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理所当然。
毕竟，所谓勇者，本来就是神明偏爱的存在。
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被命运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时代残渣罢了。
当然，这种想法并没有被述说出口。
反正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离开教堂的时候，大家的心情都稍稍有了不同。
由依在烦恼自己为什么升得没那么快。
菲莉丝则在思考教堂附近有没有卖甜点的地方。
小林在感受自己逐渐强大的身体。
而荠菜只是沉默地走在最后。
她知道，接下来真正重要的事情，不是等级的高低。
而是——
神圣之盔，究竟在哪里。
以及。
这座所谓最繁华的城市，又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东西。
走在大街上，逛着这繁华的城市。
白银城的空气，是甜的。
不是那种让人愉快的、淡淡的花香。
而是一种更浓郁、更奢靡、甚至有些粘稠的香气，像是把无数朵花碾碎之后，再用黄金和蜜糖反复浸泡，最后蒸腾出来的气味。
“好香。”
菲莉丝抬起头，鼻尖微微耸动着，
“这里的空气，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呢。”
“是恋香花。”
小林说道。
他顺着街道往两旁看去。
白银城的街道很宽，而街道两侧，除了商铺和宅邸之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些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圃。
当然，不是随处可见的大众花卉。
是恋香花。
一簇一簇地盛开着。
白的，粉的，浅金的，层层叠叠地堆在豪门大宅的院墙之后。
即便隔着雕花铁栏，也能一眼看见那份刻意炫耀般的华丽。
“还真是多啊。”
由依轻声说道。
她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一座大宅门前的花坛。
那花坛被修成了非常工整的圆形，而中间种着的，正是一整圈恋香花。
看起来甚至已经不是为了欣赏了。
更像是为了向路过的人宣告：这里很有钱，这里买得起这种东西，这里和那些为了花价崩溃的人，不是同一个世界。
“说起来，很奇怪呢。”
由依忽然开口。
“什么奇怪？”
小林问她。
“恋香花啊。”
由依看着那些花，眼神有些发怔，
“在花城那边，恋香花的收购价已经低到了让所有人都发疯的程度。明明大家都说，花已经不值钱了。明明地上到处都是花，甚至多到让人踩烂也不会心疼。”
“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在这里，要买恋香花的话，价格居然没降低多少呢。”
这是很奇怪的事情。
明明源头那边已经烂价了。
明明曾经象征着稀缺和奢侈的东西，在生产地都已经变成了灾难本身。
但是，在这座遥远又繁华的城市里，恋香花依旧是恋香花。
依旧是豪门院子里才配拥有的观赏品。
依旧是可以炫耀身份的奢侈物。
甚至，价格并没有因为花城的崩盘而立刻跌到底。
“运输，储藏，渠道，还有中间商的利润。”
荠菜淡淡地说道，
“花城里的人卖不出高价，不代表这里的人买东西就会变便宜。商品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只由产地决定的。”
她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讲一个与任何人无关的常识。
“而且，在富商们收购了大量产地的恋香花后，或许进行了销毁，人为制造稀缺。或者说那大量的恋香花其实还没来得及流入市场，形成人们的共识。总而言之，各种各样的情况都会出现。”
听到荠菜的话语，由依沉默了。
她并不是听不懂。
恰恰相反，正因为听得懂，所以才更加沉默。
因为她的家，曾经就在这条逻辑链的最前端。
是花田的主人。
是恋香花的源头之一。
是在别人眼里“只要一朵花就能买下一栋宅邸”的人家。
可是最后呢？
最后花城崩塌了。
崩塌得如此轻易。
那些种花的人，养花的人，守着花等商船的人，全部在价格的断裂中跌入了深渊。
然而这里。
这座远离花城的繁华城市。
那些从未见过花城哭声的人们，却还在院子里种着恋香花，把它们当作身份和地位的装饰。
仿佛花城发生的一切，都不过只是远方的一个笑话。
【为什么呢。】
【明明那些花，就是从我们那边流出来的。】
【明明那些种花的人，哭得那么厉害。】
【可是到了这里，恋香花却还是高贵的。】
【就像是，花城的崩溃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由依的心声一点点流淌出来。
她并没有摆出一副激烈的愤怒模样。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
看着那些本该让自己感到亲切、如今却显得格外刺眼的恋香花。
心里滋生出了一种很不一样的滋味。
那滋味，不只是怀念。
也不只是悲伤。
更像是一种被世界悄悄背叛过的感觉。
原来一朵花，可以在一个地方毁掉无数人的一生。
也可以在另一个地方，继续安稳地开着，成为富人们茶余饭后的欣赏品。
“由依。”
小林叫了她一声。
“嗯？”
“如果你觉得难受的话，我们可以先离开这条街。”
小林说道。
他说得很认真。
虽然不一定知道由依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起码看得出来，她现在的脸色不太对。
“不，没事。”
由依摇了摇头，然后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
“只是觉得，稍微有点讽刺而已。”
“花还是那些花呢。”
“只是看的人不一样，地方不一样，结果也就完全不一样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重新迈开脚步。
像是想要把刚才那些情绪，全部丢在身后一样。
菲莉丝看看由依，又看看那些花。
她虽然没太理解这么多复杂的事情，但还是下意识地小声说道：
“如果花会让人难过的话，那不就有点可怜了吗……”
“明明它们只是开着。”
“嗯。”
荠菜轻轻应了一声。
“花本身没有错。”
“但是人会把情感强安在花上。”
“人类就是这样麻烦的生物。”
“而我们接下来，大概要见到更多这样麻烦的家伙了。”
荠菜说着，目光落向这条街更深处。
恋香花的香气，在这座繁华城市里，并不是终点。
“走吧。”
荠菜说道。
“先去打听神圣之盔的消息。”
“比起花，这才是我们现在更应该在意的事情。”
“嗯。”
小林点头。
于是，四人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那一片片被精心培育、被上等人炫耀着的恋香花气息之中。
而由依走在队伍中间，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