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营帐的帆布顶篷,被夕阳染成一片昏黄。身上盖着薄毛毯,枕头被人换成了柔软的鹅绒枕,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一碟蜂蜜面包。
四周望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奥萝尔。
这让他有些失望。
就在此时帐帘被掀开,一个女仆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哇,大人,您醒了!”
大人?
巴里安愣了一下。女仆从来都叫他“巴里安先生”或者直接叫名字,什么时候升格成“大人”了?
“等等,你叫我什么?”
“大人啊!”女仆把托盘搁到小桌上,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您不知道吗?今天下午竞技大会结束以后,国王陛下当着所有贵族的面说您英勇善战,理应册封为骑士!”
巴里安的脑子还有点发懵。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骨头疼起来可比腰腹持久多了。
“陛下跟艾德侯爵还在商量由谁来主持册封礼,我听人说侯爵大人有些犹豫。”
女仆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说,
“不过肯定要等回王都再办,册封礼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呢。”
骑士。
虽然是最低阶的贵族头衔,但也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往上数不了几代,奥利维亚家的祖宗当年也是从骑士起步,一刀一枪拼出了边境侯爵的位置。
巴里安有点恍惚。
他今天替主出战挑战兰斯洛特,说到底不过是临时起意,不想让奥萝尔和侯爵大人在宴席上下不来台。结果这一出风头,竟然直接把自己出成了贵族?
按照艾德侯爵之前的规划,是要把他塞进教会骑士团慢慢熬资历的。现在倒好,国王路易一高兴,直接跳过了所有流程。
诚惶诚恐之余,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女仆放下水壶正要走,巴里安叫住她。
“奥萝尔小姐呢?”
“奥萝尔小姐?”女仆想了想,“她在后营那边,跟厨子们待在一起,要我去叫她过来吗?”
“不用。”
巴里安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你叫不过来的。”
他不顾女仆的反对从床上爬起来,伸展了一下胳膊。肋骨那儿抽了一下,但整体还行,死不了。他随手披了件皮革夹克在肩上,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营地里炊烟袅袅,烤肉的油脂香混着松木燃烧的气味飘过来,让人肚子直叫。
奥萝尔此时正蹲在后营的篝火旁边,饶有兴趣地看厨子们料理一头野猪。
这头野猪个头不小,少说有二百斤,被开膛破肚挂在架子上,两个厨子正忙着分割猪肉。朱丽叶斯盘腿坐在旁边的木箱上,怀里抱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小提琴,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曲子,狐狸耳朵随着旋律一抖一抖的。瓦普吉斯则靠在一棵树下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瞥一眼猪肉的分割进度。
基恩挽着袖子在帮厨子处理猪腿,一把弯刀削肉皮比菜刀还顺手,手法利落得让两个厨子自惭形秽。
“基恩女士,辛苦了,”奥萝尔朝她点点头,“感谢你出去为营地狩猎。”
基恩嘴角一弯,手上没停。
“客气什么,闲着也是闲着。”
这头野猪当然不是基恩闲着没事打的。奥萝尔心里清楚,这位公会会长白天不知道跑哪去了大半天,野猪不过是带回来的遮掩——方便跟其他人解释她的去向。
正想着,身后传来不太均匀的脚步声。
奥萝尔回头一看,巴里安正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夹克敞着怀,里面还缠着绷带,脸色倒是精神。
她蹭一下站了起来。
“你出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们。”
“看什么看?受伤了不回去好好躺着,跑出来吹风?”
奥萝尔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眉头拧成了结。
“我真没什么问题——”
“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脑子里想的什么。”
奥萝尔不客气地说:
“我告诉你,明白告诉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侍卫,仅此而已,不要做无用功,明白不?”
奥萝尔几乎是算是直接拒绝巴里安的示好了。
可惜,巴里安没听明白。
巴里安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非但没生气,反而傻呵呵地笑了。
“我现在脑子里想的,是挺幸福的事。”
奥萝尔的表情僵了。
“闭嘴。再说恶心话我把你扔回帐篷去。”她别过脸,“别以为我这是为了帮你,你是我家的骑士,仅此而已,否则比武之前我才不会费那么大功夫帮你上增益。”
瓦普吉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丽叶斯向来有话直说的:
“你傲娇。”
奥萝尔缓缓转头,眼神像冰锥。
“你去死。”
瓦普吉斯立刻把脸埋回书里。
朱丽叶斯扮了鬼脸。
“咳,”奥萝尔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厨子们还得忙一会儿。趁现在,干正事。”
她环视一圈,朝巴里安、基恩、瓦普吉斯和朱丽叶斯招了招手。
“都跟我来,到我帐篷开会。”
五个人鱼贯进了奥萝尔的营帐。
帐篷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一张行军桌上铺着地图和几卷羊皮纸,角落里堆着几箱卷轴材料。瓦普吉斯最后一个进来,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放到帐篷门口——那是她的魔宠,一只巴掌大的蓝色猫头鹰,负责在外面放哨,有人靠近就会发出警报。
各人落座,奥萝尔率先开口,看向基恩。
“基恩女士,白天你去哪了?”
基恩正擦着弯刀上残余的猪油,闻言抬起头。
“出去办自己的事。”
“如果不方便说,你可以不说,”奥萝尔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但下次最好提前打个招呼。你在营地的身份是瓦普吉斯的姨妈,突然消失一整天,要是被人注意到不好解释。”
基恩点了点头,把弯刀收回鞘里。
“这事方便说。”
她顿了顿,黑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帐篷里的几个人。
“你听说过竖琴手同盟吗?”
奥萝尔眯了眯眼,在记忆里翻了翻。
“有点印象。传说中的一个冒险者组织?”
“不是传说,他们现在还在活动,”基恩说,“而且跟公会有联络渠道。我这次出去,就是找他们在附近的一个站点。”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朱丽叶斯停下了拨弄琴弦的手,竖起耳朵。
“结果呢?”奥萝尔问。
基恩的表情沉了下来。
“我去晚了。那个站点被哥布林和兽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周围有战斗痕迹,但没有战斗动静,估计里面已经没活人了。”
她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进去看看,拿点情报出来,但一个人做不到,数量太多了。”
“大概多少?”
“密密麻麻的,目测三四百?可能更多。”
奥萝尔皱起眉头。
“你能调几队骑士过去帮忙清理吗?”基恩问她,“把路清开,我再混进去拿东西。”
“调骑士?”奥萝尔摇头,“这是王室狩猎的营地,骑士们归各家贵族和国王调遣,我哪有那个权限。就算找我爹批条子,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而且一来一回不知道得耽搁几天。”
“那怎么办?靠我们几个打进去?”基恩苦笑,“我一个人对付十来个哥布林不成问题,但三四百个?你们加上我也不够填。”
奥萝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行军桌前,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空白纸和一支炭笔,推到基恩面前。
“先别急着下结论。把你看到的画出来——地形、站点的位置、哥布林的营地分布、周围的山势和河流,能想起来的都标上。”
基恩接过炭笔,略一回忆,开始在羊皮纸上画起简笔地形图。她的线条粗犷但精准,标注清晰,很快一幅简易的战场态势图就出现在桌面上。
奥萝尔撑着桌沿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一处谷地点了两下。
“这些哥布林,战斗力什么水平?”
基恩嗤了一声。
“哥布林还能有什么水平?这儿随便拉一个骑士出来都能杀一群。纯粹是数量多。”
奥萝尔盯着地图,思考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我觉得,我们有能力自己去把这些哥布林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