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即将拐出最后一条背街小巷,前方已然能看到那高大城门洞的轮廓
以及门外更远处空旷道路带来的、代表自由的微光时
他的脚步如同被钉住般,硬生生顿在了巷口堆积的杂物之后,身体瞬间与阴影融为一体。
城门洞下,一个身影背对着城内,面朝城外,如同生了根的铁柱般矗立在那里。
那身深灰色、带有吸血鬼特有臂章的铠甲,在穿过城门洞的、略显惨淡的天光照映下,冰冷地反射着幽光,毫不掩饰地宣告着其身份
吸血鬼!
一个把守着这条逃生通道的、全副武装的异族士兵!
天明的呼吸骤然一窒
前有明确堵截,后(军械库)可能有潜在的追兵,其他城门方向绕行的话
不仅意味着路程成倍增加、地形更加复杂难行,更可能在那些未知区域遭遇其他吸血鬼或别的什么危险。
他出发前精心规划的这条经由南门、沿相对平坦安全的主干道前往伊利亚王国的路线
是综合了速度、安全性、补给可能性等多方面因素后的“最优解”
此刻让他放弃,近乎将自己逼入更不可测的绝境。
他缓缓地、无声地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满尘味的空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翻腾的焦虑和惊悸一同挤压出去。
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僵硬的指关节
体内平稳流转的魔力开始按照某种战斗的韵律加速奔涌,变得更具侵略性
魔力开始飞速汇聚、压缩、凝练
逐渐形成一道不足三寸、却边缘锐利如实质、微微震颤发出蜂鸣的魔力剑刃
这是他目前在不暴露“誓心剑”这张底牌的前提下
所能施展的、最具突然性和穿透力的中近距离突袭手段。
他的目标清晰而冷静:
并非击杀,那需要近身,风险太高,且对方铠甲防御未知。
他的目标是干扰、制造短暂混乱
利用这道高度压缩的风刃攻击其可能裸露的颈部连接处或关节
同时将速度爆发到极致,在这个血族哨兵因受袭而出现瞬间迟滞或转向的刹那
从他身侧的空隙,冲出城门!
然后,便是拼尽全力的逃亡,赌对方不会为了一个“漏网之鱼”脱离岗位深追,或者赌自己的速度足以拉开距离。
就在他肌肉绷紧如弓弦,体内魔力运转至爆发临界点,即将从阴影中弹射而出,发动这雷霆一击的刹那——
“嗖!”
侧后方,一条堆满破木箱的狭窄岔道里,毫无征兆地伸出一只沾满泥污的手,速度快得惊人,精准地抓住了他正在凝聚魔力的右手手腕!
同时,另一只手带着风声,猛地捂向他的口鼻!
天明心中警铃炸响!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被抓住的右手手腕如同灵蛇般猛地一缩、一扭
凭借父亲所授、千锤百炼的关节技和远超常人的肌肉控制力,以巧劲瞬间从那只手中滑脱!
同时,察觉到捂来的手掌,他头部本能地向后一仰,那只手只捂到了他的下颌。
借着对方拖拽的力量,他顺势后仰,被挣脱的右手手肘如同出膛的铁锤
带着凝聚未发的风刃余威和全身拧转的力量,狠狠向后撞去!
脚下步伐鬼魅般错动,腰身爆发出惊人的扭转力,整个人仿佛没有骨头
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转身、擒拿、下压!
“嘭!咔嚓!”
一声闷响,伴随着类似皮革或扣环断裂的细微声响。那名偷袭者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就被天明以一套行云流水、狠辣精准的连续反制动作
将对方的脸朝下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摁在了冰冷潮湿、布满苔藓的地面上!
双臂被极度别扭地反拧到背后,被天明的膝盖死死顶住,整个人如同被钉住的青蛙,动弹不得,只剩下喉咙里挤出的半声痛哼。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两息之间,快、准、狠,充分体现了天明在父亲那些“实战教学”中被打磨出的、近乎本能的近身搏杀能力。
“唔!兄、兄弟!住手!自己人!”
被死死摁住的人强忍着疼痛,用急促而嘶哑、却明显属于人类的声音低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惧、痛苦,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天明没有立刻松手,膝盖依旧如同铁铸般顶在对方后腰要害
保持着绝对的压制,同时迅速扫了一眼狭窄的岔道口和外面的主巷,确认这短暂的冲突没有惊动城门处那个吸血鬼士兵。
然后,他才微微松了点劲,让对方面部能够稍微离开冰冷的地面呼吸,但压制姿势未变
他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如铁,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你是谁?为什么偷袭?还有,你拿什么证明,你是‘自己人’?”
他的目光锐利如解剖刀,扫过对方身上的装束,一套制式陈旧、多处磨损开裂
甚至带有锐器划痕和干涸血渍的城卫军棕色皮制盔甲,沾满了泥浆和难以分辨的污迹。
对方脸上也糊着厚厚的泥灰和已干的血渍,几乎看不清具体容貌,只有一双因疼痛和惊恐而睁大的眼睛,在泥污中格外分明,里面写满了慌乱
以及一丝……绝处逢生般的急切?
“我、我不是偷袭!我是想拉住你!救你!”
自称“自己人”的家伙忍着痛,急声辩解,声音依旧压得极低,但语速快得像爆豆
“我刚才在那边断墙后面看到你猫在这儿,看你手里聚着魔力,盯着门口那吸血鬼,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我这才冲出来想拽住你!
那玩意是能一个人硬碰硬的吗?你看看他们的铠甲!看看他们的武器!
我们之前……和他们交过手……那根本不是能正面硬抗的!你冲上去就是送死啊!”
“救我?”
天明的语气中的冷意和怀疑丝毫未减,但手上的力道确实又放松了一丝,让对方能稍微顺畅地喘口气
“你是这里的守军?为什么躲躲藏藏,鬼鬼祟祟?还有,这城里的军队呢?为什么只剩下……你?”
他抛出一连串最核心的疑问,目光如钩,死死锁住对方的眼睛和面部肌肉的每一丝细微颤动,不放过任何可能泄露真相的破绽。
听到“军队”和“只剩下”这几个词
被摁在地上的城卫军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眼中那丝急切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凉、愤怒、以及巨大的无力感所淹没
他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不再试图挣扎,将侧脸贴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漫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无尽苦涩与绝望的叹息。
“哎……”
这声叹息,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我是宁波城城卫军,第七巡逻小队,楚恒。”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至于为什么只剩我……和别处几个不知道还活没活着的兄弟……为什么这城军队仿佛空无一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荒谬感,然后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却更显残酷的语调,缓缓说道:
“大概……前天夜里,命令来了,不是城主府发的告示,是加急的、带有最高级别加密魔法印记的传讯
据说……是来自联邦首都最高统帅部的下达的军令
内容很简单,就一段神人的命令:
所有锡克王国境内
接到此令的成建制守备部队,立即、无条件、全部撤出当前驻防城池及区域
以最快速度,向邻近王国内的管辖区域内集结
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不得与任何‘非必要目标’接战,违令者……以叛国罪论处,可就地处决。”
“什么?!”
天明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几乎控制不住要低吼出来,强行压成气音
“撤出锡克?放弃整个王国?不战而退?这算什么逆天命令?!联邦首都那边到底在干什么?!”
“我和我那些没走的兄弟也想不通!我们就算想破头也想不通!”
楚恒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激动、悲愤和巨大的不解
但立刻又像被掐住脖子般硬生生压了下去,变成痛苦而断续的颤抖
“可是……城主,还有那些军官队长们……他们传阅了命令文书,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脸白得跟死人一样……但最后……还是服从了
城主在操场上集合剩下部队时说的话,我每个字都记得,像刀刻在骨头上
他说:‘是军人的,就听好了!联邦的命令高于一切!现在,命令让我们撤退!
想活命的,想保住这身皮,想家里人还能有条活路的,就立刻、马上,跟我走!留下来的……’”
他吸了口气,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接着把城主,剩下的话说出来
“‘……生死自负,从此不再受联邦和王国的军法庇护,也不再是联邦的军人!’”
“大部队……就那么走了,带着还能动的马车,拉走了仓库里和城主府里值钱的家伙,头也不回,像被鬼追一样跑了。
把这座城,把城里那些没来得及跑,或者老弱病残根本跑不动的街坊邻居……全残酷的丢下了
丢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过来的吸血鬼……就我们二十几个
都是本城人,要么家就在这里……
或者,就是觉得这命令离谱到没法忍,死也要死在家门口的……
违了令,当了逃兵里的‘逃兵’,偷偷留了下来。”
天明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胸中仿佛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被浸入了万载寒冰之中
不战而退,放弃疆土,遗弃民众……这已经超出了军事失败的范畴
联邦中枢……首都的叛乱,难道已经严重到了可以越过议会,直接向军队下达这种无异于“弃国”命令的程度?
还是说,有其他人在主导这一切?
血族是否与这道命令,是否存在某种毛骨悚然的联系?
天明放开了楚恒
“既然你们选择违抗命令留下来”
天明的语气依旧冷硬,但先前那纯粹的敌视,已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震撼、兔死狐悲的同情,以及更沉重黑暗忧虑的情绪所取代
“为什么刚才要阻止我?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必须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南门是我计算好的、最快的生路!
难道要我掉头回去,在城里跟那些吸血鬼捉迷藏,或者绕远路,去闯其他可能也有吸血鬼把守的城门?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兄……兄弟,大哥!你别冲动,千万别激动!”
楚恒听出天明语气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意和破釜沉舟的决绝,连忙说道,身上的都来不及拍打
“我懂!我太懂你想走了!这鬼地方多待一秒都折寿!我也惜命啊!
我比谁都惜命!可我更知道不能白白送命!你不能就这么直接冲上去!你看见那吸血鬼的铠甲了吗?那不是咱们的铁片子!
那材质十分可怕,之前我们队长的刀砍上去就崩了个口子!
还有他们的武器,快得跟闪电一样,碰着就……我之前一个兄弟,就是仅仅一击就......”
楚恒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急迫,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刚才看得清楚,你魔力波动很强,比我强太多了!可……真的别冒险!
那些吸血鬼,哪怕是在同等修为的情况下,他们的力气、速度,还有恢复力,都邪门得很!
我们也试过,我们队试图围攻三个吸血鬼
可牺牲了十多位弟兄,还有我们的队长,才消灭了仅仅一位吸血鬼
剩下的人基本上都被打散了
你一个人,正面硬冲,万一被他缠住,城里其他地方的吸血鬼听到动静围过来……那就全完了!
真的还有其他办法出城!”
“其他办法?”
天明的话语略大的一丝轻松,但目光中的审视和锐利丝毫不减
“什么办法?难道这城墙是纸糊的,一捅就破?还是你能变出翅膀飞过去?”
“城墙不是纸糊的,但也不是铜墙铁壁!”
楚恒急忙抓住话题,语速更快
“正常的城门走不了,我们可以走‘非正常’的路,上城墙!
我知道南边有一段城墙,因为靠近老河道,地基有点问题,也没有人愿意出资
因此年久失修,墙体外围多少都有些坑洼,不过不用担心不结实,我们一些士兵通常把它作为上城墙的第二通道
只要上了城墙垛口,再用绳索或者直接看准地方跳下去
(对于修炼者来说,城墙的高度并非不可承受)
就能绕过城门那个鬼门关!这个方法灵活,不一定非走南门
但你说要走南边的路,从南城墙下去,正好就能接上南门外的大道!”
天明心中猛地一动,这确实是个未曾想到的思路!
走城墙,虽然要多费周折,增加攀爬的风险和下落时可能受伤的不确定性,但能最大程度地规避城门这个最明显、必然有守卫的关卡
而且,选择城墙段确实更自由,可以挑选远离血族已知活动区域、相对隐蔽的段落
楚恒是本地城卫军,熟悉城墙结构,这个信息有相当高的可信度。
“此话当真?”
他盯着楚恒那双在泥污中格外清亮的眼睛,沉声问道,语气中怀疑未消,但已隐约透出一丝绝境中看到裂缝的、紧绷的惊喜。
“当真!千真万确!我拿我战死的十几个兄弟的在天之灵起誓!”
楚恒用力地,幅度极大地点着头,动作显得有些滑稽,但眼神里的急切和恳求无比真实
“大哥!我看你身手、修为,都是一等一的!这宁波城再待下去
迟早被那些吸血鬼像搜老鼠一样搜出来干掉
咱们一起,你实力强,我熟悉路,互相有个照应,逃出去的机会肯定大得多!
我是二阶级中期,修炼的方向偏防御,皮厚耐揍,探路、望风、关键时刻挡一下攻击,绝对没问题!
我一个人……实在没把握能活着爬出去。
看到你,就像看到救命的神明下凡……我、我不想无意义的死,我想离开这个马上就要变成吸血鬼地盘的地方!”
他的眼神里燃烧着渴望,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这种情绪在绝境中很难伪装。
一个违抗“弃城令”、选择与故乡共存亡(哪怕是悲壮的、无望的)的士兵
在亲眼目睹了血族的强悍与残忍,经历了同伴的惨死后,求生欲压倒一切,逻辑上是完全合理的。
天明沉默了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远处,又一声凄厉非人的嗥叫隐约传来,让巷道里的空气几乎凝固,看样子又一个被打散的城卫军惨遭毒手
带上楚恒,意味着多一个向导,也多一份对本地情况和吸血鬼信息的了解(哪怕有限)
但同时,也多了一个需要分心防备的“变量”
可能多了一张需要喂饱的嘴(如果还有补给的话)
多了一个可能因为受伤、恐惧或意外而暴露行踪的“包袱”
拒绝他,自己独自尝试攀越完全陌生、且可能有隐患的城墙,风险同样巨大,甚至可能因为不熟悉情况而坠入更危险的境地
“……行吧。” 大约四五秒后,天明同意了
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和姿态,目光牢牢锁定对方
“相互认识一下,话说你名字的两个字分别是什么”
“楚恒,清楚的楚,永恒的恒”
“……宋峰......一个宝盖一个木的宋,山峰的峰。”
天明平静地说出一个名字,目光坦然地看着楚恒,不躲不闪。
这不是他的真名
在这条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死亡的逃亡路上。
对一个刚刚遭遇、背景复杂的陌生人保留最起码的底牌,是深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宋……峰?”
楚恒回忆了一下,脸上堆起有努力讨好的笑容,笨拙地抱了抱拳
“峰兄!多谢峰兄信我!大恩大德,楚恒没齿难忘!
事不宜迟,我知道那段城墙怎么走,离这儿也不算太远,咱们这就动身?”
“带路。动作轻,眼睛放亮。”
天明言简意赅,示意楚恒走在前面,自己则落后对方约一米半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楚恒的动作和前方路况,也足够他在对方有任何异动时瞬间做出反应。
楚恒似乎不以为然,或者说此刻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立刻猫下腰,熟门熟路地钻进旁边那条堆满破木箱和垃圾的、更窄更暗的岔道深处
朝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不时回头用眼神示意天明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只在巨大捕食者巢穴边缘求生的啮齿动物
再次融入宁波城迷宫般的、被死亡与寂静统治的街巷阴影之中,朝着那段或许能带来一线渺茫生机的城墙段,艰难而坚定地潜行而去。
身后,南城门洞下,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依旧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般矗立
对刚刚发生在不远处阴影里的短暂交锋、惊心动魄的对话与充满算计的结盟,毫无察觉。
铅灰色的天空,愈发低沉,仿佛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水的肮脏的布,缓缓压下
笼罩着这座死寂的空城,和锡克王国渺小挣扎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