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座城市从洞开的城门开始,就向所有踏入者散发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不对劲
那种吞噬了一切市声,生命迹象,甚至连飞鸟虫鸣都绝迹的、真空般的死寂。
但理智告诉他,绕行意味着要偏离相对安全的主干道,深入地形更复杂、补给更困难的荒野,消耗的魔力和承担的风险都将呈几何级数增加。
两害相权,他只能硬起头皮,将警惕提到最高,踏入了这片寂静得可怕的城市
他没有走那宽敞却一览无余、仿佛邀请灾难降临的主街,而是如同最谨慎的探险者,紧贴着内侧高大城墙投下的阴影边缘,缓慢地、无声地向前挪动。
呼吸被压制到微不可闻,全身的感官,视觉、听觉、嗅觉,甚至对空气中细微魔力波动的感知
都被调动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前方每一扇紧闭的、仿佛空洞眼窝般的窗户,每一个幽深得不见底的巷口,每一处墙角或堆积物的阴影。
这座城太静了,静得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耳膜中撞出放大的、令人不安的“咚咚”回响,与这片绝对的死寂对抗着,更凸显出环境的诡异。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这种超越寻常的寂静本身,就是最鲜明的危险信号。
沿着城墙阴影移动了一段不短的距离,他需要转向,切入城市内部,才能前往另一端的南门。
而转向,意味着必须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缺乏遮蔽的区域
那里是城市军营的所在地,高大的原木栅栏、瞭望用的简易塔楼轮廓,在昏沉压抑的天光下显出沉默的剪影,同样毫无生气
就在他屏息凝神,准备以最快速度冲刺穿过这片开阔地边缘的刹那
“呜——!”
一阵毫无预兆、猛烈到不合时宜的强风,如同无形的攻城锤,从军营那扇未曾关闭的栅栏门内狂暴地呼啸而出!
它卷起地面沉积的厚厚灰土,扬起无数散落各处的纸片、布条和细碎垃圾
形成一股灰黄色的、充满腐败气息的微型尘暴,劈头盖脸地朝着天明所在的方位席卷而来!
而在那纷乱的杂物中,一张边缘粗糙、被风绷得笔直如铁片的废弃公文纸
如同被赋予了恶意的生命,旋转着、尖啸着,以刁钻的角度,直直射向天明的面门!
“!”
高度紧绷的神经瞬间做出超越思考的反应!
天明瞳孔骤缩,来不及做任何规避动作,体内平缓流转的魔力应激性勃发!
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魔力在体表一闪而逝,同时他右手近乎本能地由下向上一撩,五指合拢,一道凝练如薄刃的攻击脱手而出,精准地迎向那张袭来的纸片!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那张纸在距离他鼻尖不足三寸处,被精准地从中劈开。
随即被后续紊乱的气流,如同瞬间凋零的蝴蝶,无力地飘落。
“呼……嗬……嗬……”
攻击解除,但惊悸未平
天明的手还僵在半空,维持着挥出的姿势,心脏却在胸腔里如同脱缰的烈马
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疯狂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太阳穴突突狂跳,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在耳内轰鸣如雷。
肾上腺素在瞬间飙至顶峰,肌肉僵硬如铁,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威胁......虽然威胁只是一张纸
足足过了三四秒,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异动,只有碎纸片簌簌落地的轻响和尘土渐渐沉降
那股火山爆发般的惊悸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留下的是四肢百骸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荒谬感。
“原来……只是张纸,虚惊一场……”
他缓缓放下手臂,另一只手不自觉地紧紧按住依旧狂跳不止,仿佛要撞碎肋骨的胸口
深深地、缓慢地、带着颤音地吸了几口的冰冷空气,试图强行安抚那失控的心跳。
然而,紧绷的神经仅仅松弛了一瞬,便被更强烈、更冰冷的后怕与警惕取代
这风来得太突兀,太猛烈,而这军营的死寂,也静得太不寻常,仿佛刚才那阵风,是这片死地唯一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呼吸”。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投向风来的源头,那座死寂的军营
栅栏门大敞着,里面空旷的校场上,景象令人愕然。地面几乎被一层厚厚的、各式各样的纸张完全覆盖,白的、黄的、有字迹的、空白的
它们在残留的微风余韵中无力地翻卷、滑动、彼此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
仿佛一片被遗弃的、正在哀叹的“纸海”
显然,刚才袭击他的,只是这片“海”中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
军营里,果然也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天明停下原本要快速离开的脚步,犹豫了极短的一瞬。
好奇心和对信息本能的渴求,压过了立刻远离的冲动。
他脚下魔力微吐,身形如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轻飘飘地掠过数丈距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校场边缘,落足时甚至没有惊动脚边几张翻卷的纸片。
他蹲下身,就近捡起几张散落的纸张,就着昏沉的天光快速扫视。
《新兵基础魔力引导课程签到表(第九周)》
《城东区第三巡逻队执勤日志(10月11日)》
《破损装备申报清单(季度)》
……果然,大多是一些格式固定、内容琐碎的日常训练报告、值班记录和行政文书。
墨迹还算新鲜,纸张也未有太多污损,显然被废弃的时间并不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门窗洞开、内部一片漆黑的营房,又掠过沉默的哨塔
最后落向校场另一端,那里,一个格外高大、以厚重石料砌成、门户同样毫无防备地洞开的建筑,在阴影中显出轮廓。
看其结构和位置,应是军营内存放武器盔甲等军械的库房。
看来,这里的撤离同样仓促,甚至没来得及销毁或带走这些可能泄露信息的日常文件,与城门处的异常撤离景象隐隐吻合。
天明丢开手中的废纸,拍了拍沾上纸灰的手指,准备立刻离开。此地已无更多有价值信息,多留一刻,便多一分不必要的风险。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视线最后一次扫过那座洞开的军械库时
库房深处,靠近内侧墙壁的阴影区域,似乎有极其微弱、一闪而过的金属反光?
而且……那阴影的轮廓,仿佛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并非错觉,是确实有模糊的人影轮廓在晃动,而且不止一个!
刹那间,所有的感官再次绷紧!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如同灵巧的狸猫,瞬间伏低,悄无声息地滑到附近几辆被遗弃,车轮损坏的辎重车后
将自己彻底隐藏在阴影中
随即,他凝神屏息,将全部注意力,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向那座幽暗的军械库。
起初,只有风吹过空旷库房高大空间带来的、低沉呜咽般的回响。
但渐渐地,当风声暂歇的间隙,一阵极其轻微、被厚重石墙和距离削弱,却依然能勉强分辨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如同毒蛇吐信般飘了出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并非锡克王国或天明熟悉的任何人类口音,语调略显尖细,吐字却异常清晰冰冷,每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金属的寒意。
“……这东西重要与否,另当别论,反正对‘我们’而言,这些粗劣的铁片,可有可无。”
一个声音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漠然,仿佛在评价一堆等待清理的垃圾。
“哼,倒是我低估了这些‘人类’军队的韧性。”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一丝意外的恼火和…某种近乎残忍的兴味
“本以为他们接到风声,早就该像受惊的兔子般跑光了。没想到,这破烂窝里,还藏着几只不知死活、敢龇牙的硬骨头。”
说话间,传来金属靴底不耐烦地、重重踢踹某样柔软物体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从齿缝间泄出的、属于人类的、充满痛苦的短促闷哼。
天明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
他强压下骤然加速的心跳,小心翼翼地将头从辎重车堆积的麻袋缝隙间探出极小一个角度
目光如箭,穿透军械库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向内里望去。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口和几处高窗投下的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
然而,这已足够让他看清那副触目惊心的景象。
原本应该整齐陈列着制式刀剑、长枪、铠甲、盾牌的宽阔空间,此刻已化为一片狼藉的废墟。
目光所及,绝大部分的金属武器和护甲,都变成了扭曲、断裂、深深嵌入地面或彼此纠结的碎片
仿佛被某种狂暴无比的、非人的巨力以玩乐般的心态随手砸烂、撕碎、抛掷
只有靠近门口的一小堆长枪,因为位置过于边缘,侥幸保持着相对完好的状态,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而库房深处,靠近内侧墙壁的阴影中,矗立着两个身影。
他们穿着制式统一、但样式与人类铠甲迥异的全身甲胄。
铠甲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深灰色,材质未知,流转着一种幽暗的哑光。
线条流畅而狰狞,铠甲手臂处的上方,镌刻着一个天明从未在任何臂章上见过的图案
在他们脚边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个人
从那些残破不堪,被血污浸透的服饰碎片上,能勉强辨认出城卫军制式的铁制盔甲与皮制盔甲
其中两人已然彻底不动,身下凝固血泊,形状扭曲
还有三人似乎尚存一息,身体在血泊中极其微弱地抽搐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痛苦呻吟
显然已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只能等待着最后流逝。
地面上、墙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斩痕、巨大的撞击凹坑
以及呈......状的暗红色血迹,无声却震耳欲聋地诉说着这里不久前发生了一场短暂、一面倒且极其残忍的战斗。
“就我们两个先锋侦查”
先前第一个开口的身影动了动,踢了踢脚边一个倒下城卫军的身体,确认其不再有任何反应,声音平淡无波
“最好还是等帝国的后续大部队抵达这片区域后,再展开下一步的清扫与占领行动,贸然深入,容易打草惊蛇。”
“这个藏身处位置尚可,结构也算坚固,稍加改造,遮蔽气息,很适合作为后续部队的一个临时前进据点,或者小规模物资的中转节点。”
第二个“士兵”微微转动头盔,似乎是在环视库房内部,声音里听不出满意与否,只有一种纯粹的评估
“我们侦查周边、清除零星抵抗、评估占领价值的初步任务,算是基本完成了。”
“没想到这场‘接收’行动如此顺利”
第一个“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丝毫属于“笑”的情绪
只有冰冷的漠然与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评判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看来,用不了多久,这片丰饶的土地
以及上面这些孱弱的‘羔羊’,就将正式纳入‘我们’血族帝国的版图了。”
血族帝国!
最后那四个字,如同四把烧红的冰锥,狠狠凿穿天明的耳膜,瞬间将他全身的血液冻结!
前面那些古怪冰冷的语调、轻蔑的称呼(“人类”、“羔羊”)、对人类士兵的残忍态度,早已让天明心中的警铃疯狂尖啸。
而此刻,这明确的、绝不可能听错或误解的自我指认,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将他所有的疑惑、不安、以及源自魏渊老师教诲和报纸传闻的最坏猜测,轰然砸成冰冷而坚硬的现实——吸血鬼!
不,更准确地说,是血族帝国的正规士兵!
不是游荡在森林里的弱小魔兽,不是叛变的士兵,而是活生生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正在有条不紊地执行军事侦察与清除任务的异族军队!
倒在地上的城卫军,显然就是他们口中“不知死活的硬骨头”,也是他们“清除零星抵抗”的“成果”。
这是他第二次亲眼见到“异族”。
第一次是幼年时街角那惊鸿一瞥的吸血鬼囚犯,苍白,阴冷,带着非人的恐怖
而眼前这两个,若非那身邪异的铠甲和臂章,单从他们站立交谈的姿态、清晰(尽管冰冷)的逻辑思维
以及那种近乎“专业”的评估口吻,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某支纪律严明、作风冷酷的人类特殊部队。
他们颠覆了天明之前对吸血鬼“声音必定扭曲尖利、形态必定狰狞可怖”的模糊想象。
他们说话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聊,思维清晰富有条理,除了那份深入骨髓的、对人类的漠视,其外在表现竟与人类并无二致。
而且,他们身着的全覆盖式铠甲,以及铠甲下隐约可见的、似乎与人类衣物无异的衬里,将身体的绝大多数特征都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
如果不认识他们手臂处的军队徽印,不听到他们那独特的自称
在昏暗的光线下,完全有可能将他们误认为是某支人类王国中风格奇特的精锐部队。
这反而让天明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未知的、完全像怪物的敌人或许可怕,但已知的、拥有高度组织性、纪律性且思维与人类无异的敌人,更加危险。
此地绝不可再留一秒!
天明强行压下心脏因震惊和恐惧而再次狂擂的冲动,将喉咙里涌上的寒意狠狠咽下。
他必须立刻离开,趁对方尚未将感知扩散到库房之外,趁自己未被发现。
偷听到的信息量巨大,足以解释宁波城的空寂,也预示了更可怕的未来
但现在每一秒的停留都是在赌博,他迅速缩回藏身处,如同最老练的猎手撤离危险的巢穴。
他不是战斗狂,更不会在敌情不明、实力未知、且毫无胜算的情况下,被热血或愤怒冲昏头脑。
能避免的战斗必须避免,这是父亲天亦辰在无数次“切磋”中反复灌输的生存铁律。
为了一个与自己无意义的事情,将自身陷入必死或极度危险的境地,是最愚蠢的行为。
没有丝毫犹豫,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对周围建筑布局的瞬间判断
他将魔力运转到能够维持高速移动的临界点,同时将自身气息和生命波动收敛到近乎枯石般的程度。
随即,他如同一道真正融入阴影的流光,朝着与军械库完全相反的方位,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最隐蔽的路径,飞掠而去。
他要尽快穿越宁波城内部,从南门离开这座已然沦为血族前哨站、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城市。
然而,新的、冰冷的疑惑,如同附骨之疽,在他全神贯注逃离的同时,依然顽强地噬咬着他的思绪边缘:
之前路过的几座城镇,虽然混乱不堪,但至少还能看到人类军队维持着最后崩溃前的秩序(哪怕秩序几乎已经荡然无存)
血族的这些先锋侦查,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越过那些理论上应该还有守军的城镇
如此深入地渗透到比白月城更靠近王国腹地的宁波城?
是漫长的边境线出现了巨大的,尚未被普通民众知晓的防御漏洞,被他们渗透进来了?
还是说……有更快捷、更隐蔽的路径为这些异族铺平了道路?
他没有时间细想,也无力深究。
此刻,冲出宁波城,活下去,是压倒一切的本能。
依靠着对魔力运转的技巧和对方向的精准把握,天明在错综复杂、如同迷宫的街巷中快速穿行
他尽量选择狭窄的巷道、屋舍的背面、甚至翻越低矮的院墙,避开所有开阔的十字路口和主干道,目标明确地朝着记忆中的南门方向迂回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