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了一桌子的油炸食品，傅春秋知道这不健康，可店里只有这些。

四个小鬼吃的有些拘谨，完全没有北极星人狼吞虎咽的感觉，反而更像参商星的女孩。

除了一个留着长发的304外，剩下的三个都有异族血统——尤其是301，颜色较浅的头发配上异族化明显的长相，在参商星社会显得格格不入。

至于302和303，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从那种茶棕色头发来看，多半带有北极星希希纳族的血统。

好在沟通起来并不困难，只有301经常用北极星的关西腔说话，性格也不太活泼，给人沉默寡言的感觉，就像闷葫芦一样，不问她，基本上什么话都不说。

而302和303要活泼一些，总喜欢问东问西，304则是比较文静，样貌也和炎族女孩没什么区别。

她们四个原本生活在崃亭县的北极星驻军孤儿院，因为孤儿院合并的关系，她们四个被送到了长桂的‘祈典’孤儿院。

像她们这样的‘战争遗孤’有很多，孤儿院也没有给她们起名字，直接用编号称呼她们——参商星民间私下里叫她们‘鞑孤’，民众从骨子里讨厌这些有着异族样貌的孤儿，每个人心中深以为耻，傅春秋也不例外。

可不管怎么说……孩子都是无罪的，她们的出生也没有她们本人经过的同意，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总不能看着她们自生自灭。

即便她们身上来自北极星的那一半血统罪无可恕，可来自参商星的这一半血统确实无辜至极，看在这一半血统的份上，总不能置之不理。

“感谢叔叔和姐姐的款待。”

304打了一个小饱嗝，察觉到举止不太礼貌后，有些难为情的低着头。

“好久没有吃到肉了……有些吃多了……”

她躬身行礼，傅春秋注意到她脖子上戴着一个木牌，可以看到上面的文字。

——情定异乡，结发南疆。

这是什么定情信物吗？

傅春秋自然不认为这会是一个十二岁女孩的定情信物，肯定是别人的。

是捡来的还是别人送的？

他问了木牌的事，女孩也没有避讳遮掩。

她小时候被遗弃在了军队驻地的门口，北极星军人捡到她的时候，她的脖子上就有这个木牌，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不过自己是被强■后出生的孩子，多半是自己母亲戴在自己脖子上的。

傅春秋看着304，听对方平静的说出‘遗弃’、‘强■’之类的词，他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个孩子真的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吗？

北极星的孤儿院也真是过分，‘她们母亲被强■生下的她们’这种事怎么能直接告诉孩子……

他心中叹气，不知道除了直接告诉孩子真相外，还能怎么办……

纸是包不住火的，真相无法被谎言掩盖，等到孩子有一天主动知道了真相，也只是更大的伤害罢了。

这种身上有着原生家庭物件的事情不是特例，像301帽子上的那个白色齿轮星以及302姐妹手上的红绳都是她们被遗弃的时候就带在身上的，具体是什么含义，她们也不知道，孤儿院的人猜测是她们母亲那头的人留下的。

由于从小就没有父母，她们对父母有关的一切也看淡了很多——尽管窗外有父母带着孩子路过的时候，她们还是会趴在那里看。

哪怕心里对家庭充满向往，但因为从未体会过那是怎样的感觉，到头来也只觉得那是和自己很遥远的事物，就像其他孩子吃的冰淇淋一样，能看到，吃不到，却也没什么非吃不可的念头。

傅春秋不愿多问下去，深知问孩子这种问题根本得不到答案，她们自己都对此不甚明了。

况且那一定是悲伤至极的故事，多问又有何用，不过是更深的伤害这些孩子罢了。

傅春秋看着吃炸品的孩子们，她们吃的很开心，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这些孩子还不知道她们的孤儿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纵然她们此刻开心，可当未来的某一天她们真的明白这一切，又是否会感到阵阵悲凉？到最后只得一个人躲在角落啜泣呢？

傅春秋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

小鬼们吃饱了肚子，傅春秋也不能多留她们——他不是孤儿院工作人员，这不是他的本职工作。

但他还是问了问小鬼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出没，而小鬼们的话让他陡然变色。

——射击训练……

这四个字不管怎样都不应该出现在孩子们嘴里，可现实却偏偏如此。

尽管对于北极星的‘五连校（幼年军校、少年军校、青年军校、中年军校、老年军校）’已经见怪不怪，北极星儿童参与射击训练在北极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当傅春秋亲耳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连孤儿院的孤儿也要参加吗？

小鬼们在南面的射击场进行训练，那是一座靠近海边的射击场，驻守长桂的参商星海军和北极星海军会在那里进行训练。

虽然北极星海军舰船的水平非常差，但他们却有相当数量的‘横海部队（海军陆战队）’，平日里的训练水平也很高，拥有不少重型装备，被视作一种滨海地区的机动作战力量。

傅春秋知道北极星海军在长桂市驻扎有一支小型舰队和一支横海部队，舰队大概是两条驱逐舰以及几艘潜艇、十几艘巡逻艇之类的，而横海部队则是一个摩托化步兵团（对应其他科学院的机械化步兵团），只不过这个团只有团部和一个营在长桂，剩下的营都在长桂周边驻扎——之前戒严的时候，这个摩托化步兵团在长桂选择纹丝不动，完全和1207师是两条指挥链。

虽然北极星不缺海岸线，但因为历史发展以及地理因素，历史上各条航运贸易路线总是避开这片土地，因此北极星的航运并不发达，得到大力开发的优秀港口也很少。

为了最大化发挥每个地区人民的特长，北极星的部队往往具有区域性，就像1207师有大量北极星北部边疆民族一样，横海部队的兵员主要来自滨海地区——在北极星，这已经算是文明人了，虽然也是一口一个‘■你■’就是了。

送几个小鬼离开的时候，傅春秋叮嘱了她们几句，走路要小心汽车之类的，孩子们点头答应，然后拉手排成一串，顺着街道走远了。

傅春秋看着她们离开的身影，心里完全没有轻松的感觉，只觉得压着一块石头，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觉得这些孩子在北极星的孤儿院里不是什么好事，北极星都教了这些孩子什么啊！她们这个年纪不是该学杀人的时候……

那是成年人的事情，为什么要把孩子卷进来？

哪怕所有北极星人从小都是如此，可这几个孩子身上不是还有参商星的血统吗？难道不能稍微按照参商星的孩子塑造她们吗？一定要打打杀杀才行吗？

他深吸一口气，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大言炎炎？参商星也没参与这些孩子的抚养，如何要求北极星人按照参商星的观念塑造这些孩子？参商星甚至不希望这些孩子出现在参商星的土地上……

回想起那些孩子身上破旧的海员服，他大概也能明白那些衣服的来处，肯定是用大号的旧海员服改的……

由于北极星军费严格管制，能用在孤儿院身上的钱是很少的，基本上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根本不能要求孤儿院能做的多好。

只是一想到北极星人有子弹供孩子们进行射击训练，却没钱给孩子们买套新衣服，傅春秋就觉得异常讽刺。

穷兵黩武的社会……可怜的孩子们……

他看着时夏，时夏凝望着孩子们离去的方向，眼眶有些湿润，显然是被孩子们的经历触动到了。

作为一个感性的人，时夏经常会受情境感染，就像之前看到北极星士兵和参商星女孩谈恋爱会觉得双方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一样，完全不考虑这背后复杂的家庭矛盾与社会文化撕裂。

这是她的限制，不是她的错。

况且作为受过训练的人，自己有时候看待问题也很感性，没资格说别人。

“傅队长，那些孩子……以后会回北极星吗？”

“肯定会的，她们……”

傅春秋本想说‘她们不会被参商星承认的’，可他不愿意将自己的祖国描绘为一个不负责任的冷血国度，这里面的问题根源都是来自北极星，而不是参商星的错。

哪怕心中这么想，一开口还是不由自主的岔开了话题。

“她们都是北极星人，都要回到北极星去。”

这是真心话，他确实希望北极星人都回到北极星去。

“听说北极星那里很落后，她们回去会受苦的。”

“每个人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被选择的命运。”

傅春秋这话是说给时夏的，也是说给自己的。

时夏无法选择，孩子们无法选择，就连自己也无法选择，只能顺着无法回头的道路一直向前走，前方可能是深渊，也可能是天堂，而那和自己要走的路并无太大关系。

傅春秋走向不远处的报亭，随手付钱买了一份报纸边走边看，下午还有工作要做，该打起精神了。

他看了一眼报纸，瞳孔立时缩紧，目不转睛的看着经济板块。

——许奇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