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水,鞋子漂得跟小船似的。四个人拿着拖把、抹布、水盆,奋战了四个多小时,总算把水清理干净。宿管阿姨叫人来修了水管,说明天才能正常用水。
宁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浑身湿漉漉的——不是水管的,是汗。
她冲了个凉,换上干净衣服,往床上一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
【处理好了?】
宁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她回:
【好了,差点被淹死。】
【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发完她就后悔了。就这么两句?不能再多说点?她盯着手机,期待对方再发点什么过来,但等了五分钟,什么都没等到。
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闭上眼睛。
累是真累,但脑子里全是林晚那张脸。站在夕阳里的样子,说“明天再问”的样子,还有那条“早点休息”。
她明天一定要问出来。
一定。
第二天早上,宁萌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缩成一团,浑身发冷。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地上了,她伸手去够,够不着。
“小圆……”她想喊人,但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发不出声。
她试着坐起来,头一晕,又倒回去了。
好烫。额头烫得像火烧。
完了,发烧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来,昨天晚上冲凉的时候,水是凉的。热水器被水管爆裂影响了,她冲了个冷水澡。然后又累又困,被子踢了都不知道。
这下好了,感冒发烧,全套服务。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中间好像有人来过,摸了摸她的额头,惊呼了一声。然后有人给她盖被子,有人给她倒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但她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都是树,树叶是金色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她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前面有个人在等她。
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高挑,清瘦,头发披着。她追上去,想看清那张脸,但怎么也追不上。那个人一直走,一直走,她一直追,一直追。
“宁萌。”
有人在叫她。
那声音很近,就在耳边。不是梦里那个人的声音,是——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根睫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林晚。
“学姐?”她开口,嗓子还是干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林晚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凉凉的,很舒服。
“退了一点。”林晚说,“但还有点烫。”
宁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额头上贴着一片退烧贴。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台灯。
“几点了?”她问。
“下午三点。”
宁萌愣住。她记得早上醒来过一次,那时候天还是亮的,现在……下午三点?她睡了这么久?
“你——”她想问你怎么在这儿,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晚没回答,转身从床头柜上端过一个碗。碗里是粥,还冒着热气。
“先喝点粥。”
宁萌想坐起来,但浑身没力气。林晚看见了,放下碗,伸手扶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慢慢扶起来,另一只手把枕头垫在她身后。
宁萌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和林晚靠这么近。她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淡淡的香味,像洗衣液,又像别的什么。能感觉到她的手隔着衣服传来的温度,很轻,但很有力。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可以吗?”林晚问。
宁萌回过神,点点头。
林晚把碗递给她。她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是白粥,但里面加了点盐,还有一点姜丝的味道。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学姐,你怎么进来的?”
宿舍楼有门禁,外人不能随便进。
林晚说:“你们室友带我进来的。”
宁萌这才想起来,小圆她们呢?她抬眼看了看宿舍,发现另外三张床都空着。
“她们呢?”
“上课去了。”林晚说,“下午有课。”
“那你怎么没去?”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宁萌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蠢问题。她为什么没去上课?因为她在这儿。因为她在这儿照顾自己。
她的脸烫了起来,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一碗,林晚接过碗,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药吃了没?”
“什么药?”
林晚从桌上拿过一盒药,是退烧药。宁萌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好几盒药,还有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一个温度计。
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暖暖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
她乖乖吃了药,又躺下。林晚给她掖好被子,然后坐回床边的那把椅子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
宁萌侧过身,看着林晚。她就坐在那儿,靠着椅背,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得很柔和。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天她也看着这个人,但那时候只觉得冷。现在再看,哪里冷了?明明很温柔。
“学姐。”她开口。
林晚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林晚说:“你们室友告诉我的。”
“她们怎么告诉你的?”
林晚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给她们发的消息。”
宁萌愣住。她什么时候给室友发消息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发现今天早上八点多,她确实给小圆发了一条消息:
【我好难受……】
那时候她迷迷糊糊的,可能是下意识发的。
小圆回了好几条:
【怎么了???】
【你发烧了?】
【我们上课去了,你好好躺着】
【我叫人来照顾你】
然后——
然后林晚就来了。
宁萌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是小圆叫林晚来的?所以林晚是专门请假来照顾她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那个人还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好像这一切都很理所当然。
“学姐,”她说,“你不用上课吗?”
“今天的课不重要。”
“可是——”
“宁萌。”
林晚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想在这儿。”
宁萌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你快去上课吧”。但看着那双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也不是偶尔出现的笑意。是另一种东西,很深,很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
她忽然有点害怕。不是害怕林晚,是害怕自己。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害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害怕自己会——
会怎么样?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这个人,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不是难受的那种快,是另一种。是想要靠近的那种快,是想伸手摸摸那张脸的那种快,是想——
“睡吧。”林晚说。
她回过神来,发现林晚正看着她,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
“你需要休息。”
宁萌点点头,闭上眼睛。
但根本睡不着。她能感觉到林晚还在旁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很轻,但她就是能感觉到,像羽毛轻轻拂过皮肤。
她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林晚在干什么。
结果正好对上那双眼睛。
林晚正看着她,被抓包了也没躲,反而微微扬起嘴角。
“睡不着?”
宁萌脸一红,赶紧闭上眼睛。
但心跳更快了。
接下来的一下午,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醒来又睡着。每次醒来,林晚都在。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看手机,但更多时候,是在看她。
有一次她醒过来,发现林晚趴在床边睡着了。夕阳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洒下一片橙红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睡着的她看起来没那么冷了,甚至有点……可爱。
宁萌看着那张脸,心跳又漏了一拍。
然后两拍,三拍。
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林晚。以前在图书馆,在食堂,在路上,她都是偷偷看一眼就移开,不敢多看。但现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因为对方睡着了。
她看着她的眉毛,很黑,很直。看着她的鼻子,很挺。看着她的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看着她的睫毛,很长,很密。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她想伸手摸摸那张脸,刚抬起手,又缩回去了。
不行。万一她醒了怎么办?那多尴尬。
她收回手,继续看着那张脸。
看了不知道多久,林晚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
四目相对。
宁萌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林晚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着她。
“醒了?”
“嗯、嗯。”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林晚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宁萌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退烧了。”林晚说。
宁萌这才注意到,外面已经黑了。台灯亮着,是唯一的光源。
“几点了?”
“七点。”
她睡了这么久?从下午睡到晚上?
她想起什么,问:“学姐,你一直在这儿?”
林晚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宁萌忽然有点心疼。她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就守着自己。
“你饿不饿?”她问。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问我饿不饿?”
“对啊,你一下午没吃东西吧?”
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她轻声说:
“我去买点吃的。”
“不用——”宁萌想拦住她,但她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宁萌一眼。
“好好躺着。”
然后门关上了。
宁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
她来了。她守了一下午。她刚才笑了。她说“我想在这儿”。
这些事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她不敢相信的答案。
可是……
她想起那个PPT,想起小圆的话,想起自己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她想起林晚的眼神,想起她每次出现的位置,想起那句“你自己想”。
她自己想。
她现在想了。
她想的是——
门开了,林晚提着一个袋子进来。袋子里是两份粥,还有一些小菜。
她走到床边,把东西放下,然后把宁萌扶起来。
“能自己吃吗?”
宁萌点头,接过粥。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房间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
宁萌偷偷抬眼看了看林晚。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动作很优雅。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很柔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学姐,”她开口,“你今天没上课,明天呢?”
林晚抬头看她。
“明天周末。”
宁萌愣了一下。对哦,明天周末。她烧糊涂了,连星期几都忘了。
“那……那你明天干嘛?”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宁萌被那道目光看得心慌,赶紧低头继续喝粥。
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
喝完粥,林晚收拾了东西,又给她倒了杯水。
“药吃了没?”
“吃了。”
林晚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宁萌说:“学姐,你回去吧。我好多了,不用守着了。”
林晚看着她,说:“等你们室友回来。”
“她们还有一会儿呢。”
“那就等一会儿。”
宁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个人走。虽然她已经好多了,虽然她可以一个人待着,但她就是舍不得。
她希望她多留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坐着也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以前一个人待着多自在,现在怎么就想有人陪了?
而且这个人,还是——
还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她走。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宁萌躺着,林晚坐着。房间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小圆她们回来了。
“宁萌!”小圆冲进来,“你怎么样?”
看见林晚,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意味深长:“哟,学姐还在呢?”
林晚站起身,对宁萌说:“我走了。”
宁萌点点头:“路上小心。”
林晚看了她一眼,然后跟小圆她们点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宁萌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小圆凑过来,一脸八卦:“怎么样?怎么样?学姐照顾你一下午?”
宁萌没说话,只是看着门的方向。
小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姐妹,”她拍拍宁萌的肩膀,“你这眼神,我懂了。”
“什么眼神?”
“就是……”小圆想了想,“就是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想的是‘她怎么走了’的眼神。”
宁萌被说中心事,脸腾地红了。
“我没有!”
“你有。”
另外两个室友也凑过来,一起点头。
宁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不想理她们。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林晚坐在床边看书的样子。林晚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林晚说“我想在这儿”的样子。林晚走之前看她的那一眼。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今天,有没有告诉林晚自己为什么发烧?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但林晚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她需要什么,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知道她想喝粥不想吃药。
她是怎么知道的?
宁萌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很想她。
不是那种“朋友想朋友”的想,是另一种。是躺在床上想她有没有到宿舍,是盯着天花板想她现在在干什么,是希望明天快点到来想早点见到她。
这种“想”,叫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它很强。强到压过了发烧的不适,强到让她睡不着。
凌晨一点,她拿起手机,给小圆发微信:
【睡了吗?】
小圆秒回:【没。怎么了?】
宁萌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条:
【我可能心律不齐。】
小圆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连串消息:
【???】
【什么意思?】
【你心跳又不正常了?】
【看到学姐了?】
宁萌看着最后那条,脸又红了。
她回:
【不是看到。是想到了。】
小圆这次沉默更久。
然后她发来一条语音。
宁亮点开,听到小圆的声音,带着笑:
“姐妹,那不是心律不齐。那是喜欢。”
宁萌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喜欢。
又是这两个字。
上次医生也这么说,现在室友也这么说。
可是——
可是如果真是喜欢,那她是什么?弯了?被掰弯了?可是她明明是直女啊,二十多年都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直了?
她想起林晚的脸,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照顾自己的样子。
如果那个人换成别人,她会有这种感觉吗?
不会。
如果今天照顾她的是小圆,她会心律不齐吗?不会。
如果今天照顾她的是陆晨,她会想她想到睡不着吗?不会。
只有林晚。
只有她。
宁萌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这真的是喜欢,那她该怎么办?
她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明天她要见到她。一定要见到她。
凌晨两点,宁萌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又走在那条路上。两边是金色的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前面有个人在等她,这次她没有追,而是慢慢走过去。
那个人转过身,是林晚。
林晚看着她,伸出手。
她握住那只手,很暖。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