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钦《教坊记》曾言其本事,因诸本文字皆略,任二北《教坊记笺订》从《乐府诗集》卷四七所引原文补足:“《乌夜啼》者:元嘉二十八年,彭城王义康有罪放逐;江州刺史衡阳王义季,留连饮宴,历旬不去。帝闻而怒,皆囚之。会稽公主,姊也,尝与帝宴洽,中席起拜。帝未达其旨,躬止之。
主流涕曰:‘车子岁暮,恐不为陛下所容!’车子,义康小字也。帝指蒋山曰:‘必无此’!不尔,便负。’初宁陵、武帝葬于蒋山,故指先帝陵为誓。因封馀酒寄义康,且曰:‘昨与会稽姊饮,乐,忆弟,故附所饮酒往。’遂宥之。
使未达浔阳,衡阳家人扣二王所囚院曰:‘昨夜乌夜啼,官当有赦。’少顷,使至,二王得释,故有此曲。亦入琴操。”此曲有燕乐杂曲与雅乐琴盐之分,唐时并行,杂曲曰《乌夜啼》,琴曲曰《乌夜啼引》。
《乐府诗集》卷六〇《琴曲歌辞》列《乌夜啼引》,用李勉《琴说》曰:“《乌夜啼》者,何晏之女所造也。初,晏系狱,有二乌止于舍上。女曰:‘乌有喜声,父必免。’遂撰此操。”前者为清商曲,后者为琴曲,义同事异,其曲亦异。唐人亦盛奉乌之迷信,张籍、元稹皆有诗,其俗其曲皆受六朝影响。
锦堂春(寿李仁山)
浅帻分秋,凉尊试月,西风未雁犹蝉。看芙蓉影里,绿鬓年年。日上云颿压海,尘清玉马行天。更烟楼凤举,风幕麟游,锦后珠前。
绿阴池馆如画,记晴春要径,雨晓芝田。已办十年笑语,小聚云边。舞称香围艳雪,歌迟酒落红船。早群仙醉去,柳掖花扶,似雾非烟。
开篇三句,以节候起兴,铺陈寿宴之时令背景。"浅帻"指轻薄的巾帻,古人秋日所著,此句言秋意初分,暑气渐消,正是天高气爽之良辰。"凉尊"即清冷的酒樽,"试月"二字尤妙——新月初升,如试锋芒,清辉澹荡,恰宜开筵设席。"西风未雁犹蝉"更见匠心:西风已起而北雁未至,寒蝉犹唱,正是夏秋之交、清商乍起的微妙时刻。
词人择此节候为寿,既避炎夏之燠热,又未入深秋之萧瑟,取其清和宜人,隐喻寿者正值人生盛年,春秋鼎盛而未至暮景。三句之中,"分""试""未""犹"等虚字转折,使时令描写灵动有致,不板不滞,已见笔力。
"看芙蓉影里,绿鬓年年"转入寿者形象描写。"芙蓉影里"四字,既点明池馆环境——秋荷盛开,又暗喻寿者品貌——面如芙蓉,风华内蕴。"绿鬓年年"直赋其青春常驻,鬓发不斑。此句化用前人"年年岁岁花相似"之意,却翻出新意:不叹时光流逝,而祝容颜不老,正是寿词正格。
"日上云颿压海,尘清玉马行天"此联笔势陡转,气象万千,全词最见功力之处。"云颿"即云帆,"压海"言其舟楫之盛,横绝沧溟;"玉马行天"则喻仕途之通显,如乘骏马于天衢。两句对仗精工,"日上"对"尘清","云颿"对"玉马","压海"对"行天",以航海登天为喻,极写李仁山功名事业之显赫。然"尘清"二字尤可玩味——非止写天界清净,更暗颂其政声清廉,吏治清明,使寰宇尘嚣一清。此句将富贵气与清雅调融为一炉,不作俗艳语,最为难得。
"更烟楼凤举,风幕麟游,锦后珠前""更"字递进,再铺陈寿宴之奢华与寿者之尊荣。"烟楼"指高楼,烟雾缭绕中凤凰举翼;"风幕"谓帘幕,在和风中麒麟游嬉。凤、麟皆为瑞兽,隐喻寿者德配祥瑞,亦指其家宅之华贵。"锦后珠前"总束前文,言其衣饰之盛、器用之珍,锦簇珠围,极尽人间富贵。然以"烟""风"为衬,使金玉之气化为缥缈之韵,虽写富贵而不落俗套。
上片由时令而及人物,由人物而及事业,由事业而及环境,层层递进,如展画卷,将李仁山置于一个宏大而华美的时空框架中,既颂其寿,更颂其德其功其居其行,面面俱到而气脉贯通。
"绿阴池馆如画,记晴春要径,雨晓芝田"换头以"绿阴"二字领起,时空倒转,由当下秋寿回溯往昔春聚。"池馆如画"总写环境之美,"晴春要径"言春日晴和,曾共游于花径;"雨晓芝田"谓破雨晨耕,或同劳于芝圃。要径、芝田,或有所实指,或为文人雅事之代称。两句以"晴春"对"雨晓",以"要径"对"芝田",工稳而流动,忆昔之情,蔼然纸上。
"已办十年笑语,小聚云边""已办"二字,有从容预备之意,言十年以来,笑语相将,情谊已笃。"小聚云边"极写聚会之雅——非在尘俗市井,而在云水之间,或指山林,或喻仙境,与上片"玉马行天"之富贵气象相映,见出李仁山能兼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富贵而不失雅趣。十年之谊,非泛泛之交,故寿词不作应酬语,而见真情实感。
"舞称香围艳雪,歌迟酒落红船"再写寿宴歌舞之盛。"香围艳雪"形容舞姬之众与舞袖之白,香气氤氲,如雪围簇;"歌迟"谓歌声悠扬,余韵绵长,"酒落红船"则写酒注红船杯(一种劝酒器具)之景,或言醉后舟泛,满船红浪。两句声色并茂,香、艳、红等字眼浓丽而不俗,以"雪"之白、"迟"之缓调剂之,遂使繁华中见出雍容,热闹中见出娴雅。
"早群仙醉去,柳掖花扶,似雾非烟"结拍三句,意境空灵,全词神来之笔。"群仙醉去"双关——既指宾客尽欢,醉态可掬,又喻满座高贤,皆非凡俗,饮罢如仙。"柳掖花扶"写醉归之态:以柳为掖,以花为扶,或言柳影扶疏,花光掩映,人行其中,如披柳衣,如捧花辇。"似雾非烟"总摄全境:月色朦胧,花香浮动,人影参差,柳花交错,一切富贵繁华,至此皆化为迷离惝恍之境,如雾如烟,非雾非烟。
此结句妙在以虚写实,以幻写真。前文极力铺陈之金玉锦绣,至此皆融入一片空濛。盖因祝寿之极致,非在物质之丰,而在精神之超;非在形骸之养,而在气韵之仙。词人以此迷离之境收束,既合"云边""芝田"之仙意,又留无限余韵,使全词不止于颂祷,而升华为审美之境界。
一曰气象宏阔而笔致细腻。 上片写海天、云颿、玉马、凤麟,空间由池馆而至天海,气势恢宏;下片写晴春雨晓、柳掖花扶,时间由十年而至一夕,情致缠绵。大小相形,远近相映,遂成完璧。
二曰富贵语而不俗。 宋代寿词最易堕入"锦""玉""金""珠"之堆砌,此词虽亦用此类字面,然以"烟""风""云""月"等清空之景调剂之,以"芝田""群仙"等雅逸之趣升华之,遂使富贵化为清雅,俗艳变为雍容。
三曰结构谨严而流动。 上下片各以时令起,以幻境结;中幅或写事业,或写情谊,各司其职。换头处"绿阴"对"浅帻","记"字对"看"字,过片无痕,承转自然。
四曰用典使事之化。 "玉马行天"或化用"天马行空"之意,"芝田"用东方朔偷桃之典,"红船"或指酒船,皆典故化入无痕,如盐入水,但得其味,不见其形。
通观全词,以秋月起兴,以幻境收束,中幅写尽十年之交、一日之欢、平生之业、当下之庆。词人既为李仁山绘就一幅富贵寿考之图,更为之构筑一个超越尘俗之境。末句"似雾非烟",既是眼前实景——秋夜宴罢,月色朦胧;更是心中虚景——人生富贵,终归虚幻;更是祝颂之极致——愿寿者超拔于富贵形骸之外,而游于无何有之乡。此等笔力,已非寻常寿词所能及,可谓以富贵之笔写清空之怀,以应酬之体寄知己之深,在宋代寿词中,允称佳构。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