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脸通红,酒气熏天,走路歪歪扭扭,一屁股栽进椅子里差点连椅子一起带翻。奥萝尔扶住椅背,看着自己那位平时威严体面的父亲像一滩烂泥瘫在那儿,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
“巴里安!”
艾德猛地伸手一指,精准度令人惊叹——考虑到他此刻大概连自己有几根手指都数不清。
“你小子……不错。”
巴里安站在原地,不太确定该不该接话。
“有担当,像个男人。”艾德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明天——给我把阿登纳家那小子狠揍一顿,听见了吗?”
巴里安挺直腰板:“是,侯爵大人。”
“好!”艾德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瓷瓶子,瓶身上刻着粗犷的巨人纹样。他把瓶子往巴里安怀里一塞,“山丘巨人灵药,明天上场前喝。别浪费了,这玩意儿贵得很。”
说完,侯爵大人脑袋一歪,鼾声如雷。
奥萝尔叹了口气,让仆从把父亲抬去床上,转身出了帐篷去找基恩和朱丽叶斯。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基恩,倒是在营火旁碰见了朱丽叶斯。蓝发的狐耳少女正抱着鲁特琴百无聊赖地拨弦,看见奥萝尔走过来,竖起的耳朵转了转。
“基恩呢?”奥萝尔问。
“走了。”朱丽叶斯歪了歪脑袋,“带了卷短讯术卷轴,说去找人。找谁他也没说。”
奥萝尔皱了皱眉,但眼下也顾不上基恩了。她在朱丽叶斯身旁坐下,吩咐她。
“明天巴里安要跟人决斗,你听我指示,到时候要给他放增益魔法。”
“行啊。”朱丽叶斯答应得爽快,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了个和弦,“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一早,整个营地就忙碌起来了。
仆役们加班加点地在空地上搭建临时角斗场,木桩钉进泥土,绳索拉出界线,简易的观赛台也在锤锤敲敲中迅速成型。国王路易的高台被搭在正中最好的位置,两把椅子并排而列——一把给国王,一把给王后,边缘还有点地方,那是宰相和大臣们站立的位置。
消息传得很快,围猎营地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场好戏看。到了上午,角斗场四周已经挤满了人。
路易国王站起身,抬手往下压了压,嘈杂声渐渐收了。
“今日只是切磋,点到为止。”国王的嗓门洪亮,“双方使用特质木剑,不得携带利器。”
特质木剑被呈了上来——那是用硬木特殊处理过的训练武器,打在身上照样疼得要命,但至少不会开膛破肚。
奥萝尔站在奥利维亚家的观赛位置上,目光却没盯着场中央。
她注意到王后玛格丽特正带着侍女,朝角斗场侧面走去。那里聚着四五个吟游诗人——大概是围猎活动吸引来的,背着琴囊、穿着花哨。王后的侍女从篮子里取出精致的小袋子,一个个递到诗人们手中。
诗人们受宠若惊,连连鞠躬。
奥萝尔眯起了眼。
吟游诗人的歌声可不是普通的歌声——那些旋律本身就是法术载体,能为听众施加各种增益。王后送礼拉拢这帮诗人,目的不言而喻。
等到决斗关键时刻,他们会齐声高唱赞颂兰斯洛特的战歌,给侍卫长叠满增益。
“朱丽叶斯。”奥萝尔转过头。
狐耳少女正蹲在地上逗一只不知从哪蹿来的野猫,闻言抬头看她。
“你会沉默术吧?”
“会啊,怎么了?”
“提前准备好。”奥萝尔看了一眼王后那边的诗人们,“等会儿可能用得上。”
朱丽叶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金色的眼睛眨了眨,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砸场子是吧?包在我身上!”
比赛即将开始。
角斗场边,一名身穿华服的吟游诗人走到场中央,充当主持。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宣布了双方选手的名字。
“——法兰王家卫队侍卫长,兰斯洛特·阿登纳!”
欢呼声猛地炸开。兰斯洛特从一侧入场,高大魁梧,步伐沉稳,手中握着那柄特质木剑,朝四周微微颔首致意。
“——奥利维亚侯爵家臣,巴里安!”
这边的欢呼声明显小了一圈,但奥利维亚家的随从们还是卖力地喊了几嗓子。
奥萝尔没心思听这些。她拉着朱丽叶斯和瓦普吉斯挤到观赛位置的最前面,让几个随从站在外侧挡住视线。
“动作快。”
三人开始施法。
一层又一层增益魔法接连落在巴里安身上——英雄气概增强命中与斗志,牛之力量强化臂力,熊之坚韧提升体质与耐打能力,防护邪恶免疫惑控,大步奔行让他跑得更快,魔法护甲则在体表凝出一层淡淡的防护。
最后巴里安拔开山丘巨人灵药的瓶塞,仰头灌了下去。
液体入喉的瞬间,他的肌肉明显鼓胀了一圈,握着木剑的手背上青筋浮凸。
“你听好。”
奥萝尔摁着巴里安的脑袋交代
“我们还有几个增益法术没放,这几个持续时间最多一两分钟,而且结束后会有副作用,因此你得自己把握时机,我们听你指示放魔法。”
她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你真要拼命了,就喊我名字,喊两遍。这是暗号。”
巴里安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角斗场。
双方选手互相致意,比赛开始了!
一上来,二人便打的不可开交。
木剑相交的声响沉闷而密集,巴里安顶着六层增益和巨人灵药的加持,跟兰斯洛特打得有来有回。
但奥萝尔看得出来,也仅仅是“有来有回”而已——侍卫长的剑术底子太扎实了,即便硬实力被拉平,他的经验和技巧还是压了巴里安一头。
木剑一次次砸在对方身上,两人都不退让。但巴里安挨的明显多一些,肩膀和手臂上已经肿了好几处。
交战仍在继续。木剑的碰撞声和观众的叫好声混在一起。
巴里安一着不慎,被逼得步步后退!
奥萝尔注意到见王后的侍女快步跑向那群吟游诗人,弯腰附耳说了几句话。诗人们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拿起了手中的乐器。
他们要动手上buff了。
奥萝尔拍了下朱丽叶斯的肩膀。
“准备。”
诗人们开始起调。弦乐声隐约响起,几个人配合默契地酝酿着前奏。
那是一首赞颂勇武的战歌,旋律中魔力开始涌动。
“现在。”
朱丽叶斯弹奏鲁特琴吟唱一曲,法术瞬间释出。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去,精准地笼罩了那群诗人。
——沉默术!
消除范围内所有声音!
琴弦还在振动,嘴唇还在开合。
但所有的乐声、歌声,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音量旋钮拧到了零。
诗人们呆住了。他们茫然地看着彼此,嘴巴张张合合,手指还机械地拨着琴弦,却发不出任何动静。一个诗人急得满脸通红,使劲拍了两下琴箱——无声无息。
声音是吟游诗人增益魔法的必备要素。
上buff失败了!
周围的观众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骚动。
高台之上,王后玛格丽特猛地站起身来。
她盯着那群哑巴了的诗人,又望向没有抓住机会而被巴里安反手一击逼退的兰斯洛特,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茫然的神色上。
被摆了一道!
要知道,吟游诗人的法术位也是有限制的,刚刚一波沉默把诗人们最好的增益法术全部浪费掉,他们根本没办法攒出一波同样效益的增益魔法!
接下来,兰斯洛特只能拼硬实力了。
而奥萝尔这里还有牌可打。
朱丽叶斯向前迈了一步。
她从背后取下鲁特琴,手指落弦,第一个音符清亮地破开了角斗场上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了过去。一个蓝发狐耳的矮个子少女,站在奥利维亚家席位的最高点,怀抱琴身,旁若无人地开始演奏。
她的歌喉清透高亢,每一个字都砸进人的胸腔里。琴弦与旋律编织在一起,魔力随着歌声扩散开来,精准地笼罩住场中的巴里安。
增益生效。
巴里安的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他握紧木剑,再次朝兰斯洛特冲了上去。
木剑相撞的声响重新变得密集。
朱丽叶斯的歌声撑起了整个角斗场的气氛,观众们被旋律感染,开始跟着节拍拍手跺脚。但奥萝尔看得很清楚——巴里安的处境并没有根本性的改善。
诗人增益确实提振了他的状态,可兰斯洛特毕竟是兰斯洛特。
侍卫长在短暂的适应之后迅速调整了打法,不再跟巴里安硬碰硬,而是利用步伐周旋消耗。两人在场中你来我往,木剑不断击中对方的躯干和四肢,闷响声此起彼伏。
但巴里安挨的还是更多。
又一轮激烈的交锋过后,两人几乎同时拉开了距离。巴里安单膝半跪,把木剑杵在地上撑住身体,胸口剧烈起伏。兰斯洛特也退了好几步,叉着腰喘粗气,他状态比巴里安好些,但显然也不轻松,尤其是腿部刚刚被巴里安狠锤了好几下,颤颤巍巍的。
奥萝尔的手心攥出了汗。
他干嘛不发暗号?明明还有增益可以用!
奥萝尔几人手上还有个三环的加速术魔法,以及杂七杂八的祝福术。
加速术能让人做任何事都两倍快,代价是一分钟后持续时间结束,受法者会晕厥。
这是拼命时用的一锤子买卖,只能在最好的时机发动。
最好的时机只能交给巴里安判断。
奥萝尔咬了咬牙,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战斗继续。
兰斯洛特的木剑横扫而来,狠狠抽在巴里安腰侧。巴里安身体一弯,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腹部,把他直接踹得向后跌倒在地,翻滚了半圈才停下。
但兰斯洛特也付出了代价——在倒地的前一刻,他拼着挨这一脚的空档,把木剑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兰斯洛特的右腿上。
侍卫长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他那条右腿本来在之前的交锋中就吃过好几下,这一剑彻底打出了问题——他的步伐明显变得迟滞,重心全压在左腿上。
巴里安趴在地上,撑着剑想站起来,手臂发抖。
兰斯洛特却站住了。
他拄着木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巴里安,嘴角挑了起来。
“勇者候补?有名无实!”
侍卫长举起手,宣布自己的胜利,
“不自量力。”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像是在享受这个时刻。
“留在你该待的位置上,别——”
“奥萝尔!”
兰斯洛特的话被打断了。
“奥萝尔!!”
巴里安吼了第二声,声嘶力竭。
奥萝尔被惊地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头看向瓦普吉斯和朱丽叶斯——
“上buff!”
瓦普吉斯双手结印,加速术的光芒落在巴里安身上。朱丽叶斯的琴弦同时响起,祝福术和诗人激励的双重增益叠加灌注过去。奥萝尔也榨干最后的法术位,给巴里安上了个虚假生命。
三道魔法在一瞬间同时生效。
巴里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里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加速术让他的动作快了整整一倍,祝福术和诗人激励稳定了他的命中,虚假生命让他酸痛的肌肉重新焕发生机。
他从地上弹了起来。
兰斯洛特脸色变了。他下意识举剑格挡,但巴里安的速度已经完全不是之前那个档次了——木剑化作残影,一剑接一剑地劈砍过来。
侍卫长被迫后退,右腿的伤让他根本无法灵活移动。他挡住了第一剑,第二剑,第三剑——但第四剑从下方扫来,再次命中了他那条伤腿。
兰斯洛特单膝跪地。
巴里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木剑高高举起,带着全部的力量劈下,重重地砸在兰斯洛特的肩头。
侍卫长整个人被打翻在地,木剑脱手飞出。
他试图撑起身体,但伤腿根本使不上力。挣扎了两下,终于瘫倒在尘土里,捂着腿哀嚎。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奥萝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角斗场中央,巴里安拄着木剑站在原地,浑身是土,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头,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呼喊声,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
他举起木剑,向观众致意。
欢呼声更大了。
然后,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这场以弱胜强的好戏里时——
巴里安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木剑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他的眼神涣散开来,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栽倒。
轰的一声,扬起一片尘土。
加速术结束,副作用是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