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球场边那几棵巨大的香樟树，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挥洒汗水的咸腥味，以及劣质防晒霜被汗水冲刷后混合出的奇怪味道。运动鞋的橡胶底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吱”声，篮球砸在地面的巨响，一声声敲击着耳膜。

“李泽！接着！”

队友粗犷的吼声从球场另一头传来，伴随着一道橘色的残影破空而至。

身为男大学生的李泽本该像往常一样，轻松跃起，稳稳接住这个传球，然后顺势上篮。但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恍惚了。

眼前的阳光似乎被某种黏稠的阴影蒙蔽，耳边的喧闹被强行抽离。他疑惑地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双平日里宽大结实的手。此刻，这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我这是……怎么了？”

他呢喃着，篮球重重地砸在他的面门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仰着头，直挺挺地倒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

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但他感觉不到痛。仰望天空，刺眼的阳光里，一张女人的脸渐渐浮现。

那是那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

那张脸本就是靠着脸颊的粉底、夸张的眼影硬撑起来的“精致”，因为常年的歇斯底里、赌博输钱后的疯狂咒骂，而扭曲得格外丑陋。那涂着猩红口红的嘴唇开合着，吐出的话语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前半生，用最恶毒的词汇诅咒着这个世界，也诅咒着他。

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心头，李泽躺在地上，忽然不想站起来了。不同于以往那个在球场上横冲直撞、试图用身体的强壮来掩盖内心创伤的自己，此刻的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彻底的脆弱。

他忽然咧开嘴，看着天空，有些神经质地嘿嘿笑了起来。

“要是……下辈子我成了女人……”他看着自己逐渐模糊的指尖，轻声嘟哝着，“我一定不要变成那样……绝对不要像她一样，活得那么丑陋……”

好友焦急的呼唤声渐行渐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李泽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渐渐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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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醒了吗？”

轻柔的呼唤声在耳畔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属于大米的、无比诱人的熟悉粥香味。

处于昏迷中的丽泽眼睫毛微微颤动，她缓缓睁开双眼。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残破的木质天花板，以及一张凑得极近的脸。

那是一个带着黑色眼罩的白发少女，她惊喜地微笑着。

“啊！太好了！”白发少女笨拙地捧起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手里拿着一把木勺。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热腾腾的米粥，嘟起嘴，呼呼地吹着气，动作虽然生疏，却莫名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母性”光辉。

“来，啊——”少女将吹凉的勺子轻轻往丽泽干裂的嘴唇边送去。

丽泽那张向来冷若冰霜、高不可攀的绝美脸庞上，瞬间爬上了一抹极为罕见的绯红。她那属于“第二皇女”的自尊心，或者说内心深处属于“李泽”的某种抗拒，让她猛地直起身子。

“我、我自己来！”

丽泽一把从白发少女手中夺过勺子和木碗，看也没看，直接舀起一大口粥塞进嘴里。

“哎！等等，那个底下的还很烫——”

“嘶——哈！”

下一秒，冷艳的第二皇女眼角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她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吐出粉嫩的舌头，双手无措地在嘴边扇着风，毫无仪态可言。

“噗嗤——”

门口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声。

丽泽恼怒地转过头，只见那扇破烂的木门被推开，云野正艰难地搀扶着林阳走了进来。

此时的林阳状态极其糟糕。他那身漆黑的风衣已经成了碎布条挂在身上，更骇人的是，他的右半边身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肋部，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冰蓝色结晶化状态。那些结晶就像是某种即将崩碎的表面产生的裂纹，偶尔还会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成粉末。

然而，令人感到奇妙的是，只要云野那纤细的手臂紧紧环抱着林阳的腰，那只手掌贴在结晶化的边缘，那些暴躁的、仿佛要撕裂肉体的冰蓝魔力就会奇迹般地安静下来，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不再向周围蔓延。林阳那张苍白的脸上，也只有在靠着云野时，才会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哎哟，咱们高贵的第二皇女殿下，这么大个人了，连喝个粥都要人喂啊？”云野挑了挑眉，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林阳扶到靠墙的干草垛上坐下，一边毫不客气地调侃道。

丽泽把烫得发红的舌头缩了回去，眯起了眼睛，现在看来云野是知道了自己第二皇女的身份了。

她扭头看向影子，那带着眼罩的白发少女心虚地转过了头去。

丽泽强行摆出皇女的架子，冷哼了一声；“谁要她喂了。”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云野翻了个白眼，转身从破桌子上拿起水壶，递给林阳。

林阳用完好的左手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润了润喉咙之后，缓缓开口；“现在外面乱得很，我们还没到城区的时候就被拦下来了，整个帝国彻底乱了，我连多一份报纸都买不到。”

丽泽粗略地看了一眼那报纸上的内容，上面触目惊心的配图看得人忍不住呕吐。

那是毫无疑问的，人间炼狱。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带着伤，而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行了，情报交流到此为止。林阳现在需要绝对的静养。”云野转过头，看向影子和那个白发少女，“影子，你带着白毛去外面巡逻一圈，顺便看看能不能在黑市或者废墟里弄点草药回来。林阳这半身不遂的样子，光靠喝水可好不了。”

林阳靠在草垛上，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云野一眼。以他的洞察力，自然看出了云野是在故意清场，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配合地闭上了眼睛：“去吧，我确实需要睡一会儿。”

影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白发少女，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木屋，顺手带上了那扇漏风的门。

随着脚步声远去，破败的屋子里只剩下了假寐的林阳、站着的云野，以及靠在床榻上的丽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