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随门打开,门开撩起的风吹起了少年墨发。
那鼓鼓囊囊的布袋还系在腰间,与他整个人的清简寒素相映成彰。
像是被姬轩辕不威自怒的气势所摄,少年立在门外,没有立刻迈步。
姬轩辕打量着他,眉头越看越是紧蹙了起来。
眼前少年虽长相清秀,却与记忆中那丰神俊朗的师弟完全不同。
难道是乔装易容?
姬轩辕无声探出神念:
经脉平庸...
灵根驳杂如寻常散修...
体魄也不是那名震天下的【太虚圣体】...
这真的是那被天剑宗太上长老亲口赞为“百年一遇”的师弟?
不!
绝对不是...
姬轩辕收回神念,失望地叹了口香气。
眼前之人,真就只是一个连楚氏族谱都懒得多记一笔的旁系遗孤。
她声音变得漠然,那是数百年帝座上淬炼出的无波无澜:
“楚公子,听闻你手中有批成色不错的铁矿石,本宫见你寻了几家铺子都不肯收,可是价码谈不拢?”
楚渊微怔,旋即敛衽行礼:
“殿下明鉴...”
殿下?
姬轩辕错愕:
“你怎知本宫身份?”
说着,她不由瞥了眼方鹤年。
方鹤年连忙下跪:
“殿下,臣可从没透露过您的跟脚!”
楚渊笑着解释:
“殿下误会方城主了,这一切都是楚某推测。且不说,您那燎燃如火的红发,与周身散发的帝王之气...”
“更何况,在下作为楚家旁系,方城主的尊容肯定是见过的。能被城主如此侍奉的,怕是只有殿下您了。”
听他分析,姬轩辕、方鹤年都不由正眼打量这长相平平无奇的少年。
不同于同辈的腼腆或警惕,眼前少年眉宇间透着一股历尽人间的沧桑与洒脱。
恍惚间,姬轩辕竟从中看出几分师弟的神采,很快就苦笑起来。
回忆上一世,她遇见过眉目与师弟三分相似的剑修;
说话语气某个停顿与师弟如出一辙的散修。
背影与师弟七分肖似的路人;
她一次次驻足回眸,一次次在那似曾相识的瞬间屏住呼吸后,都发出相似的感慨:
可惜...你不是他!
姬轩辕神态逐渐变得清冷,重回正题:
“说回你那批矿石吧!听闻是矿石杂质略多,精炼损耗大,铺子不愿压货?”
楚渊抱拳:
“正是!在下正打算送去城西老君阁试试。”
“不必试了。”
姬轩辕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置于案上:
“此中有灵石三万,权作定金。矿石本宫全要,日后若有同类灵材,也径送城主府贡品司,记楚公子名。”
楚渊感应着其内灵石。
三万灵石,是他这种旁系末流一整年也挣不到的数目。
足够买下他那批矿石百倍有余。
楚渊笑着拱手:
“多谢小姐。矿石三日内必送至贡品司。其实,在下还有另一笔生意...”
“本宫乏了。”
没等他说完,姬轩辕就掸了掸手。
既然眼前少年不是师弟,那她对其便不再感兴趣。
可也在这时,一道冰冷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恭喜宿主成功定位神器【神宝座垫】,请坐于其上,完成绑定。】
听系统的话,姬轩辕才想起来此番璇玑城之行,是为了那所谓的神器。
见感应锁定在楚渊身上,姬轩辕疑惑:
莫非系统所说的【神宝座垫】是他?
还要本宫坐在他身上???
怎么可能...
正当姬轩辕要否决此可能时,系统却笃定道:
【没错!神器【神宝座垫】就在您眼前。】
姬轩辕眼角抽搐了下,难以理解系统所说的话。
而见仙朝储君对自己没兴趣,楚渊也不自讨没趣,拱手道:
“好吧!那在下先告退了。”
咚!
待门扉合拢,厢房内重归寂静。
方鹤年垂首侍立,识趣地静候吩咐。
茶烟袅袅。
姬轩辕则听到系统继续提醒:
【神器正在远离!请陛下尽快坐在神器之上,完成绑定。】
姬轩辕唇角抽动着,突然意识到:
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确实是会笑的。
常言道:男女授受不亲。
身在女尊世界,作为未来仙朝女帝的她更得以身作则。
更不用说,她心里已有良人。
炉上茶水早已凉透,茶沫沉沉浮浮,聚了又散。
姬轩辕转头看向窗外春色。
回想此次冒险施展禁术重生成功,已是一大幸事。
这像是抽了风的系统、乃至所谓的【神宝座垫】...她不要也罢!
“哇呜~!!”
也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姬轩辕侧目俯瞰,临窗的视野正好对着茶楼正门。
楚渊,刚步下台阶,还未来得及走入长街人潮,便被迎面而来的仪仗截住了。
仪仗不盛,却处处透着精贵。
领头那人身着素色锦袍,面如冠玉,正抬手虚拦:
“你应该就是渊弟吧?真是好巧呀~!”
春阳正好,将发话者温润如玉的眉眼映得愈发清隽。
其含笑抬手拦人的姿态,仍是那般得体而恰到好处。
可姬轩辕瞳孔骤缩,看见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是前世·上百年前。
黑龙帝陨落不久。
圣主楚云澜,因对女帝不轨而被剑尊砍下手臂,逃回圣域。
姬轩辕,将楚圣主如何在战中“坐山观虎斗”等小人行径昭告天下。
一时间,天下修士为之不耻。
传闻愈演愈烈,甚至有说:
这位楚云澜圣主其实是魔道盟余孽,不然为何要背刺盟友?
当谣言正盛之时,姬轩辕联合各势力携仙军,拿着赌契登门圣域。
对此,圣域严阵以待。
护域大阵开启,淡金色的光幕笼罩整片虚空。
光幕之后,无数圣域修士面色凝重,握紧手中兵器。
双方僵持之际,护域大阵缓缓裂开缝隙。
一道婀娜的身影,从缝隙中飘然而出。
众人只见那九尾摇曳间,金发狐尊身着华服,裙摆拖曳三丈,步步生莲。
停在仙军阵前,她抬起那双弯成月牙的狐眸,唇角噙着笑意:
“不知女帝陛下此次造访,所为何事?”
一颦一笑间,媚意天成。
各势力修士心神一荡,或是露出痴迷之色、或是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姬轩辕面色不变,声音清冷:
“赌契在此,由圣主楚云澜亲笔所签,愿以圣域一半资源为注。本宫今日,来履约的。”
话音落下,她抬手扬起,一张契约凌空飞出,悬浮于两军之间。
圣域弟子一片哗然。
“一半资源?!”
“这...这怎么行!”
“云澜圣主疯了不成?!”
对此,被断臂的楚云澜自知理亏,马上命令道:
“狐尊,还跟他们废话那么多干嘛?赶紧率军反击,此乃我圣域存亡之战!”
听敌军这么说,姬轩辕率领的联军无不紧握各自兵戈。
反观狐尊却是嗤笑一声,转头瞥向自家圣主:
“呵!谁说这是我圣域存亡之战的?”
此话一出,敌我两军皆错愕。
众人各异目光中,狐尊笑问阵中的楚云澜:
“云澜圣主,这是您个人的存亡之战才对吧?”
楚云澜惊慌:
“狐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想反了不成?”
狐尊眸中笑意不减:
“云澜圣主,莫非这赌契不是您亲手所签?”
楚云澜心头一凛,垂首低吟:
“我我、我...”
狐尊语气渐冷:
“怎么?圣主,请看着本座的眼,说!这赌契到底是不是您亲手所签?”
言罢,其威势穿过护域大阵,直接施压在那断臂身影上。
楚云澜猛地吐出一口精血,被逼得低声一句:
“是...”
纵使其声如蚊蚋,狐尊已听得一清二楚,澹然道:
“圣域立世万年,靠的是什么?是实力?是资源?不!是信义!”
她目光扫过楚云澜、及站在他那边的每一个长老:
“这既是圣主亲签,便是圣域之诺。愿赌服输,诸位长老可还有话说?”
那几个本还想抗议的长老,无不垂首哑然。
唯独强弩之末的楚云澜咬牙切齿:
“狐尊,您可是奉先祖之名,护吾族血脉的安全与富贵!先祖在上,您就是这么保护的吗?”
保护先祖血脉?
面对质问,狐尊脑海中登时闪过一道单薄身影,媚靥透出几分痛苦之色。
瞥向远处那断臂身影,她的眼神变得更为仇怨:
“云澜圣主说得不错!奴家确实奉命保护楚氏血脉,可您是楚氏血脉吗?冒牌货!”
冒牌货三个字,狐尊着重强调,回荡天地。
噢???
得知这惊天大瓜,敌我两军无不哗然。
甚至连圣主阵营的一些长老也惊愕不已:
“狐尊,您这话是何意?”
唯独楚云澜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般大吼:
“什么冒牌货!我楚云澜可是圣父最为宠爱的嫡子,这些年为圣域鞠躬尽瘁...”
没等他说完,狐尊厉声反问:
“敢问圣主陛下能否显出【太虚圣体】之威?”
听得此般话语,楚云澜只觉一口气被强行堵住,满脸憋得通红:
“我我我、我...”
他这一生中最大的污点、也是死穴无疑是——
作为圣主的他无法激活自身太虚血脉,显露出圣体来。
要知道,哪怕连楚家旁系的子嗣都还有一、两成太虚血脉,独独他没有半点。
全场人中,也就只有狐尊知道这个辛密。
毕竟,这假少爷本身就是为了锻炼真圣子心性、手段的工具人。
以防万一,当年她与上任圣主可专门挑了个跟吾族没有半点关系的婴儿。
只是那时候的二人都万万没想到——
事态会演变成如今这般局面。
抓住这一点,狐尊构陷:
“当年圣主夫妇遇害,真圣子下落不明。此厮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冒名顶替,潜伏圣域数十年。”
“这些年来,他汲汲营营,拉帮结派,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至于圣域安危?盟友信义?他何曾在乎过?”
全场死寂。
身处楚云澜附近的那些长老,更是一个个面色煞白。
他们想起这些年对楚云澜的巴结,想起那些送出去的资源、许下的人情...
结果这货居然是个冒牌货?
楚云澜面色惨白如纸,神情愈发的狰狞:
“你...你...”
他死死盯着狐尊,声音都在发抖。
嘴唇剧烈颤抖着,楚云澜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能说什么?
辩驳?他确实无法显出圣体。如何驳斥?
反抗?他如今断臂重伤。如何反抗?
逃?
往哪逃?
四面八方,全是圣域长老、修士。
那些曾经讨好他的人,此刻一个个目露凶光,恨不得生啖其肉。
既然他是假少爷,那注定会被剥夺圣主之位。
外加闯下如此大祸,他们不想被牵连,就只能将之“献祭”。
楚云澜暗叫不妙,求生的本能令他独臂捻起一张符箓。
符箓激活的瞬间,他迅速化作流光遁走。
站在仙军阵前的狐尊衣袂翩然,完全没打算阻拦。
打从楚源圣子死后,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回顾她所保护历代中,只有楚源是由她亲手所培养。
狐尊将之视为自己的骨肉所珍视,却偏偏遭到这假少爷迫害。
此等大仇,狐尊一直记在心里。
为此,她转身看向那红发女帝,欠身行礼:
“女帝陛下,那贼子乃魔道盟余孽,祸乱我圣域多年。如今既已查明其身份,我太虚圣域愿贡献域内近半资源,请求诸军共讨此贼!”
她要借姬轩辕的刀,把他这个“假货”彻底除掉。
姬轩辕眉梢微微一动,忽然有些明白:
眼前这个九尾狐尊,为什么能与圣主平起平坐。
如今圣域,因楚云澜的烧操作,被怀疑为魔道盟分部。
如果狐尊只是单纯给资源,事后圣域仍免不了招人非议。
唯有献祭了这假少爷、辅以资源收买,方能堵住各方的嘴,将嫌疑撇干净。
且狐尊这么做还能用将本该给仙朝那一份,均摊给其他势力。
无形中,她算是为圣域省下一大笔资源。
“好!”
当然,对于姬轩辕来说,那些资源本就不是她此行的目的,“复仇楚云澜”才是重点!
既然狐尊能配合她,那她要就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将楚云澜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随姬轩辕示意,其后以凤翎军为首的各方势力,立刻开始追击。
面对天罗地网,楚云澜没藏匿多久就被废去修为,囚入天牢。
姬轩辕去天牢探望那天是——
腊月。
天牢深处,阴寒刺骨,壁上结着寸许厚的冰雪。
狱卒提着昏黄的灯笼在前面引路。
穿过三重铁门,绕过七道禁制,最深处那间囚室。
她看见了楚云澜。
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囚衣满是血污与泥泞。
披散的乱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小片颧骨。
曾经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狼狈地瑟缩在阴寒的角落。
姬轩辕站在囚室门边,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望着他。
狱卒低声提醒:
“陛下,此人每日疯疯癫癫的,您可要小心呀...”
话还没说完,角落里的人忽然抬起头。
见其容貌的一刻,姬轩辕心中一怔。
那双曾经永远含笑的眼,现只有空洞:
“是你。”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辨认不出:
“是你...来看我的笑话。”
姬轩辕瞥着这个总以施舍姿态“关照”自家师弟的人,没有说话。
楚云澜反倒笑了起来:
“你赢了。那些曾跪在我脚下叫‘圣主千秋’的老不死,如今抢着往我身上捅刀。他们说,我楚云澜这个冒牌货,凭什么做圣主?”
“反倒是我那个被他们合谋构陷的源弟,现在却被歌功颂德,重新捧为自幼流落民间、忍辱负重的真龙!天命所归!呵呵呵...”
他笑声干涩,像钝刀刮过骨头:
“圣子楚源,幼而岐嶷,长而温厚。虽罹患难,不改其志。惜天不假年,未及归位而殁。天下痛之...”
“这些老不死的,明明当时他们都帮着我构陷源弟,现在却甩到我头上?任由我被那只死狐狸活剐!”
楚云澜渐渐垂首,声音忽然低下去:
“源弟,你看哥我对你多好,明明魔堕的是你,偏偏由我替你承担...呵呵呵...”
他笑得泪水横流,倏然怒吼:
“为什么!楚源!为什么父亲会有你这个亲儿子?如果没有你,我就是那唯一正统...哈哈哈!”
姬轩辕漠然转身离去。
身后,那嘶哑的笑声还在回荡。
不久,笑声低了下去,最终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呜咽声像一条被打断脊骨的狗。
穿过三重铁门,绕过七道禁制,她走出天牢时,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
想起那个被她一剑穿心的人,姬轩辕轻叹:
“师弟,篡你位者,师姐我已经帮你除掉了!你在天之灵,可已看到?”
她阖眸抬头,眼角的湿润被寒风瞬间吹干。
再度睁开眼,便是现世。
璇玑城,茶楼三层。
姬轩辕,瞅着立在茶楼门前的楚云澜,倍感唏嘘。
见其抬手虚拦着那道青灰色背影,她心中疑惑:
现在的楚云澜是名义上的圣主唯一子嗣,身份尊贵。
以他高傲的性格,绝对不会屈尊为难一个楚家旁系,除非...
姬轩辕看向楼下的楚渊,眸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