏腰子,但缺了零件指不定变成什么样。
又或者要她的三魂七魄之类的东西,缺了魂魄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白夜慎之又慎。
“我还是不需要了。”
她摇了摇头。
“车队里那只诡异暂时也威胁不到我们,大不了离开车队就是了。”
行脚商人被拒绝了也不恼,也不急,依旧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不要担心嘛,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不会害你的。”
他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我要是想害你,千百万种办法都能把你解决了,用得着费这个口舌?”
白夜沉默了一下。
他说得倒也没错。
以这个行脚商人展现出来的手段,能看穿她隐去身形的灵魂体,能缩地成寸瞬间移动。
真要动手,她们三个加在一起也不够看的。
他要是想杀人,不会站在这里跟她废话。
“那……我们做交易吧。”
白夜松了口,但立刻又加了一句。
“不过你得先说好,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总不能要现金吧,那堆废纸可不值钱。”
“我当然不要那堆废纸了。”
行脚商人哈哈笑了两声,把铜镜丢回箩筐里,双手撑着扁担,弯腰凑近了白夜。
“其实我要的东西很简单。”
“你就跟我说几句吉祥话就好了。”
白夜愣住了。
“说几句吉祥话?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会说了之后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白夜见对方实力深不可测,也不再藏着掖着,把内心的担忧直说了。
行脚商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几句吉祥话而已。”
他直起腰,仰头看了一眼天上血月,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感慨。
“换做我们那个世界,也快过年了。你说几句吉祥话,我心里开心,自然就达成交易了。”
白夜琢磨了一下。
如果真的只是说吉祥话就能换东西,那她当然有更想要的。
“那你能给我诡晶吗?”
比起铜镜,她更需要诡晶来升级房车系统。
系统升级了,才能为两个姨姨提供更安全的保障、更多的便利,她们也能继续依靠系统变强。
至于车队里潜藏的那只诡异,她倒不太在意。
解决了这一只,还有下一只。
根本问题还是自身实力不够。
“当然可以。”
行脚商人大手一挥。
“诡晶我可不缺,不过嘛,做生意讲究个公平,你说多少吉祥话,我就看着给多少诡晶。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
白夜点了点头。
“那你等我想想。”
“你好好想,我不着急。慢慢来。”
行脚商人就这样悠哉悠哉地站在那里,双手搭在扁担上,笑意盈盈地看着白夜。
一副完全不赶时间的样子。
白夜皱着眉头,小小的灵魂脸上满是努力回忆的表情。
她在脑子里拼命翻找,把前世零碎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
大概过了两分钟,她酝酿了一下,开口了。
“祝行脚商人前辈,挑担行万里,步步都平安!走南闯北不遇险,寒来暑往都暖身!”
行脚商人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慢悠悠点了点头。
白夜见有效果,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脑袋跟着一点一点的,话匣子彻底打开,越说越顺溜:
祝您生意兴隆通四海,开筐就遇有缘人!买卖顺心不扯皮,金银滚滚往筐里沉!
祝您过年能回热乎家,阖家团圆笑哈哈!三餐有味,四季安康,出门有友,归家有灯!
祝您福随身走,祸不沾边!身子硬朗,吃嘛嘛香!龙马精神,天天敞亮!鸿运当头,万事不愁!
四季来财,八方进宝!一年更比一年好,岁岁年年没烦恼!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中间偶尔卡壳,想一下再继续,越说越顺溜。
行脚商人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到最后竟然乐呵呵地鼓起了掌。
“好好好,你这一长串是跟谁学的呀?”
白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我前世讨饭的时候,在桥底下听一个老头跟别人说的。他讨饭的时候就说这些,别人就会给他东西吃。我跟着听了几遍就记住了。”
她停了停。
“不过我去讨饭的时候,倒是没什么人理我。可能是没学全吧。”
行脚商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他那双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情绪,一闪而过。
“原来是这样。”
他没有再追问。
“好,看你说了这么大一长串的吉祥话,小爷我心里着实开心。那就给你个吉祥数字吧——八十八颗诡晶。”
白夜一听这个数字,灵魂都亮了一度。
“谢谢前辈。”
她赶忙鞠了个躬。
行脚商人弯下腰,从大箩筐里伸手一捞,捧出了满满一捧灰色的诡晶,颗颗饱满,散发着微弱的冷光。
他又从箩筐底下摸出一个灰色的粗布小袋子,把诡晶哗啦啦地装进去,系好口,递向白夜。
白夜犹豫了一下,伸出灵魂的手。
指尖碰到布袋的瞬间,她发现自己居然能握住。
灵魂体本来是抓不住实物的,可这个布袋她却能实实在在地攥在手里,触感粗糙温热,像是被人在掌心里捂了很久。
这东西本身恐怕比里面的诡晶还值钱。
“这个袋子需要还吗?”
白夜赶忙问。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可不觉得这种东西会白送。
“不用还了。”
行脚商人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的样子。
“你的吉祥话说得小爷我开心,袋子就当添头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交易达成。”
行脚商人重新挑起扁担,把箩筐稳稳当当地挂回两头,像是准备离开了。
他来这一趟,似乎真就只是为了跟白夜做这一笔交易。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匆匆走了过来。
王子明。
他一直在远处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看到苏霜儿和沐莹莹都站在那里,没有战斗姿态,行脚商人也没有攻击的举动,反倒像是在聊天。
他判断这不是危险,而是某种机缘。
这种神秘莫测的存在,绝对是世外高人一般的角色。
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他按捺不住了。
“等等,前辈。”
王子明快步走上前,在行脚商人面前站定。
“请问您是卖东西的吗?”
行脚商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你小子,这不是废话吗。我挑着担子喊着吆喝,当然是来卖东西的,难不成我是来要你命的?”
这话听得王子明后退了半步,心里一阵发紧。
对方喜怒无常,这话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警告,他吃不准。
但已经骑虎难下了。
他硬着头皮,学着古人的样子抱了抱拳。
“前辈,我也想跟您交易。您是世外高人,应该见多识广,接触过不少诡异。我想问您,有没有……”
“你想问我有没有能让死人复活的办法,是吧?”
行脚商人接过了他的话茬。
王子明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就那样呆愣愣地看着行脚商人,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然后,扑通一声,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对着行脚商人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碎石嵌进了皮肤里,渗出血来。
第二个。
第三个。
连磕三个响头。
“前辈,你既然知道我心中所想,求你帮帮我。”
行脚商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子明,脸上平静无波,不喜不怒。
“人死不能复生,我帮不了你。”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了王子明的耳朵里。
“磕头也没用。我是做生意的生意人,不是行善的神仙。”
说完,他踏步往前走了。
扁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箩筐里的小商品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王子明跪在地上,看着行脚商人远去的背影。
他的手慢慢伸进衣领里,从贴身的位置摸出一块怀表。
他总是表情淡漠平静的那张脸,此刻像是被抽走了魂。
眼神空洞地垂下去,落在掌心的怀表上。
他按开了怀表的盖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
年轻的他站在照片左边,笑得还有几分青涩。
旁边的女孩笑容甜美,眉眼弯弯的,像是永远定格在了最好的年纪。
他一生所爱。
早已不在人世了。
血色月光照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女孩似乎永远在笑。
行脚商人没有回头。
可他的声音却飘到了白夜三人的耳边,像是风送过来的。
“苏霜儿气运好用,可你们知道代价又是什么吗?别乱用气运为妙。”
白夜一愣。
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行脚商人已经从箩筐里掏出了一个拨浪鼓。
他一边摇着,咚咚咚咚,一边大步往前走。
吆喝声再次响了起来,字正腔圆,声声入耳。
“正所谓——”
“世事无常,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祸福本相依。”
“世间有诺,生当死不离,死当生不负,生死永相随。”
“天意弄人呐,天意弄人呐——”
拨浪鼓的咚咚声渐渐远了。
他的身影在月色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吆喝声也跟着变远了,只剩下卖货的叫喊。
“卖梳子嘞,卖铜镜,卖针线,卖糖果嘞——”
“卖裤头,卖肚兜,卖鞋垫,卖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酱醋茶嘞——”
声音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了夜色的尽头。
白夜攥着手里那个灰色的粗布袋子,袋子里八十八颗诡晶沉甸甸的。
她却心不在焉,心里想着行脚商人的话,一脸担忧。
霜姨的气运,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