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那个「原石」,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老师愿意去做他的导师?”

拧好刚刚喝了一口的提神用魔药,又暂且放下手里翻看的书本,我转过脑袋,看向在我办公桌前站着的人影。

依旧是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的怪胎,而脸上挂着的是令人厌恶的笑容。

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模样…这种问题只能存在不久,大概是做了认知方面的处理,每当挪开视线,我便会忘掉她的长相,体型,声音,就像是在记忆中蒙上了纱布。

唯一能记住的只有笑容。那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夸张的笑容。以及血般赤红色的双眼。

我并非以貌取人的家伙没错,可唯独面对这家伙却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好感。

“嗯,被当做讨人厌的孩子了。偶尔……也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呢。”

轻飘飘的语气,像是在决定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很恼火,却无可奈何。我很想指责这家伙——那可是事关一个孩子未来的前程,岂是这样随意决定的?

——但是,知晓怎样指责都无用。她就是这样的家伙,明明在这职位就任多年,直到现在也弄不明白这首席的底细。

无论是使用的魔法体系,还是魔法造诣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更夸张些说,是否真的如同传闻所属般,触及了「赤」的程度,这些全都一概不知。

简直就是怪物中的怪物。

唯独在疑似拥有某种超高规格的「直觉」这点,我姑且还是有个大概的认知。包括她这时候找上我,或许确实有什么理由。

所以,还是在这里问个清楚。

“刚入学一年左右,就提出了魔力储存的新方式,大幅度提升了魔石的稳定性。我不明白这样的「原石」为何会被他们放弃。”

将手里书本啪地一声合上,我将它用力拍在桌面上。多少带些火气吧?这样拥有了不起才能的年轻人,想必应该有着同样了不起的未来…

怎么有在这里被肆意抛弃掉的理由。

而且,即便不具有了不起的才能,单纯从作为教育学生的出发点而言,我难以接受。因为与学习教育无关的不着调的理由,而选择将学生的事抛之脑后…

简直像是把教育,当作是某种培养工具的做法似的。同样作为十二席的一员,我认为在这层身份之前的,是我自己,雷瑟·迪斯特,作为老师的身份。

“嗯——”

她歪着脑袋,秉持着那套也许是盼着急死人的说话风格,不紧不慢地回答拐着弯的话语。

“将自己清楚的事情,当做问题丢给别人,难不成……是雷瑟你的兴趣么?”

…利益驱使吗,想当然的理由。

我紧蹙着眉头,虽然先前听闻过那位原石如何不着调,但没曾想竟然到了会让他们放弃培养的程度…

低头瞄眼自己按在桌面上的书本……自己所教导的魔导道具科,自己这半辈子学识的结晶。

这门学科追求的从来不只是灵光一闪,而是能将魔法普及至大众的「凡人的智慧」。繁琐、昂贵、单一——比起胡思乱想,所追求的更是经验积累。

若非我的情况特殊,也不会选择在这里钻研。换句话说,是连我这种人都颇有微辞的微妙学科。

正因如此,我才没有主动争取。

让一位原石,来学这种与其本质相悖的学科?我是不否认他的成就主要在于对魔导道具的改革没错,但那只是片面的看法。

说到底,就算是魔导道具,本身也只是效仿魔力节点运作的赝品。都是共通的魔力运作理论,换作其他学科,多半也能做得更好。

选择去隔壁死灵科刨坟,大概率都能更适合些。甚至还符合年轻人追求刺激的想法,怎样也比窝在教室里刻魔导回路有趣。

说到底,我只是不想耽误他罢了。

“那么,你特意过来我这里一趟,告诉我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实在是遗憾,实在是遗憾。难不成,雷瑟不欢迎我吗?”

像是轻声吟唱着催眠曲,她的声音向来有着特点——唯恐惊醒存在的某个人般,永远放轻着语调,窃贼般蹑手蹑脚。

“这是两回事,给我理由。”

十二席的首席,无人知晓她的名字,正如无人知晓她何时存在于这学院,又究竟在学院中为何而停留。

仅是以首席称呼,作为指代她的代号。即便是学院的理事长提及她时,也不免闪烁其辞,想着尽快将话题转移,像是她待在学院里本身就是某种妥协…

而这样的家伙,我想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让她毫无征兆地来我这汇报这种事情,一位原石,对她而言,或许连出门散步那种级别的闲事都算不上的存在…

——我并不觉得她自认自己是老师,真是这样,比起跟我聊起这事,她早就自己想办法去解决。也更不会用这种无所谓的语气跟我谈论这种事。

“………”

她咯咯咯地笑出声来。同样不是好听的笑声,跟老鼠啃食食物的声响没什么区别。然后,那脸上的笑容更加明亮,轻声回答着我。

“因为,雷瑟想知道。所以,我就来告诉你了。”

而我只希望,这种麻烦的家伙,尽量能离我有多远就离多远。

——————

话是那样说没错,道理也是这样论的。

落实到实际,我也只能说是一码归一码。

很遗憾,我虽说的确有着与首席对着干的勇气不假,但是,她所告知我的事情,的确是我没办法忽略掉的。

虽然让那孩子来到我的学科里,多半只是荒废他那份了不得的天赋罢了。但即便如此,也总比放着不管要好许多吧?

我想我大概是具备引导他的能力的,可是真说到这,我又必须承认自己的确是精疲力尽了。

光是应付着教室里的课程,以及「再生仪式」构筑的双线生活,我如今已然就半死不活。眼睛下的黑眼圈永远褪不去,无论喝了莱茵怀特多少魔药也无用。

胃更是常年痛的,后背更是频繁僵住的。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离累死的距离也不远了。

所以,答案是,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能以这样的理由,放任这样的苗子被彻底遗弃。但至少要像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他能够接受。

并非我如何伪善,只是实在担心那小子的精神状态。

少年少女的心思向来是敏感的,我想这点是不会出纰漏的。被当做皮球在各位老师之间来回踹着,对他而言定然是不小的打击——

说实话,即便如此,我现在所采取的行动,想必,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践踏那份小小的自尊心。

简直像是怜悯他如何可怜,而勉为其难伸出了手,又紧接着觉得无聊,而选择若无其事地随手丢掉。

我希望他不要误会。

我正叹气着,却突然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寻着那声音看去,赤发的少年正紧张地与我对视。我想少年心气一词的最好体现就是他吧。

活灵活现闪烁着的蓝色眼瞳,依稀可见他神态中的不自然,仔细想想,再考量着先前从同僚那里听来的说法,我依稀能理解到。

大概他本来也没想着能从我这取得什么帮助。或者说一开始就是死心的,仅是追求着走完流程而特意来这一趟罢了。

………

真是的,这不就麻烦了?

我最讨厌自以为是地预设接下来如何的家伙了。假设你要装,就装得像些,至少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抱着我的腿鬼哭狼嚎之类的。

一开始就放弃——哪有这么没志气的小子,不去争取争取怎么知道呢。

………是的,我也知道自己这时的想法多么荒谬。明白这小子本身没有错,也明白我更没理由奉陪。但大概只是出于某种恼火吧,我没办法接受在我眼前坦然放弃的混蛋。

“嗯,准了。”

我故作高深地点点头,也是学了那位首席,或许她的确在这方面有相当的造诣吧。这年纪的少年应该都喜欢这种台词才对,谁还没年轻过呢?

现在他嘴张大得都能塞进去个鸡蛋了。

“噢噢,感激不尽!!本来还想着究竟怎么办呢,结果没想到这么好说话呀——那么,以后我就跟你混了!迪斯特老师!”

然后,就是精神得有些吵闹的话语,带上言语中粗俗的用语方式,从他口中说出。我多少能谅解作为庶民没有接受过多少礼仪教育,说到底,商户家的少爷只是这种程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我现在正火大,所以不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且,这也是他之后定然学的,作为我的学生,我所打磨的「原石」,就该拿出应该有的样子才对。

“敬语给我加上。”

握紧了拳头,我控制好了力气,然后敲在他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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