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生物。

很高。比雷欧还高两个头。全身漆黑，像从最深处的阴影里长出来的。头上长着弯曲的双角，背后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没有羽毛，只有嶙峋的骨架上覆盖着漆黑的薄膜。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眼睛。

亮着红光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燃烧的红光，直直地盯着她们。

空气凝固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凝固了。艾拉觉得自己吸不进一口气，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西菲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德莉塔的笔记本掉在地上，纸页哗啦啦地散开，没有人去捡。

恐惧弥漫开来。

不是害怕那种恐惧。是更深的东西。是骨髓里的、血液里的、灵魂深处的东西。

是猎物被捕食者盯上的恐惧。

然后，声音响了。

不是从那个东西嘴里发出的——它根本没有嘴。声音直接在脑子里炸开，震得每个人的身体都在抖，从指尖到头发丝，每一寸组织都在颤抖。

「好久不见。」

那声音说。

「勇者的灵魂。」

希罗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她。直直地、穿透一切地盯着她。

「我能闻到你。很熟悉的味道。」

“它……它在说什么？”西菲的声音在发抖。

德莉塔听不懂。艾拉听不懂。雷欧也听不懂。

但希罗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我是主的十二个孩子之一。」 那个东西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满足，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回忆，「你们人类给过我们很多名字。恶魔？邪神？深渊的使者？随便你们怎么叫。」

不知道是不是希雷欧的错觉，这家伙的语气，还有点俏皮？

它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脚步声。只有空气被挤压的闷响。

「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勇者了。」 它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说不出的诡异，「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很久之前啊。」

希罗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明白了。

这家伙，她认识。

不，应该说——在不知多久以前，她认识。

那时候她还是希恩。为了讨伐魔王「亚历克斯」，她和伙伴们攻进了魔王城——那个如同地狱般的地方。

魔王设置了三道防线。

而那最后一道——

是「魔王的十二使徒」。

那是直接获得了魔王本体最纯粹魔力的存在。每一个都强大到足以毁灭一个国家。她和伙伴们拼尽全力，才一个个将它们斩杀。

眼前这个，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她已经记不清是哪个了。

但那个气息，那双红色的眼睛，那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不会错。

希罗的思绪飞快地转着。

可是……十二使徒明明已经被消灭了。

在希恩的那场战斗里，全部斩杀了。

为什么现在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有两个可能。

第一种可能：在她死后，不止她自己重生了。那个世界里的其他人，也重生到了这个世界。十二使徒的其中一只，和它一起过来了。

第二种可能——

希罗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个异世界，和上次那个异世界，根本就是同一个。

只是时间线不一样。

不知多久以前，她是希恩，在这个世界讨伐魔王。

很久之后，她是希罗，在同一个世界重新醒来。

所以——

那个东西认识她。

因为她亲手杀过它。也许是因为之前讨伐魔王失败了，这家伙又被复活了吗？

希罗攥紧拳头。

尽管不愿意相信，但从眼前的一切来看——

第二个可能，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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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股气息压在身上，像有一座山压在肩上。艾拉的腿在抖，抖得快要站不住。德莉塔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西菲也在抖。

但她开口了。

“你……你是什么东西！”

声音在发抖，但她喊出来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转向她。

只是一转。只是一个注视。

西菲像被什么击中一样，后退了一步。

但她没有倒。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吾……吾不管你是谁！”她喊，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大了，“神王……神王不会怕你！”

德莉塔在旁边，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本散落的笔记本。她的手抖得厉害，纸页在手里哗哗响，但她捡起来了。

“对……”她说，声音小小的，但努力撑着，“我、我们不怕你……”

艾拉没有说话。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抓着希罗的袖子，没有松开。

希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东西。

恶魔。邪神。深渊的使者。

很久以前，她见过这种东西。

不是一只，是一群。

在魔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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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欧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挡在四个女孩前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开口，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装的，“但希罗——不管你是什么人，现在，带着她们跑。”

希罗一愣。

“跑。”雷欧没回头，“能跑多远跑多远。”

“雷欧老师……”

“是我带你们来这里的。”雷欧打断她，“后果，应该由我承担。”

他顿了顿。

“我一开始就看出你不一般。”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但现在不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

“跑。”

西菲急了：“雷欧老师！我们一起——”

“跑啊！”

雷欧吼出来。

他挡在她们前面，背对着那个东西，面对着四个女孩。他的脸上全是汗，眼里有恐惧——希罗看见了，那恐惧藏不住——但他没有退。

“我这一辈子……”他开口，声音忽然轻下来，“做过很多错事。”

“为了往上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

“我以为只要爬上去就好了。爬到高处，就不用再被人踩。”

“但我忘了……”

他笑了一下，很苦。

“忘了自己是什么人。”

那个东西在身后发出声音，像笑，又像叹息。

「人类的挣扎。真是可笑。」

雷欧没理它。

他看着希罗。

“接下来的时代，是你们的。”他说，“我这种行尸走肉……至少死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带她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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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菲还想说什么。

但那个东西的声音又响了。

「走？」

它笑了。

那种笑，让人全身发冷。

「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我需要养分。」 它往前迈了一步，那双红色的眼睛扫过五个人，「很久没有进食了。你们……正好。」

「我会慢慢来。」

「一口一口。」

「抽丝剥茧。」

「把你们全部，全部，全部吃掉。」

它的目光落在艾拉身上。

艾拉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雷欧的手在抖。

希罗看见了。那只背在身后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你这……非人非鬼的玩意儿。”

他往前站了一步，完全挡住那个东西的视线。

“老子会把你的头……挂在王都城墙上。”

那个东西看着他。

「可笑。」

雷欧回头，对希罗吼：

“现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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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的手已经开始动了。

传送魔法。需要三秒。

她可以做到。可以把所有人——包括雷欧——一起传送走。

一。

二——

「我说了。」

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一个也走不了。」

轰——

不是声音。是某种东西。

某种压在灵魂上的东西。

希罗的传送被打断了。不是魔力不够，是身体不听使唤。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旁边，西菲的身体软下去。

德莉塔跟着倒下。

艾拉抓着希罗袖子的手松开，人也倒在地上。

三个人，同时失去意识。

希罗站着。

她没事。那种东西对她没用。

但雷欧——

雷欧没有倒。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全身都在抖，脸上的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但他没有倒。

“哈……哈……”

他喘着气，慢慢直起腰。

那个东西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区区人类。」

「有意思。」

「但只是多喘几口气而已。」

雷欧笑了。

那种笑，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太久没有进食……”他喃喃着，像是在重复那个东西的话，“连我这种……还要你亲自动手？”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

雷欧猛地抬手。

「暴炎之舞」！

第四阶魔法。他一开始就用大招。

一条巨大的火龙从他掌心冲出去，咆哮着扑向那个东西。整个空间被火光照亮，热浪扑面而来，岩壁上的碎石被震得往下掉。

轰——！！

爆炸。

冲击波，烟尘弥漫。

希罗眯起眼。

烟尘散去。

那个东西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

毫发无损。

「低贱的人类。」

它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妄想挑战神明？」

雷欧没有回答。

烟尘散尽后，希罗看清了他。

他单膝跪在地上。左臂从肩膀以下没有了，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脸上全是血，身上全是血，地上也全是血。他的右臂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

狼狈，凄惨。

但他还活着。

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然后又咳，又咳。

血沫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哈……”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这就是你的全力？」

雷欧没理它。

他抬起头，看向希罗。

嘴动了动。声音很小，但希罗听见了。

“只能……这样了……”

他又咳了一口血。

“希罗……”

“嗯。”

“如果……如果你能逃出去……”

他顿了顿，又咳了一声。

“帮我……带个话给我妻子……”

“让她……照顾好……小缘……”

“告诉她……她爸……不是……坏人……”

希罗没有说话。

雷欧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是在说“我知道这很可笑”。

然后他抬起右手。

魔力的光芒开始在他身上燃烧。

不是普通的魔力，是带着生命之力的魔力。

他开始燃烧生命。

「哦？」 那个东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兴趣，「燃烧生命来提升魔力？真是……悲壮的挣扎。」

「炎蛇」。

第六阶魔法。

六芒星法阵在他面前展开，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六条蟒蛇形状的火焰从法阵里冲出来，每一条都有水桶那么粗，浑身燃烧着白热的火光。

它们咆哮着扑向那个东西。

整个空间都在震动。岩石从头顶往下掉。热气灼得人睁不开眼。

那个东西抬起手。

向前一抓。

六条火蛇，在半空中同时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雷欧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

倒在血泊里。

再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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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站在原地。

她的手心里，一个小小的魔法阵刚刚熄灭。

那是用来解除精神攻击的道具。

西菲不会死。德莉塔不会死。艾拉不会死。

她们只是昏迷。

希罗低头，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雷欧。

她抬起手。

「新芽」。

治愈魔法。

绿色的光落在雷欧身上，止住了血，封住了伤口，维持住那最后一丝气息。

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

然后她抬起头。

看向那个东西。

那双红色的眼睛也在看她。

「终于。」

那个东西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期待。

「不装了吗？勇者。」

希罗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