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森林沉入阴影。

微风卷过树梢,带起一阵肃杀的凉意,拂过此刻行走于林间的两人。

一个是略显瘦削的男子,眉宇间藏着未解的疑惑;一个是身形娇小的精灵女孩,神情却不似外表那般柔弱。

宁静只是表象。

那丝疑问,始终在男子心里打转。

‘一开始是因为紧张才用了通用语……’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身后那道银色的身影。瘦小的身板,稚嫩的脸庞——谁能想到底下压着那么惊人的力量?

‘她这个年纪的精灵,应该听不懂通用语才对……’

脑海里闪过另一个身影——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一想到身后这孩子可能正值精灵最无忧的年纪,他心里就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难道……是从小就被掳走了?’

也许是错觉,但他总觉得女孩的眼底没有光。像是所有的希望,都已经被什么东西吞噬干净了。

“怎么了?一直看我……”

“啊啊!没事没事!”他慌忙摆手,声音里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我只是觉得……哦!如果有专门的工具,应该能修得更好看吧哈哈哈。”

十分敏锐,又十分多疑。

女孩顿了片刻,缓缓捧起自己的头发,来回摩挲。手指顺着发丝滑下去,像在确认什么。

“这样啊……也是呢。”

声音听起来丧丧的,却又莫名透着一股欢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她是真的难过,还是只是在配合着说话。

而且,即便如此,她脸上时不时还会浮现出一点笑意。不是那种灿烂的笑,就是嘴角微微弯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明明在这种地方这么像个孩子……’

...

之后又走了一个小时,总算出了森林。脚下的泥巴变成硬实的地面,风也大了,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伊洛克往远处一指:“到了。”

……到哪?

十米之外对我来说全是空白,他指的方向跟没指一样。

不过这一路上他倒是没闲着——一边讲故事,一边偷瞄我。隔一会儿就侧下脑袋,余光往这边扫,然后飞快转回去。动作挺轻,以为我发现不了。

可惜他不知道,我这个线段视野有个“好处”:任何动的东西都会特别扎眼。

本来视野只能看个轮廓,跟看素描画似的。但只要有什么东西在大幅度或者快速移动,那个轮廓的边缘就会猛地一晃,瞬间就能察觉到。所以他每次转头,我想不注意都难。

话说,不知道他发现我视力有很大障碍,会怎么样。总不见得把我关在屋子里,美其名曰是保护吧。

抱着这份顾虑,我们抵达了那座村镇——

到处是断壁残垣。倒塌的墙,碎裂的木梁,散落的石块,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没有燃烧后的烟火味,但比那更可怕——是那种很久没人来过了的死寂。

呜哇,这么惨,就那一头风狼能搞成这样?魔兽什么的果然很强啊。

“原本一头风狼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伊洛克走在前面,声音从废墟间飘过来,“可运气不好,它是头种兽。”

“种兽?”

“嗯。”他点点头,踩过一堆碎瓦片,发出咔嚓的响声,“种兽是比普通种更强大的存在。对各种魔法和物理攻击的抗性都有提升,还能强化自身对应的元素能量。”

好像在哪本小说传记里看到过,不过我一直以为那是编出来的,原来真存在啊……

不过话说回来,种兽加魔兽,就能把这儿搞成这样。

但魔兽本身就很稀有,种兽又是变异种——能遇上它,难道不是幸运中的幸运?

我扯了扯嘴角,眼皮耷拉下来。说实话,要是有人愿意替我,我立马换位置。

“因为是种兽,所以我们才叫它风魔狼……呃,你怎么了?”伊洛克转过头,盯着我看。

“欸?没事,只是觉得自己太幸运了……”

“幸运?”他歪了下头,像是没听明白,“身为精灵,被亲近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

可过去几年里,我几乎没接触过任何野生动物。庄园里没有,学院里也没有……那群在边境追着我咬的狼,也一点亲近的意思都没有。

当时可真是,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啊。虽说换现在的我面对它们,也没有胜算的啦。

“……也许我不该问,但你应该不是从精灵王国来的吧?”

不然呢?我还能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他明明知道精灵已经全部撤离了,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我,怎么可能是从精灵王国来的?

除非他想问的是别的什么。

——比如,我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说我是从教堂里醒来的前上班族?被体内寄生的恶魔变成了精灵?然后一路逃出来,被追,被卖,被研究,被狼舔?

得了吧。这些话要是全倒出来,他要么觉得我疯了,要么直接把我当怪物处理。

所以省掉那些,只挑能说的讲就好。

“我没有降生时的记忆。有意识起就被抓走拿去拍卖了……”

某种程度上,也不算说谎。确实是刚从教堂醒来就被抓走了,只是中间省略了很多细节而已。

“什么?!拍卖……”

咦?

他脸色怎么变得这么难看?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吗?

“是啊,我在大概七年前就被拍卖——”

“怎么会!”他猛地打断我,声音一下子拔高,“原本还以为那些失踪案背后……是这样啊。原来失踪的精灵们被以这种方式交易啊……开什么玩笑!”

自顾自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然后一拳砸向旁边的断墙。

嘭的一声闷响。

再然后,他就捂着右手蹲下去了,连连喊疼,声音都变了调。

真是……别在我面前演这种戏啊。看着都疼。

之后,我挑着能说的讲了一遍:怎么离开魔导王国,怎么借战乱穿过边境,怎么被兽人俘虏,又怎么奇迹般投宿在克莉罗尔家。

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都跳过去了。莱尔、高伊佐、艾扎丽娜的事——这些说出来只会惹麻烦。

“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了……”他站起来,甩了甩右手,声音低下去,“尤其你还是个孩子。”

接下来我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伊洛克说的临时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几顶帐篷围着一堆篝火残骸,旁边散落着一些行囊和工具。帐篷有的支着,有的半塌,布面上沾着泥土和露水。篝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圈黑乎乎的石头和烧过的木炭。

但问题是——没人。

他的两个同伴,一个都没看见。帐篷里没有,周围也没有,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我瞄了他一眼。他倒是淡定,东看看西摸摸,翻翻这个袋子,踢踢那个木桩,完全不像担心的样子。那我也不好多问,毕竟人家是队友,他都不急我急什么。

半小时过去了。

他自顾自收拾起行囊,把散落的东西往包里塞,动作慢悠悠的,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收拾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我,问我能不能帮忙装一些,明早好一起带走。

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你同伴呢?”

“嗯?”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他们安全是安全了,但是被风魔狼逼到另一个方向,赶不过来。所以走另一条道,先回【费尔特罗】了。”

“……你倒是早说啊。”

“忘了。”他耸耸肩,继续低头收拾,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费尔特罗】离这不远?”

“说远不远吧,走一晚上能到,中间得露个营。他们落了不少东西,所以得尽可能全收拾走。”

这就是队友间的信任嘛?从那一发不知道是信号弹还是什么玩意中,就能得到这些信息。

还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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