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还记得小时候的家。

不大,但很温暖。木质的房子,外面有一个小小的庭院,父亲种了些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普通的野花,但夏天开起来,满院子都是颜色。

父亲在王都的商会里做事。不是那种穿长袍的老派账房,而是穿着整洁的衬衫,坐在高脚凳上,用鹅毛笔登记来往货物的文员。他写得一手好字,商会的老板很看重他。

每天傍晚,他都会准时回家。推开门的瞬间,脸上总是带着笑。

“艾拉,看爸爸带了什么。”

有时候是一颗糖果,用纸包着。有时候是一小块点心,还温热着。有时候只是一片在路边捡到的、形状好看的羽毛。

他把东西塞进她手里,摸摸她的头,然后去帮母亲准备晚饭。

艾拉喜欢坐在厨房门口,看父母一起忙碌的样子。灶台里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暖暖的。

母亲不是什么贵族出身,但做得一手好菜。父亲总说她炖的汤是王都最好的。每次听到这话,母亲都会脸红,轻轻打他一下。

艾拉也跟着笑。

那时候,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很安稳。

父亲偶尔会去街角的酒馆喝一杯。喝多了回来,就会唱歌。他的歌声实在说不上好听,母亲总是一边笑一边捂耳朵,但最后还是给他端来醒酒的茶。

艾拉喜欢听父亲唱歌。

因为每次他唱完,都会抱起她,转一圈,然后说:

“爸爸最喜欢艾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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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七岁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

父亲开始咳嗽。

起初没人当回事。秋天嘛,天气转凉,咳几声很正常。母亲煮了些姜汤,他喝了,说好多了。

但咳嗽没有停。

一天比一天厉害。一个月后,他咳出血来。

母亲慌了,拉着他去看医生。医生是个看起来很有经验的老头,做了检查,沉默了很久。

“肺的问题。”他说,“要静养,不能再操劳了。”

“要养多久?”母亲问。

医生没有回答。

只是开了一些药,让按时吃。

那些药很贵。

父亲只吃了三天,就不肯再吃了。

“太贵了。”他说,“省着点。”

母亲和他吵。那是艾拉第一次见他们吵架。

吵到最后,父亲还是不肯吃药。

“留着钱给艾拉。”

这是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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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能去商会了。

商会那边来了一趟,说了一大堆话,最后的意思是——不能等太久,位置不能空着。

父亲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艾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爸,花快谢了。”

“是啊。”他说,“快谢了。”

他抱起她,放在膝盖上。

“艾拉,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艾拉不太懂,但还是点点头。

父亲笑了,摸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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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后,家里只剩下艾拉和母亲。

钱开始不够用了。

母亲的针线活很巧,以前只是偶尔帮邻居缝补,赚点零用。现在成了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每天从早到晚,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

艾拉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母亲还在灯下缝。

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很小,但母亲就那么凑在灯前,眼睛都快贴到布料上。

“妈妈,还不睡吗?”

“就睡了,你先睡。”

第二天早上,母亲已经出门去送做好的活计了。

艾拉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开始学做饭。

第一次做的饭团,米没熟透,中间还是硬的。母亲晚上回来吃,一口一口吃完了,说“好吃”。

艾拉知道不好吃。

但母亲说好吃。

后来她真的会做了。

母亲还是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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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九岁那年,母亲说要再婚。

对方是个皮革匠,在王都西区有个小小的作坊。死了妻子,有个儿子,比艾拉大三岁。

母亲说,这样日子会好过一些。

艾拉不懂什么是“好过一些”。她只知道要搬去那个男人家里,要叫那个男人“父亲”,要和那个男孩住在一起。

搬过去的第一天,男人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说:“家里不养闲人。”

艾拉不知道“闲人”是什么意思。

很快她就知道了。

……

那个男人不让她上学。

“女孩子读什么书,在家里帮忙。”

母亲和他吵。吵了很多次。

最后男人松口了——可以上,但学费自己挣。

艾拉不知道去哪里挣钱。

男人说,可以在作坊帮忙。磨制皮革、打磨边角、收拾工具。不白干,按月算钱。

艾拉答应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作坊帮忙。手上全是皮革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中午赶去上学,下午放学再回作坊,一直干到天黑。

那个男孩什么都不用干。每天放学回来就在院子里玩,玩累了就坐在那里,看着艾拉干活。

有时候他会故意把东西弄乱,让她重新收拾。

艾拉没说话,默默收拾好。

男人有时候喝酒。

喝了酒,脾气就不好。

第一次挨打是因为把皮革裁坏了。

那块皮子是客人订的,很贵。男人一巴掌扇过来,艾拉摔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没哭,爬起来继续干活。

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挡在她前面。

男人把母亲推开。

艾拉看见母亲摔在地上,手肘磕破了,血渗出来。

那天晚上,艾拉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想了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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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挨打就成了常事。

有时候是因为活没干完,有时候是因为顶嘴,有时候什么都没因为。

母亲每次都挡。

但母亲挡不住。

那个男人力气很大。

艾拉学会了躲。学会了看他脸色。学会了在他喝酒的时候躲远一点。

学费的事,她一直记着。

作坊的活,男人说按月算钱,但每个月拿到手的薪水很少很少。她把那些钱一个一个攒起来,藏在床板下面的一个小盒子里。

攒了一年。

开学前,她把钱倒出来,数了又数。

不够。

差很多。

母亲偷偷塞给她一些。

那是母亲自己攒的,从买菜的钱里一点点省下来的。

“别让他知道。”

艾拉点点头。

学费交上了。

但她知道,明年还要攒。

后年还要攒。

大后年还要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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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里,艾拉永远是角落里的那个。

衣服是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午饭是最便宜的黑面包,用布包着,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啃几口。

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种眼神,在父亲刚死的那段时间见过。在药铺老板脸上见过。在邻居们窃窃私语的时候见过。在那个男人眼里见过。

她学会了低着头走路。

低着头,就不用看见那些眼神。

低着头,就不用听见那些窃窃私语。

低着头,就不会期待有人会叫她的名字。

她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

有时候路过街边的糖果店,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糖果,有小孩拉着父母的手,指着这个想要那个。

艾拉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些和她没有关系。

那几年,她唯一的光是母亲。

母亲每天晚上回来,不管多晚,都会到她房间坐一会儿。有时候只是摸摸她的头,有时候塞给她一小块点心——不知道从哪里省下来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妈妈,疼吗?”

母亲手上有伤,是做活磨的,有时候是被那个男人打的。

“不疼。”

艾拉知道她说谎。

但她没说破。

她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很粗糙,全是茧子,但很暖。

有一天晚上,母亲忽然说:

“艾拉,你要好好读书。”

“嗯。”

“读好了,以后离开这里。”

“妈妈呢?”

母亲没回答。

只是又摸了摸她的头。

艾拉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离开这里。

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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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艾拉在学校里看见一张告示。

第一魔法学院招生。

学费减免制度——成绩优异者可以申请。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

放学后,她去问老师。

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她看了艾拉一眼,没有那种常见的眼神。

“你想考?”

“想。”

“魔法基础怎么样?”

“没学过。”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很难。”她说,“从来没有基础的人考进去的先例。”

艾拉点点头。

“老师,有书可以借吗?”

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看完还我。”

那是艾拉第一次接触魔法。

其实,艾拉并不喜欢魔法。

她像父亲一样,更喜欢文字,更喜欢旅行。

可是,只有魔法学院才有减免啊……

她好想背着背包,带上纸和笔,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冒险,然后写下一篇又一篇冒险物语啊……

好想好想,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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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她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煤油灯太贵,就用月光。月光太暗,就凑到窗户边。眼睛疼得厉害,揉一揉继续看。

那些魔法理论像天书一样难懂,但她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记。

干活的时候也在背咒语。

洗衣服的时候背,整理皮革的时候背,吃饭的时候背。

那个男人骂她神经病,她没理。

那个男孩嘲笑她,她也没理。

十四岁那年,她去参加了第一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

考场里全是穿着体面的孩子,有父母陪着,有专门的老师教过。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格格不入。

笔试。面试。魔力测试。

她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

只知道走出考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一个月后,通知书来了。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那个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魔法学院?就你?”

母亲没说话。

那天晚上,艾拉听见他们在吵。

男人的声音很大,母亲的声音很小。

第二天,母亲给她一袋银币。

“哪来的?”

“借的。”母亲说,“镇上那个商会,可以借。”

艾拉看着那袋银币,又看着母亲。

母亲的脸上有伤。新的。

“妈妈……”

“去吧。”母亲打断她,“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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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家的那天,天还没亮。

艾拉背着包,站在门口。

母亲送她,那个男人没有出来。

“路上小心。”

“嗯。”

“好好读书。”

“嗯。”

“别担心家里。”

艾拉看着母亲。

母亲老了。比同龄人老很多。头发白了,脸上总带着伤。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妈妈等我,想说我以后会赚钱把你接走,想说你再等等,等我回来。

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那里。

小小的,瘦瘦的,一个人。

艾拉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袋银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多的活,更多的骂,更多的拳头。

但母亲还是让她走。

所以她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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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学院之后,她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了。

但很快就发现,没那么容易。

那袋银币只够第一年的学费。第二年怎么办?第三年怎么办?她不知道。只能一边读书,一边找活干。

餐馆的活。给的薪水同样不多,但总比没有的好……这里和皮革坊不一样,这里不招小孩。

攒着,都攒着。

同学们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个样子。

她还是低着头走路。

还是一个人坐着。

直到那天,食堂里。

一个红头发的女生坐在那里。

狼吞虎咽,她以为希罗一样,都是总是吃不饱饭的可怜人。

于是,她给她一个莓果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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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像做梦一样。

有人等她一起吃饭。

有人尝她做的饭团,说“好吃”。

有人会在她害怕的时候,站在她旁边。

有人会在她哭的时候,抱着她,什么都不问。

她开始觉得,活着好像没那么糟。

她开始想,也许可以变得勇敢一点。

她开始想,也许可以……保护那个人一次。

所以她冲了出去。

挡在希罗面前。

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亲粗糙但温暖的手,想起母亲瘦削但坚强的背影,想起那个昏暗的作坊,想起那个男人的拳头,想起那张商会的借款单,想起离家时母亲一个人站在门口的样子。

想起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我们是朋友”。

想起第一次有人吃她做的饭团,说“好吃”。

想起第一次有人在她哭的时候,抱着她。

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从来没有后悔遇见你,想说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想说妈妈,对不起,那笔钱可能还不上了。

但最后只说出了那句。

很小,很轻。

“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那种。

是那种。

真正的爱慕。

……

曾经,艾拉很多次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并不怕死亡。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渴望死亡。

但是,一想到父亲临终的嘱咐和痛苦的母亲,自己就会放弃这样的想法。

自己还不能死掉啊……

还好,最后遇见了希罗。

“活着,似乎也没那么难受?”

她这样想。

……

直到现在,她终于有了去死的理由。

第一次生命,是母亲生下她时。

而第二次生命,则是希罗对她说:“做你的朋友,当然没问题”时。

……

你给予我第二次生命,我当然得还给你呀!

至于什么父亲母亲的,就先不管了吧?因为,我真的好累,真的好累好累啊……

这样的话,我想,爸爸妈妈也会理解我的吧?

对不起咯,亲爱的爸爸,不能遵守你的嘱托啦……亲爱的妈妈,我就先走一步了!

……

怀着这样的心情,为希罗挡下这一击。

“这样的话……我也是一个「勇敢」的人了吧?”

这样想着,艾拉的意识像铅块堕入深海一样,越来越重,越来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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