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我,立刻跑了过来,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都杀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朝我露出一个笑。我从来没见过凛凛那样笑,亮得像要把人烧起来。
她扑过来抱住我,说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好开心,用力点头应她。
她松开我,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熙苒,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会保护你,照顾你,给你幸福。”
“你要听我的话哦,永远跟着我。”
我说好。
她又笑了,拉着我的手跑出了那个院子。
我们往海边跑,夕阳正往海平面沉,金红色的光裹在我们身上,我觉得暖和,从里到外的、从来没有过的暖和。
凛凛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
我不懂为什么要等长大,我现在就想跟着她走。可我不想让凛凛不开心,还是乖乖答应了。
她说,我们说好了,拉钩。
小指勾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后来凛凛带我去了章鱼滑梯下面,在水泥底座上刻了字。她的字比我好看多了。
她说刻的是:“凛凛和熙苒永远在一起,嘻嘻。”
还刻了我们两个的名字当保证人,她说这样,就谁都不会忘了。
我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觉得就算杀了爸爸他们这件事,也都值了。
只要有凛凛在,就什么都够了。
日记到这里,还剩最后几页。
凛凛的手指抖得厉害,翻了好几次才掀过去。
后来来了很多穿制服的大人,问了我好多问题。
我说我不知道,我睡着了,醒来他们就死了。
旁人都说我命苦,可怜,没了母亲,如今连家人也都死光了。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只要有凛凛在,就足够了。
再后来,我被人带走了。她们说要送我去一个能收留我的地方。
可是凛凛还在等我,我要等她。可凛凛来的时候说过,让我听她的话,跟那些人走。
我不想走,可我不能不听凛凛的话。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就必须听她的话。
凛凛没有来送我。
她说她不能来,不然会被怀疑。可我还是等了她很久,等到天黑,她也没来。
后来我听说,她们家搬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凛凛没有告诉我。
我想,或许凛凛真的不要我了。
或许那个约定,她早就忘了。
或许那个刻在滑梯下面的保证人,早就跟着锈迹一起烂掉了。
可我还记得。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笑,每一个拥抱,每一个黄昏,每一个日出。
我全都记得。
凛凛说会给我幸福,凛凛说要永远在一起,凛凛说我是她的人。
“骗子!!!!!”
最后一页。
只有一句话。
字迹深到几乎划破纸页,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
“凛凛,我会找到你的,然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吧。”
凛凛合上日记本,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她抬起头,对上阮圆的视线。
阮圆看着她,轻声说:“凛凛,别太代入了,这不是你做的。”
凛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脑子里全是那些稚嫩的、认真的、虔诚的,又带着疯长的扭曲的字。
原来熙苒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全是因为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本破旧的本子。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摩挲过无数次的、发毛的痕迹。边角磨得破烂,纸张泛黄发脆,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可每一页都被翻得发软,有些地方还留着干涸的水渍——可能是眼泪,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嗯,我知道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又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走吧……回家。”
阮圆主动牵起了她的手。
凛凛没有回应,那只手软软的,没半点力气,任由她握着。阮圆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陷在那些文字里,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这种时候,得让凛凛自己缓过来。
走出破败的四合院,穿过长满野草的街道,经过那个锈得不成样子的章鱼滑梯,沿着窄窄的公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沉沉压在海平面上,像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海浪一下下拍在礁石上,哗啦,哗啦,哗啦。
声音很远,又像就在耳边。
凛凛一路都没说话。
她只是被阮圆牵着,一步一步往前挪。脚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可她脑子里,只有那行炸在纸页上的字。
“骗子!!!!!”
五个尖利的感叹号,像五根针,狠狠扎在她的太阳穴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熙苒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个11岁的、杀了全家的小女孩。
那个杀人之后洗干净脸上的血,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等天亮,等着凛凛来夸她的小女孩。
她等到了吗?
凛凛闭了闭眼。
那行深到划破纸页的誓言,又一次撞进她的脑子里——她找到了,她真的找到自己了。
然后呢?
她没有报复,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看着她,轻声说:“凛凛,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从今天开始,你要每天‘霸凌’我……”
凛凛睁开眼,眼眶泛酸。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电车晃晃悠悠地往回开。
窗外的景色从荒野变成城镇,又从城镇变成灯火通明的城市。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与人声涌进车窗,凛凛却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阮圆坐在她旁边,也没出声,只是那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松开过。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凛凛径直走进卧室,趴在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阿离本来趴在床边,看见她进来,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安静地盯着她看了几秒,又默默趴了回去,没像往常一样凑过来蹭她。
阮圆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轻轻带上了门。
她们都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凛凛把脸埋在枕头里闷了很久,才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灯没开,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在墙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必须想清楚的问题。
现在她知道了全部真相,知道了熙苒这份近乎疯狂的执念从何而来,知道了11岁那年的黄昏到底埋下了怎样的因果,然后呢?
她的任务,是“解决熙苒对白凛凛的执念”。
可怎么解决?
一个把那句“永远在一起”刻在心里、当成唯一活下去的支柱,守了十几年的人,让她放下?
说得太轻巧了。
凛凛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床单。
还有一个更让她喘不过气的问题。
如果她真的“解决”了这份执念。
如果熙苒真的放下了过去,不再执着于和“白凛凛”永远在一起。
然后呢?
任务完成,她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那这个世界会怎么样?会停止运转,还是继续走下去?
原本的“白凛凛”会回来吗?还是会有一个新的“白凛凛”,来替代她留在这个世界?
如果有。
那个“白凛凛”,会兑现当年的承诺吗?会真的陪熙苒走到最后,真的“永远在一起”吗?
如果没有。
那熙苒怎么办?
她又要被丢下一次吗?
再一次?
凛凛闭紧了眼。
那行在绝望里写就的誓言,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来。
那是熙苒在无边的黑暗里,唯一抓得住的光。
如果她抓住了这束光,最后却又被这束光狠狠丢下。
会怎么样?
凛凛不敢想。
她翻了个身,又把脸埋回枕头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像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嗡嗡地撞着壁,找不到出口。
她甚至不敢深想。
如果自己为了安抚这份执念,答应了熙苒要永远在一起,等任务完成、自己消失的那一刻,对熙苒而言,算不算又一次彻头彻尾的欺骗?
这一次,骗她的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失约的小女孩。
是现在的,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