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听到赫尔这个要求的第一时间，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蹲在那堵矮墙后面，身体保持着警惕的姿态，但大脑却仿佛宕机了一般，一片空白。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深处，无数的疑问如同炸开的烟花，纷乱地涌现。
她越来越看不清眼前这个家伙的行为了。
先是用威胁威逼利诱，让她不得不答应做他的“实验对象”。然后是今晚的邀约，让她在废弃仓库里看他喝汤，等了整整二十分钟。
现在，他让她摧毁这家工厂？
一家据说是“晶骸制造工厂”的工厂？
如果这里真的是生产晶骸的地方，那不就意味着，这里是永夜福音的财产吗？是那个反派组织的核心设施之一？
那他一个裁行官，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带她来摧毁自己组织的工厂？
露娜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里面的逻辑。
难道……又是和T那次一样的内讧？他想要借她的手，清除某个竞争对手的势力？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工厂里其实埋伏着大量的战斗员，等她一出手，就会陷入重围？
又或者，这只是一个试探，试探她对他的信任程度？
露娜的眉头紧紧皱起，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试图从那毫无表情的面具上，看出任何一丝破绽。
赫尔察觉到她的迟疑。他依旧蹲在那里，黑色的身影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他微微侧过头，面具上那红色的“V”字在夜色中缓缓流动，仿佛在凝视着她。
“怎么，不愿意？”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盖过，却又清晰地传入露娜耳中。
“这里可是一切的万恶之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又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激将法。
“你身为女神天使，不应该将其摧毁吗？”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露娜作为女神天使的责任感。
少女咬了咬下唇。
是的，如果这里真的是晶骸的制造工厂，那她确实应该摧毁它。这是她的职责，是她成为女神天使的意义所在。
可是……
露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起头，直视着赫尔的眼睛——虽然那双眼睛被面具遮挡，但她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
“如果是真的，我当然会这样做。”
少女的声音压得很低，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可是……我该怎么相信你的说辞？”
露娜盯着那张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说这里是晶骸制造工厂，有什么证据？”
“你一个永夜福音的裁行官，为什么要带我来摧毁自己组织的设施？”
“这会不会是陷阱？里面是不是埋伏着你的同伙，等我出手就一拥而上？”
她没有给赫尔喘息的机会，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每一个问题，都是她心中真实的疑虑。
赫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谨慎。”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微微侧过头，面具上那红色的“V”字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
“既然你不相信，那就靠近一些，自己看看。”
说完，他不等露娜回应，身形一闪，轻盈地跃上了工厂外围的一栋低矮建筑。
露娜咬了咬下唇，展开光翼，跟了上去。
两人在工厂上方的阴影中快速穿梭。
赫尔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和守卫分布了如指掌——他总能精准地避开巡逻队的视线，选择守卫换岗的空档，带着露娜一路向上，最终来到了工厂主车间正上方的天窗附近。
那是一扇巨大的玻璃天窗，从高处俯瞰，整个车间内部一览无余。
赫尔蹲在天窗边缘的阴影里，伸出手，轻轻在天窗的金属框架上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一小块玻璃被他无声地卸下，露出一个足够一人窥探的缺口。
他侧过身，让出位置，朝露娜微微扬了扬下巴。
“自己看。”
露娜深吸一口气，伏低身体，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缺口，目光向下投去。
下一秒，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淡金色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深处，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翻涌。
车间里的景象，是她从未想象过也从未见过的。
一条条流水线上，冰冷的机械臂正在运作。那些机械臂夹取的，不是什么零件，而是——
晶骸。
确切地说，是正在被“组装”的晶骸。
半成品的晶骸骨架被固定在传送带上，机械臂将一块块散发着不祥暗光的晶石镶嵌到它们的身体上。那些晶石，有的像从什么东西上剥离下来的，有的则像是用某种粘稠的液体现场“浇筑”而成的。
更让露娜心惊的，是车间角落里堆放的“原材料”。
动植物的残骸。
有大型动物的骨架，有扭曲变形的植物根茎，甚至……还有一些露娜不愿细看也不敢细想的东西。那些残骸被浸泡在巨大的透明容器里，容器里翻滚着暗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时不时冒出几个气泡。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运作的，也不知道晶骸怎么可能是“生产”出来的。
但这个事实——晶骸是人工制造的，是永夜福音在幕后操纵的——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露娜一直以为，晶骸是从空间裂缝中涌出的自然灾难。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对抗天灾，是在保护人类免受异世界的侵害。
可现在……
这一切，都是人为的？
那些她亲手消灭的晶骸，那些杀害了无数无辜者的怪物，那些让她无数次战斗到精疲力尽的敌人——
全部都是……被人制造出来的？
露娜的手指紧紧攥住天窗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赫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语调。
“这下，你该相信了吧？”
露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可怕的景象中移开视线。她转过身，看向蹲在一旁的赫尔。
那张白色的面具，那个流动的红色“V”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尽管心里充满了愤怒——对那些被制造的晶骸的愤怒，对永夜福音的愤怒，对这一切幕后黑手的愤怒——但露娜依然保持了最基本的冷静。
因为眼前这个家伙，是永夜福音的裁行官。
他这样做事，出无常必有妖。很可能是在利用她。
露娜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淡金色的眼眸里，愤怒和怀疑交织在一起。她试图从那毫无表情的表面上看出什么端倪——哪怕是一丝破绽，哪怕是一点情绪波动。
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张面具就像一堵冰冷的墙，将她所有的试探都挡在外面。
“为什么？”
这个家伙为什么带她来这里？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些？为什么要让她摧毁自己组织的工厂？
这些问题在少女脑海中盘旋，每一个都像是解不开的谜团。
“你没必要知道。”
赫尔静静地蹲在那里，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他没有因为她的质问而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用那种平淡的语气回答。
“你只需要知道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就行了。”
他微微侧过身，让出天窗缺口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条正在运转的生产线上。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选择很简单。”
此时，赫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客观。
“毁灭，还是保留。交给你选择。”
露娜的呼吸一滞。她低下头，透过那个缺口，再次看向车间里的景象。
传送带在运转，机械臂在移动，半成品的晶骸骨架被一块块地“组装”起来。
那些暗色的晶石，那些浸泡在容器里的动植物残骸，那些即将被制成杀戮机器的“原材料”……
如果不摧毁这里，这些生产线会继续运转。
新的晶骸会继续被制造出来，晶骸危机会继续发生，无辜者会继续死去。
露娜的手指紧紧攥住天窗的边缘，她不知道赫尔为什么带她来这里，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利用自己。
但是……
就算不知道这些，就算明知眼前这个家伙可能别有用心，就算她心里对他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
身为女神天使，她绝对不能对眼前的景象无动于衷。
“我可以摧毁这里。”
露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赫尔。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事后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你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赫尔听到这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没有向我提出要求的资格。”
露娜的眉头紧紧皱起。
赫尔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我完全可以命令你摧毁这里。而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面具上那红色的“V”字仿佛在凝视着她。
“而且，这也不是强迫你做什么坏事——摧毁晶骸工厂，对你们女神天使来说，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对我这样的仁慈，你应该感到感恩才对。”
露娜的嘴角有些微微抽搐。
感恩？
感恩他带她来摧毁自己组织的工厂？
感恩他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还是感恩他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她说话？
粉发少女在心里狠狠地“啧”了一声。
说得倒是好听。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赫尔说的，确实是事实。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也没有提出要求的资格，只能……按照他说的做。
露娜咬了咬下唇，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愤怒和不甘如同火焰般燃烧，却又被无奈和无力感压制着。
赫尔看着她那副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有趣。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过……”
露娜抬起头，看向对方。
“如果你表现得不错，作为奖励……我倒是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赫尔缓缓说道。
“看你的表现了，歼灭天使小姐。”
说完，不等露娜回应，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个触碰，却让露娜浑身一僵。然后，他纵身一跃，黑色的身影融入夜色，瞬间消失在工厂下方的阴影中。
露娜蹲在天窗边缘，看着那个消失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过身，透过那个缺口，再次看向下方的工厂。
车间里，生产线依旧在运转。机械臂依旧在移动。新的晶骸，依旧在被制造。
粉发少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站起身，站在天窗边缘，夜风吹起她粉色的长发，在夜空中肆意飘扬。头顶，那圈粉色的光环缓缓浮现，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
身侧，六座浮游炮台无声地浮现，炮口开始充能，粉红色的光芒在夜色中闪烁。
露娜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夜空中轻轻一挥。
下一秒——六座浮游炮台同时开火。
炽烈的粉色光束如同审判之光，撕裂夜空，朝着下方的晶骸工厂倾泻而下。
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照亮了整片夜空。
露娜悬浮在半空，看着下方燃烧的工厂，淡金色的眼眸里，映照着冲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