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间的夜晚，比起森林那静谧祥和的时刻，显得格外诡异。
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缩在帐篷边，盯着那些黑影——白天看着只是石头和木头。到了晚上，总觉得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也不知道其他精灵在森林里是怎么过夜的。但应该跟我之前差不了多少吧——找个树杈一趴，闭眼睡到天亮。
伊洛克倒是忙得很。他留了两顶帐篷，把今晚要用的食材和行李整理出来，剩下的全塞进行囊里。塞完了，抬头看我。
还有不少，得让我来装。
我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他。
他们原本是有背包的——只不过都在另两人手里。伊洛克身为斥候，行动机敏很重要……至少他是这么跟我解释的。但说这话的时候，他表情有点不自然。
然后我就知道了。三人出发前打了个赌，他赢了。奖励是另外两个人负责背行动物资。
“毕竟太重了啊，米耶芙你不会懂的啦。”
“多多少少还是懂的。”
虽然我背着不算吃力，但这个背包里装的东西实在太多，肉眼可见的沉——绝不是普通女孩该背的量。伊洛克果然是在把我当苦力使。
“你力气都跟我差不多了呀……”他盯着我看了两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可思议，“方便问一下你几岁了吗？”
“十岁……十一岁？”
“什么啊。”他眉头皱起来，语气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复杂，“那种不确定的语气。自己的生日都不清楚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之前姑且算是有个“生日”，莱尔给我庆祝的——但那是我被买下来的纪念日，不是真的生辰。具体哪年哪月生的，我压根不知道。
嘛，把前世的生日说出来应该也没关系吧。
“七月十九。”
“哦哦，那很快就要到了啊。”他眼睛亮了一下，“到时候有机会，就给你办一个呗？”
对哦，开春时出来的。到现在过了两三个月，差不多六月初了。
可是过生日吗？用现在这个身体、这个身份——能过得好吗？前世也不怎么庆祝来着……
“不用了。”我摇摇头，“况且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用念动力捡起附近废弃的木头，丢进篝火里。火焰舔着新添的木柴，噼啪作响。伊洛克蹲在旁边，从行囊里翻出准备好的食材。
多是肉干之类的东西。他抽出一根，从旁边捡了根木棍把肉串上去，架在火上烤。
这些天我除了鱼基本没吃什么，倒也不怎么觉得饿。但身体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闻着烤肉的香味，口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呃，你要吃吗？”
伊洛克扭过头看我，愣了一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他的肉干，嘴边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算了，反正也瞒不住。
我点点头。
他张了张嘴，表情有点微妙，犹豫了一下才问。
“你……平时会吃肉吗？”
看他的反应，果然精灵一般都不吃肉的吧？
应该跟高伊佐的改造有关。它之前调整我的身体让我饿不死，大概还牵扯到心理、价值观、认知什么的——总之，本土精灵的食谱里可能没有肉这一项。
这倒也说明了之前的种种异样感，学院烹饪老师，还有那些绑匪的对话……都不是刻板印象啊。
看来只能大大方方承认了。不过这种时候，一般得说点被逼无奈的话。
“……想活下去，就必须做出与习性相碍的事情。”
他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复杂。眉头皱起来，眼神往下垂，像是在想什么。
“咕呃……你等等！”
伊洛克忽然放下肉串，转身钻进帐篷。我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袋子被拉开又合上，有什么东西滚落到一边，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没事吧？我瞧了眼帐篷，又回头看向肉串……虽然我不吃，但先帮他烤烤吧，绝对不是希望他分我一些。
不一会儿，他又钻出来，手上捧着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这是我们那的特产……”
果子？应该是吧，圆形的东西除了果子还能是什么。
我伸手接过来，同时把烤好的肉串递给他。仔细瞧了瞧手上的几枚果实——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气息，捏起来的手感也像，软软的，带着点弹性。
有点像龙眼？
“这么小吗？”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诶？
我刚想剥开一个尝尝，结果手里的果子被他一把抽走。
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但转念一想，万一这不是龙眼呢？万一有什么特殊的吃法呢？姑且先按耐住，看他表演。
“把这层果壳拨开……”
我知道。
“半透明的果肉就出来了……”
我也清楚。
“来！里面有个核，虽然能吃但不利消化，尽量别吞下去哦。”
哈……
这完全就是龙眼啊。
我刚想跟伊洛克扯皮，但一股浓郁的香甜突然飘了过来。霎时间，我看向他递过来的“龙眼”。
果香钻进鼻子，勾勒起我大快朵颐的欲望——明明感觉没那么饿的！它绝对跟龙眼不一样！
搁平常，水果的味道不会这样直冲脑门。但吃了这么多天鱼——烤鱼，烤鱼，还是烤鱼。那头风狼倒是吃得欢，我跟着蹭了好几顿，嘴里全是腥味和烟火气。
这样啊，这个身体不仅仅在渴求进食，也在渴望着回归自然吗？
“你很久没吃水果了吧。”伊洛克看着我，声音放轻了些，“那几天……毕竟被那头狼拦着。”
这样啊，这个身体不仅仅在渴求进食，也在渴望着回归自然吗？
“你很久没吃水果了吧。”伊洛克看着我，声音放轻了些，“那几天……毕竟被那头狼拦着。”
虽说如此，但这一颗颗实在太小了，真不知道吃起来会是什么滋味。
伊洛克刚剥好一颗，我伸手就抢过来，塞进嘴里。
“诶你——”
他又剥一颗。我继续抢。
“……你慢点。”
再来一颗。
“还想吃吗？好好好，我帮你剥……呜啊！你别一下全吃了啊！”
废话，不然等你一颗一颗喂？
我把剩下的全抢过来，自己剥。
剥开，塞嘴。剥开，塞嘴……
……嗯？
等等。
我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又看看伊洛克手里那堆果壳。
吃完了？
全吃完了？
“呃，你……”他看着我，嘴角抽了抽，“……还要吗？”
我摇了摇头，眼睛却盯着他身后那顶帐篷。
刚刚全吃光了，都没尝出味道。
果然，跟龙眼不一样……但没准是我吃少了呢？
只要再吃一些！我就能尝出二者的不同之处了吧！伊洛克刚刚是从帐篷里找出来的，那里面肯定还有不少啊嘿嘿嘿——
“诶嘿嘿~难道说还有是吗嘿嘿嘿~”
“你先收起那诡异的笑容啊喂！！！”
...
失态啊。
没想到为了几个水果，身体就不假思索地狂乱进食——想必这也是改造的后果吧。（高伊佐：并非如此）
总之先为进帐篷乱翻东西这事向伊洛克道歉……
但说实在的，到现在我都还有些不满：居然没有多余的了，可恶。
实在是惭愧。他分明把特产分给我吃了，我却还跟个大少爷一样挑三拣四，吃完还嫌不够。
本来是这么想的——
“哎呀，你脸居然这么红，果然还是个孩子嘛！”
脸红这种事，谁都有过。我习惯了，能稍微控制住——深呼吸，放空，假装没听见。
可当错误确实是我造成的时候……
道歉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羞耻啊。
“唉……”
我躺在帐篷里，裹着那条不属于我的毯子，试图沉入梦乡。
向伊洛克道完歉我们就睡了。帐篷外篝火还在烧，火光透过帆布映进来，一晃一晃的。不仅能带来温度，还能驱散野兽。
虽然不清楚，但附近有好几条流浪狗。多半是以前村落人家养的，主人没了，就四处游荡。单只倒没什么威胁，可要是成群结队……
“唔…哈……”
闭目养神了好几个小时，愣是没睡着。
算了。
我掀开毯子，钻出帐篷。柴火烧得差不多了。我蹲下来，用念动力举起四周的木头，添了进去，火苗才重新窜起来。
坐在篝火边，我凝望着来时的方向。说是“凝望”，其实已经记不大清了。毕竟都十米视距，能看见什么？
但至少，我是这么认定的——
来时的路，我不会再回去了。
直到清晨伊洛克醒来后，我才起身帮他收拾东西。一脚踩灭了篝火，我跟着他的身影，踏上了前去【费尔特罗】的道路。
——本来是这么个展开的。
“喂，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绕圈吧。”
“奇了怪了，我走的应该是原路啊。”
突然希望伊洛克这家伙能回到来时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