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站住!我可是你的主人,你为什么要跑啊!”
艾米丽的喊声追着格林的脚步飘出来。格林冲出房间,长发被甩到身后,他连头都没回,径直踏入屋外的院子。
一群孩子正围在院子中央的大树下打闹,格林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热闹,所有孩子都像被按下暂停键,动作齐刷刷顿住,几十双清澈的眼睛同时转向他,好奇中带着一丝警惕。
下一秒,艾米丽气喘吁吁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她双手撑着膝盖,小短腿还在努力追赶,脸颊涨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嘟囔:“别跑……可恶,为什么我的腿这么短呀!”
格林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院子,很快就锁定了东南角那扇虚掩的门——那是唯一的出口。他脚下发力,正要朝着目标冲过去,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却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
小女孩的个头只到格林的腰际,挡住了格林的去路。
“让哥哥……啊不是,让姐姐过去一下,好吗?”格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伸手想轻轻推开她。可他的指尖刚碰到女孩的胳膊,周围的孩子们就像收到了信号,瞬间围了上来。
“不许走!”
“你是不是欺负艾米丽姐姐了?”
嘈杂的声音里,一个看起来稍大些、额头上贴着创可贴的男孩突然拔高嗓门:“大家快抓住这个姐姐!她刚才应该是欺负艾米丽姐姐了!”
“什么?到底是谁欺负谁啊!”格林又气又笑,刚想辩解,双腿就被好几双小手紧紧抱住。
有的抱着他的裤腿,有的环着他的膝盖,力道虽然都不大,却胜在人多势众。格林下意识地想挣脱,可刚一用力,就听到身边传来细细的啜泣声——一个小女孩以为她要发火,吓得眼圈都红了。
他的动作瞬间顿住。
身后,艾米丽已经慢慢走了过来,呼吸渐渐平稳,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带着一丝得意的神色。格林看着自己被牢牢缠住的双腿,又看了看步步逼近的“主人”,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齿轮,在短短一秒钟内掠过了十几种脱身的方法,最终,一个最“无赖”的方案浮上心头。
“主人!我错了!我再也不跑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格林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艾米丽面前。他脸上挂着无比诚恳的神情,甚至还微微低下了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艾米丽的脚步猛地停住。她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惊讶取代:“你、你怎么突然……态度变得这么快啊?”
格林抬起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艾米丽的小手——那双手软软的,还有一股清香。
“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格林的声音十分认真,字字句句都透着“真诚”,“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救命之恩,堪比再生父母。我怎么能就这样跑掉呢?所以我放弃了逃跑,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工作,偿还这份恩情吧。无论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做,洗衣、做饭、什么都没问题!”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艾米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猛地抽回手,背在身后,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个……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我只是顺手救了你而已……”
她顿了顿,偷瞄了一眼格林,又看了看围在他身边、还没松开手的孩子们,声音放柔了些:“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就跟我来楼上吧,我教你怎么照顾这帮孩子们。”
“照顾这帮孩子们?”格林重复了一遍。
艾米丽走到孩子们身边,抬手温柔地抚摸着那个带头喊口号的男孩的头。“是啊,其实我也没想强求你留下。只不过我最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可能会有些忙,怕照顾不到这帮孩子们。”
“艾米丽姐姐!”一个男孩仰起头,脸上满是骄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袋子,打开来,里面躺着十枚亮晶晶的铜币,“你看!我们已经学会织竹篮了,今天一天就赚到了十铜币!不用你这么辛苦地去工作了,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其他孩子也纷纷附和起来:“对!我们会自己做饭!”“小木哥还会修桌子呢!”
艾米丽看着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样子。她蹲下身,摸了摸小木的脸颊,又依次揉了揉其他孩子的头,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是吗?小木真的长成有担当的男子汉了呢。大家的心意,姐姐都收下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可是姐姐对这次的工作真的很满意,是一份能让我变得更厉害的工作哦。大家不用担心,我会平衡好工作和你们的。”
格林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紧了。
艾米丽的笑容、孩子们的依赖、这院子里的气氛……一切都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艾米丽像极了姐姐。
那个总是笑着揉t的头发,会把仅有的一块糕点分给她一半,会在她痛苦时陪伴着她的姐姐。
【连最想守护的人都守护不住,你还有什么资格带着她的那份幸福活下去呢?】
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炸开,像一颗子弹,狠狠贯穿了格林的心脏。
这不是旁人的指责,而是他自己的声音——是刻在他灵魂深处,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格林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道醒目的疤痕。
他永远记得这道疤痕的来历。
那是姐姐的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他用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给姐姐办了一场不算隆重却足够体面的葬礼,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被称为“死亡之森”的密林。
那时的他,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
姐姐是为了保护那时的他,被失控的血魔所伤,最终永远离开了格林。而他这个被守护的人,却连为姐姐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看到了那个身负重伤的血族。
她靠在树干上,一身黑色的斗篷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尖牙微微外露,原本应该猩红的眼眸,此刻却黯淡无光,显然已经到了濒临失控的边缘。
格林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
从小,大人们就告诉他,血族是十恶不赦的恶魔,他们嗜血如命,视人类为蝼蚁,是所有灾难的根源。
他应该跑的。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好。
被血族吸干血液而死,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这样,他就能去见姐姐了,也能偿还自己没能保护好她的罪孽。
他等待着冰冷的尖牙刺入脖颈,等待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可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反而,一个虚弱却带着一丝坚定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人类……快跑……快,趁我还没失去理智时……快跑!”
格林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血族正死死咬着下唇,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显然在极力克制着嗜血的本能。那双黯淡的眼里,竟藏着一丝挣扎。
“你不怕我把你吸干吗?”见格林没有动,她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恐吓,可那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她的虚弱。
格林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弯下腰,捡起了脚边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血族见状,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啊,看来我这个首领,今天要被一个孩子杀掉了吗?说出去,怕是要被整个血族笑话死吧。”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落寞:“可是……你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我们的错,是我没能管好族人,我罪有应得……”
她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下一秒,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却弥漫在空气中。
那是属于人类的,香甜而温热的血液气息。
血族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格林拿着那块锋利的石头,狠狠划开了自己的左臂。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淌,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这是?!”血族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格林却只是咬着牙,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将流血的左臂缓缓伸到她的面前。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异常坚定:“喝吧。”
血族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臂,又看了看他那双清澈却带着绝望的眼睛。
她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凑近。
她没有像传说中那样疯狂地吸食,只是微微低下头,用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舐着格林的伤口。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一丝冰凉的气息,却没有丝毫的恶意。
格林靠在树干上,任由她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姐姐最后对他说的话:“格林,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啊……”
……
“姐姐……”
格林低声呢喃着,指尖紧紧握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猛地回过神来,将那些翻涌的回忆强行压回心底。
不行。
现在不是沉溺于过去的时候。
艾琳娜、秦渊、莉莉娅……他的朋友们还在等着他,他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这个院子里的温暖,终究不属于她。
格林深吸一口气,趁着孩子们都围在艾米丽身边看铜币的间隙,猛地起身,朝着那扇虚掩的门冲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孩子再拦着她。
艾米丽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看到的却是格林即将消失在柴门外的背影。
她伸出手,想要喊住她,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看着那扇被风吹动的门,默默转身,朝着二楼走去。
格林一口气冲出院子,脚下的步伐丝毫不敢停歇。
直到跑出很远,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她才缓缓停下脚步,扶着墙壁,大口地喘着气。
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
宽阔的石板街道向远方延伸,望不到尽头。街道上车水马龙,马车的轱辘声、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穿着各式服饰的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疲惫、喜悦、焦急、平静。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之前留宿的那个宁静小镇截然不同。
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群,陌生的空气。
一股浓烈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格林紧紧包裹。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路过一个又一个摊位,却始终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就在她几乎要迷失方向的时候,路边一块巨大的青石牌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牌上,用黑金大字,刻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不落要塞──】
不落要塞。
格林默念着这四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她竟然被带到了目的地。
……
与此同时,艾米丽的院子里。
孩子们已经散开,。艾米丽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和账本,将它们放进一个木盒子里,然后走下楼,加入了孩子们的队伍。
她刚坐下,院子的大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男孩子得身影出现在门口。
艾米丽看到了他,走上前,礼貌地问道:“你好,请问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
这里同时也是她兼职的小诊所,平日里,来的大多是受伤或生病的人。
来人走到艾米丽面前,开始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格林。”
他顿了顿,指了指外面的街道:“我刚刚到不落要塞,和朋友们走散了,现在身无分文,也没有地方可去。请问……你这里可以收留我一段时间吗?无论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帮你做,什么都可以。”
艾米丽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好奇打量着他的孩子们,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