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外套歪歪扭扭地披着，扣子还是错的，鞋带也没系紧，拖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但维菈妮没有停下来整理，她只是往前走，胸口那个地方，空落落的。

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了，像是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突然搬空了，只剩下四面墙和满地灰尘。

维菈妮皱了皱眉，甩掉包袱了，当然会觉得空，这是正常的，她对自己说。

我们不需要多余的感情，感情是累赘，是软肋，是会让人死的东西。

索菲亚的就是因为感情太多，才会跟着希尔维娅受苦，希尔维娅的就是因为感情太多，才会被蔷薇折磨成那样还不逃跑。

感情是最没有用的。

维菈妮走得快了一点，但胸口那个地方，还是空落落的。

房间里，希尔维娅坐在地上，看着那扇门，门关着，维菈妮走出去了，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用着索菲亚的身体，用着索菲亚的腿，走远了。

爱莉娅还在她怀里哭。

“呜呜……妈妈……姐姐她……姐姐她不要我们了……”

爱莉娅那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眼泪把希尔维娅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红红的，有血珠渗出来。

希尔维娅应该安慰她的，应该抱着她，摸着她的头，说“没事的，姐姐只是在闹脾气，姐姐会回来的”。

但希尔维娅没有，在犹豫的话维菈妮就要离开了。

希尔维娅把爱莉娅从怀里轻轻推开，站起来，冲了出去。

走廊很长，希尔维娅赤着脚跑在地板上。

身上的伤口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是被撕开了一样，但她顾不上。

希尔维娅只想追上维菈妮，走廊拐角，希尔维娅冲了过去，然后她停住了。

维菈妮就在前面。

维菈妮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小小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孤单而倔强。

希尔维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追上去，脚步声终于惊动了维菈妮，她转过头，看见希尔维娅，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

维菈妮话没说完，手被握住了。

希尔维娅的手，很凉，在发抖，但握得很紧。

“维菈妮。”

希尔维娅的声音在抖，眼泪在流，流得满脸都是，她站在那儿，光着脚，外套歪着，头发散乱着。

但希尔维娅拉着维菈妮的手，没有松开。

“维菈妮，我们不会成为拖累你的对象的。”

希尔维娅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里鼓鼓囊囊的，两个袋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魔晶和银币碰撞的声音。

“妈妈现在有钱了。”希尔维娅哭着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会再让你过那么不幸的生活了……我们可以不用住贫民窟了……我们去买个小房子……我们可以不用吃黑面包和浓汤了……”

希尔维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但还在说。

“我们可以稍微改善一下生活的环境了……以后的日子会变得越来越好……”

希尔维娅抬起头，看着维菈妮的眼睛。

“我答应你。”

维菈妮看着希尔维娅，看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那双恳求的眼睛，看着那只拉着她的手。

她想甩开，她用力甩，但自己的手没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

维菈妮立马反应过来了。

索菲亚。

是索菲亚。

那个沉睡之中的索菲亚正在逐渐清醒，正打算阻止她。

“姐姐！”

维菈妮的身后传来脚步声，爱莉娅跑过来了，小小的身影冲过来，一把抱住了维菈妮的腿。

“姐姐不要走！”

爱莉娅把脸埋在维菈妮腿上。

“以后我都让着你……我都听你的话……姐姐不要走……不要不要我……”

维菈妮低头看着她。

看着爱莉娅那颗小小的脑袋，看着那双抱着她腿的小手，看着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

维菈妮想踢开爱莉娅，她想说“我不是你姐姐，我不认识你，滚开”。

但她的脚抬不起来，身体不听使唤。

索菲亚在身体里逐渐苏醒，在挣扎，在反抗，不行。

维菈妮咬紧牙，不能再违背索菲亚的意识了。

再这样下去，索菲亚会醒来的，那个软弱的小女孩会醒来，会重新掌管这具身体。

而她，维菈妮，会被再次关进那个黑暗的地方。

好不容易才掌管身体的，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的，还没把索菲亚和大家带到安全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倒下，索菲亚和大家还会继续跟着这对母女受罪的。

维菈妮忍着恶心，抬起手来，没有甩开而是捧住了希尔维娅的脸。

希尔维娅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维菈妮。

维菈妮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把那些泪水擦掉。

“我不走了。”声音还是冷的，但没那么冷了。

希尔维娅的眼泪又涌出来。

“但是你得完成答应我的那些事。”维菈妮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希尔维娅拼命点头。

“我会的，维菈妮。”她哭着说，声音哽咽。

“我会的……我也会将你和索菲亚一样看成我的女儿的……”

维菈妮的手指顿了一下，看成我的女儿，维菈妮看着希尔维娅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看着那只还拉着她的手。

她松开手，低下头，看向抱着她腿的爱莉娅，爱莉娅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小花猫。

“爱莉娅。”维菈妮说。

“嗯？”爱莉娅吸了吸鼻子。

“你也一样。”维菈妮说。

“以后要让着我，知道不？要听我的话。”

爱莉娅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好！爱莉娅听话！爱莉娅让着姐姐！”

维菈妮眯起眼睛，那对母女还抱在一起，哭着，笑着，像是捡回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们以为她接受了她们，她们以为她心软了。

维菈妮在心里冷笑，她们对自己一点感情都没有，刚才说把自己当做女儿看待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因为索菲亚。

只是因为索菲亚，因为那个软弱的灵魂还在这具身体里，她们才不肯放弃。

既然如此，后面就假装变回索菲亚吧，对她们说一些过分的话，对她们做一些过分的事，让她们对索菲亚也死心。

维菈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捧着希尔维娅脸的手，指尖还湿着，是希尔维娅的眼泪。

暖暖的，维菈妮没有直接抹去泪水，而是把手放下来，藏进袖子里。

“走吧。”她说，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希尔维娅牵着爱莉娅，跟上来了，维菈妮没有回头，她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廊尽头，门不知道何时被打开了，天上的太阳消失了，变得昏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