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哔——哔——哔——

规律得近乎冷酷的机器声,一下一下钻进林牧的意识里。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自己从那种像是被硬生生关机后又重新启动的昏沉状态里拉回来。四肢沉得厉害,像不是自己的;知觉也慢了半拍,连眼皮都像压了铅块。等他终于把视线往右边挪过去时,才看见自己正打着点滴,而这里,显然是一间病房。

「你命很大,你知道不?」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却又不像真的在开玩笑。

林牧偏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方翘着腿,手里拿着水果刀,正熟练地削着苹果。那张和他完全一致的脸,在这种时候看起来格外诡异,偏偏她本人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只是在普通病房探望普通同事。

「原先的计划,是先把你脑子里有问题的地方检查出来,再视情况把记忆删一删。」她削完最后一圈果皮,顺手切下一小块果肉丢进嘴里,语气平静得像一位主治医师,正在念检查报告,「直到我们发现,你是四级以上权限人员,这件事才暂时作罢。」

林牧愣了两秒,才勉强把她那句话消化完。

记忆删除。

她刚才用那种吃苹果的口气,轻飘飘地说了记忆删除。

「林牧主管,您叫我艾丽斯就好。」艾丽斯一边咀嚼,一边抬眼看向他,「顺带一提,我其实很好奇一件事。你平常有接受战斗训练吗?还是说,你在那条走道里做的所有动作,全都是凭本能?」

她又切下一块苹果,像是越说越有兴致。

「毕竟,我们从汉堡带来的那批精锐,让你一个人打死了十个。假如你完全没有受过正规战斗训练,那我就真的得佩服设计 CPC 芯片的人了,直接帮我们省下一大笔训练成本。」

林牧喉咙有些发干。

先前那段混乱的画面,像被血浸过一样,一点一点重新浮上来。狭窄的走道、闪烁的灯光、枪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那种不正常的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奖励他继续杀下去。

光是想起来,他的胃就微微抽了一下。

「我……我怎么了?」他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哑。

艾丽斯看了他一眼,总算把手上的刀暂时放到一旁。

「你没死,四肢也没缺,这点先放心。」她语气干脆,「不过仪器扫描显示,你脑中的 CPC 芯片有一部分烧坏了。老实说,这比你徒手干掉十名精锐还让我意外。那东西理论上很耐操,不该这么容易出问题。」

「什么?」

林牧几乎是立刻清醒了。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结果刚一用力,后脑就传来一阵钝痛,逼得他又皱着眉躺了回去。那感觉不像先前那种把理智一点点磨掉的剧烈头痛,却仍然残留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余韵,像脑子里还有一块不属于自身的异物,让他感到不快。

「先别激动。」艾丽斯抬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我们已经用远程指令,暂时停掉芯片烧坏区域的运作了。照你现在的状况来看,至少表面上没有立即性的功能缺失。还有——」

她瞥了瞥床边的监测仪。

「根据你的病例纪录,你先前一直有头痛症状吧?如果推测没错,那块烧坏的区域停机之后,你那种头痛应该也会跟着消失。」

林牧怔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感受起自己的脑袋。

真的不一样。

那种像有东西拿着钝刀在颅骨内侧慢慢磨的感觉,确实不见了。不是减轻,而是直接消失,然而那久违的清爽感觉反而让他有点不安。

「代价呢?」林牧盯着她,「妳不会特地强调『应该没事』,除非真的还有别的问题。关掉那一区,风险是什么?」

艾丽斯沉默了一秒,然后很诚实地说:

「你没那个权限知道。」

「……也是。」林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自嘲的笑,「问出口前我就知道多半是这个答案了,偏偏人一清醒过来,还是忍不住想犯蠢一下。」

「你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之后也不会知道。」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正前方传来,声音不大,却稳稳压住了整个病房的空气。

林牧一怔,目光立刻越过艾丽斯往前看去。

病房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名老人。

对方站得很稳,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故作威严的姿态,可那种理所当然掌握一切的气场,反而让人更难忽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有种让整个房间都自动安静下来的感觉。

「不是说好了,你不用亲自出面吗?」艾丽斯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林牧这边我来应付就够了。」

「上司来探望受伤的员工,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老者淡淡地说,语气听起来甚至有几分温和。

「上司?」

林牧皱起眉,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不,与其说转不过来,不如说他其实已经想到了一个答案,只是那个答案过于离谱,离谱到他本能地拒绝承认。

那群老家伙怎么可能离开德国?更别说跑到耶路撒冷这种地方来。

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慢悠悠地开口:

「林牧,虽然你没真正见过我,但我倒是一直记得你。你刚接手异常管理部那段时间,因为收容失效额外烧掉的那几笔预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林牧脑中「轰」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直接炸开。

这种说话口气,这种知道内情的方式,还有那种把财务损失念得像家庭账本的态度——

「委……委员?」

他这句话几乎是挤出来的。

老者笑了笑,眼神里甚至带了点不加掩饰的戏弄。

「嗯?现在相信了?」

「不不不,我信,我绝对信。」林牧立刻回答,速度快得像是生怕自己慢半拍就会被扣薪水,「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您会亲自来这里。」

老者微微挑眉。

「那个……委员,您为什么会突然大驾光临耶路撒冷?」林牧小心翼翼地问,语气瞬间比刚才规矩了不只一个等级。

「这件事暂时不重要。」老者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来这里的理由,牵扯到很多还不适合让你知道的事。比起这个,你是不是该看看时间了?」

「时间?」

林牧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床边的时钟。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五点。

已经接近清晨五点,而他六点还有工作要处理。

「糟了——」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连点滴架都跟着晃了一下。那副刚才还病恹恹的模样,转眼就被工作压力硬生生踹没了。

「要开始准备了!抱歉,委员,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我们两个不重要。」老者语气平淡,「把我们当空气就好。反正你本来也不该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但林牧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一边连声道歉,最后甚至下意识地对着两人鞠了两次躬,才匆匆忙忙地朝病房外跑去。那背影看起来狼狈又急促,和几分钟前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病房门重新关上后,空气才真正安静下来。

艾丽斯看着那扇门,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刚才那点像是在闲聊的轻松感也跟着淡了下去。

「爸爸,」她低声开口,「我还是不觉得让他知道这些会是件好事。」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视线落在门口,像是在思考什么。

「妳不也是知情者之一吗?」他反问。

「那不一样。」艾丽斯皱起眉,语气少见地认真起来,「我曾经是一位治愈者,是因为意外才成了这副样子,我可是绝对的忠诚者,利益集团的一员,真正的自由人。可林牧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现在并不稳定。或者更准确一点,他现在根本不受我们命令的控制,唯一限制他的,只有完成计划的最终指令。」

老者听完,只淡淡回了一句:

「妳不也是一样吗?」

艾丽斯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病房里的监测仪依旧规律地鸣叫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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