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问题本身就是无解的。

傅春秋又一次被师兄召见。

其实从谍报学层面来看,自己和师兄不应该频繁联络,即便联络也不应该直接见面。

但师兄不这么认为,他认为自己是他的直属下级,联络内容每多一个人经手便多一分泄密的危险——他无法忘记在抵抗司令部存在期间,北极星通过策反联络员在抵抗组织内部建立了一个反抵抗组织的谍报网络。

如今在北极星掌权的这些狗鞑子曾经同北极星革命政权进行过几十年的明争暗斗,本身就是精通反间谍与反游击战的行家,虽然平日里给人的感觉吊儿郎当,可‘外松内紧’正是谍报工作的显著特点。

这次见面的地方是一家颇有古意的‘传统文化咨询中心’,里面有着木制的家具,墙上悬挂着八卦镜,客厅内点着香炉,桌上甚至还有涂油的手串。

在参商星,挂着这种名字的店铺一半都是和‘算命占卜’、‘消灾解魇’之类业务有关的,只不过受参商星法律规定,他们不能公开展示自己涉及民间迷信的工作内容,只能用‘传统文化咨询’的名义进行遮掩,官方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些人不站出来大放厥词、妖言惑众,老老实实的守法纳税,那就是合法业务。

墙上是一幅龙飞凤舞的大字——阴阳升降作门户,日月纵横为锁钥。暑往寒来昼夜分,时通运塞兴衰各。

桌上摆着东洲西南部特有的碧筒杯与杳霭壶,这几乎是这类带有古意的店铺以及附庸风雅的人必备之物。

沈星河为傅春秋倒了一杯水,然后将报纸递给傅春秋。

“看看这个。”

傅春秋发现这正是他白天看过的报纸,他本以为师兄是要自己关注许奇之死,但师兄折给他的部分却是关于博物馆被盗的部分。

傅春秋迅速看了一遍报纸内容,这些内容也不复杂,就是一个参商星公民将祖先传下的文物捐献给参商星博物馆,但却在地下文物市场见到了自己捐献的东西,由此查出了参商星博物馆监守自盗的案件。

参商星博物馆是参商星五大博物馆之一,其馆藏文物即便在世界大战期间都没有被北极星掠夺损毁,却在和平时期被自己人监守自盗,这几乎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重磅丑闻,会让很多人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放下报纸,等待师兄示下。

“被盗的文物数量很多,有许多都被倒卖到了海外,尤其是大丽时期的文物。”

“博物馆馆长已经被自杀了,文物的下落也没了踪迹。”

“被自杀?”

傅春秋重复了一句,看来这背后牵扯到很多利益集团……

“没必要纠结死人的问题,我已经获悉文物下落,在民阵手里。”

“民阵?民阵怎么得到的?”

和人阵、独阵、解阵这类的组织不同,参商星民主阵线是一个缺乏暴力和明确边界的抵抗组织,相关人员主要都是一些知识分子和文化界人士,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民阵的人,但对北极星而言,民阵危害程度甚至还要胜过人阵这种暴力程度拉满的抵抗组织。

无论是北极星还是参商星都讲究言论自由,这些人如果没有暴力行为,仅仅是发表旁敲侧击的文章或者是阴阳怪气的演讲,没有指名道姓批评谁,也没有公开煽动反对谁,那么官方层面也对他们无可奈何,无非就是在网络上限制他们的流量、控制他们所发表作品的流通渠道,既不能把他们抓起来,也不能把他们赶到境外去。

但这也是民阵组织让人头大的地方,其外围名单无论是北极星还是参商星都摸得清清楚楚,唯独其核心集团始终处于迷雾中——负责该组织运作与架构的核心人员肯定不是见到警察连腿都哆嗦的知识分子,而是训练有素的南斗星特工。

用佟仁的话说,南斗星的人阴险至极,挑动手无寸铁的文人站到台前给他们背书,只要北极星一对这些人动手,他们立刻就会行动起来,拍照,撰文,然后大张旗鼓的宣传这是镇压知识分子之类的。

参商星民主阵线采取双层结构,表面上是和南斗星民间学术进步组织‘东盟(东洲前进同盟)’有关,而暗地里控制其运作的则是南斗星战略情报局的专业特工——其局长第五纵队曾是名噪一时的多面间谍,至少同时为六个科学院服务过,号称‘谍王之王’,搞起这种事情来可以说轻车熟路。

之前的丰昌八月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民阵通过舆论煽动学生上街闹事,南斗星特工为他们中的头目提供培训和武器,这些人在丰昌市的饭店聚餐,和他们见面的正是南斗星驻参商星大使馆的外交人员。

听佟仁说,当时气的杨舟张口闭口直骂娘,咬定民阵组织的核心人物就是南斗星驻参商星大使馆的外交团队,要佟仁在他们和新团队交接职责回南斗星的时候用地空导弹把飞机打下来——不过,因为这些人最后是坐船走的,这件事情也只能作罢。

由此可见,杨舟这人不喜欢坐飞机是很合理的,他本人就是个对飞机下手的暴力狂,而且脾气非常差劲。

佟仁没有动手也在情理之中,杀几个外交官倒是可以,但直接把外交团队连窝端而且还是用击落飞机这种方式未免太过分了,更不要说民阵的人还等着借此做文章呢!

考虑到丰昌八月事件后,南斗星与北极星恢复外交关系,再也不用经过第三方代办,这可能也是北极星最终没有对他们外交团队下手的原因,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南斗星就喜欢干这种先让你吃瘪,再毕恭毕敬给你嘴上说句好话的事情。

在北极星相关人员看来,镇压抵抗组织的首要矛盾不是斩铁截铁的行动和放长线钓大鱼的思想出现了对立,而是南斗星‘易帜革命’的危害程度已经逐步超过勾陈星‘暴力革命’却得不到更大的重视。

抛开这些不谈,沈星河接下来的话让傅春秋心中一凛,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

“那个博物馆馆长和民阵有交集,在他死后,东西即将被运走前,民阵截了下来,但查的很紧,没有办法运往南斗星。”

“运往南斗星?”

傅春秋吃了一惊,不明白运往南斗星是什么意思,那些难道不是参商星的文物吗?

“是的,如果这些文物留在参商星,最后只会被那些腐败的利益集团与北极星占领军掠夺、倒卖,如果运到南斗星就可以得到妥善保护,等今后参商星光复了,参商星的子孙后代还可以看到。”

沈星河将桌上的照片递给傅春秋,傅春秋接过后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东西。

“这是……碧虚真泉玉盆?参商星一级文物?”

他一张一张的翻看下去,除了‘碧虚真泉玉盆’,还有‘青天流景杯’、‘白露含辉壶’以及知名度最高的‘梦花鹃血簇春盘’等一大堆文物……

难道这些文物都要运到南斗星吗?

傅春秋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参商星人民祖先留下的东西展览在南斗星的博物馆里,而参商星人民的后代却见不到……

将文物运往南斗星……真的是一种保护吗?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吗?

“师兄……我觉得这样不妥……”

傅春秋提出了反对意见,他知道自己不该拂逆师兄的表态,但这件事情确实有不妥之处,他不能沉默以对。

世界大战期间,南斗星占据了参商星东部的部分领土直至今日,从某种意义上,南斗星同样是参商星的敌人,将文物送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沈星河对傅春秋点点头,将目光投向墙上那幅龙飞凤舞的大字。

“参商星光复之路艰难崎岖,危险重重,你担心我们成功后,南斗星不会归还这批文物。”

“不是这样。”

“那就是担心参商星再也无法光复了?”

傅春秋沉默不语,沈星河看着他,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因为担心参商星无法光复,所以这些文物就应该留在参商星,宁愿看到它们被腐败的利益集团倒卖、被北极星掠夺也好过在南斗星留存下去?”

“傅师弟,想一想北极星人攻入河鼓星的辰龙帝帝陵后干了什么?他们掘开了辰龙帝的陵墓,将陪葬品尽数掠夺毁灭,数百年历史的古城墙被他们推倒,上千年历史的青铜鼎被他们当做喂猪的食槽,陪葬的那些俑人被他们一个一个砸的粉碎,难道这就是你觉得‘妥当’的结果吗?”

“北极星占领军在参商星的土地上飞扬跋扈、无恶不作,他们随时可以用各种方式强迫参商星伪政府交出文物,那些堕落的官僚为了维护统治什么都会做的,难道这就是你愿意看到的‘保护’吗?”

“师兄……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的意思是……”

傅春秋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沈星河。

“我觉得就算参商星最后无法光复,我们拼尽全力死在了对抗北极星的路上,那也是死得其所、无怨无悔。这不是我们没有保护好文物,而是我们已经竭尽所能而以失败告终,我们至少也能死的心安理得,而不是……”

“胡说八道!什么死的心安理得!没有驱逐北极星,没有光复参商星,看着参商星无数遭受占领军和伪政府蹂躏的人民,你能听着胸膛说出‘死的心安理得’这句话吗?”

沈星河面带愠色,他拿过桌上的谷风回牌位立在傅春秋面前。

“对着师父的牌位,你能说你‘死的心安理得’吗?”

“自古以来,反抗异族侵略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必然充满无数波折困苦,都像你这样只想着打不过就心安理得的去死,这世上哪还有驱逐鞑虏、光复山河一说!”

“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有办法,你要记住,永远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我们的事业需要我们活着,需要我们千方百计、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听明白了吗?傅春秋。”

“是……师兄教训的是……”

“难为你了……我知道你每天伪装自己去迎合北极星人,你心里有苦衷,觉得这样不够光明磊落,可我们的事业就是这样。”

沈星河起身拍了拍傅春秋的肩膀,随即收起谷风回的牌位。

“想要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一尘不染,我们就必须学会在污水里清洗身体。”

“师兄,我们要怎么做?”

“帮助民阵,运走文物。”

沈星河看着傅春秋,目光充满了坚毅。

“参商星的文物不能留给伪政府和侵略者,我们所做的这一切不是掠夺,而是保护,不是为了我们自己心安理得,而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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