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池不大，在无数雄城巨郭中毫不起眼，甚至连像样的城墙都只有三丈高，青石砖缝里还长着杂草，一看就是年久失修的模样。
但这座小城方圆百里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是因为城里有大能坐镇，也不是因为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而是因为城外那座山上，绿林好汉，也就是所谓的土匪实在太多了。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锦绣城的官道，一年有三百天不太平。
走这条路的人都知道，随时可能从路边树丛里跳出一堆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嘴里嚷嚷着祖传的切口：
“此路由我开，此树由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诸如此类。
据说这些话乃是整片大陆绿林好汉抢劫时的通用语，祖上传下来的，讲究的就是一个“祖宗之法不可变”。哪怕换了十茬山大王，这些话术也一字不改，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传承有序了。
有强盗，自然就有对应的官府。
锦绣城的城主姓周，是个面相忠厚的中年人，任内组织过三次围剿。每次都是信誓旦旦地带着官兵上山，每次都是灰头土脸地下来。
不是打不过。
是找不到。
那群土匪的山寨建在山林深处，那树林子修得跟迷宫似的，走进去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官兵们转悠三天三夜，最后原路返回，连个土匪毛都没摸着。
但神奇的是，上去的时候多少人，下来的时候还是多少人，一个没少，一个没伤。
久而久之，民间就有了传闻：那山寨的大当家不是凡人，乃是修仙得道的仙师，不屑与官府为难，所以才每次都放官兵一条生路。
顾无道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他当时刚刚穿越过来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特意跑了一趟锦绣城，用神识扫过那座山。
什么仙师？
连一丝仙道气息都没有。
他估摸着，那大当家应该是走武道的人物。
玄天界修行之路万千，仙道至高，但仙道之下，亦有武道、炼体、毒道、符道等诸子百家争鸣。
武道与仙道练气期有些相似，都是引天地之气入体，淬炼自身。但武道上限远不如仙道，修到巅峰也不过相当于筑基期的战力，而且不增寿元，唯一的好处是，不需要灵根。
凡人也能修。
那大当家能将武道修到让官兵束手无策的地步，至少也是个先天武师了。
不过顾无道当时没在意。
他那时候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攻略天命之女，哪有闲心理会几个凡人土匪？
直到他在这里遇到了叶凌仙。
那时她遍体鳞伤，踉踉跄跄地从城外小山边跑出来，身后隐约有追兵的动静。她运气也不好，正撞上一群下山“做生意”的土匪，眼看就要遭殃。
顾无道顺手救了她。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用神识扫过四周，方圆数十里内没有任何修仙者的气息。
……
此刻的锦绣城外，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走在前面的是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腰悬玉佩，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气度。他生得极为好看 。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周身气度如玉树临风，叫人一眼看去便挪不开目光。只是那张脸实在太过俊美，俊美得有些过分，眉眼间竟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媚，雌雄莫辨。
女子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被他牵着手。
她穿一身素白长裙，裙摆逶迤拖地，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将那盈盈一握的腰肢衬得愈发纤细。可偏偏那腰肢往上，却是另一番风景。
酥胸斜抱半天月，衣料被撑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像是刚成熟的水蜜桃，饱满诱人，却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青涩，叫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这一身打扮，配上那副容貌。
女子未施粉黛，一张俏脸干干净净，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柔和，唇瓣轻抿，看上去柔弱、文静、乖巧，还有几分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清雅气质。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哪家的大家闺秀，精通琴棋书画，涉世未深，头一回出门远行。
而她身边那位公子，看起来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
这一套组合走在大路上，简直是土匪们梦寐以求的理想目标。
话本里那种“天仙般的纯洁女子被恶人掳上山去”的桥段，差不多就是这个配置。
女子左顾右盼，柳眉轻蹙，满脸的担心与谨慎，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但她的内心，与外表截然相反。
“我说。”
顾无道传音入密，声音里满是不耐烦，“你直接横推过去不就行了？我给你掠阵，三息之内拿下那群土匪，然后你该报仇报仇，该干嘛干嘛，至于这么麻烦吗？”
他现在这副模样实在太难受了。
白裙子，小碎步，还得装出一副娇娇怯怯的样子。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憋屈过。
当初他特意留下这群土匪，就是因为知道他们作恶多端，与叶凌仙有仇。他本打算让她亲手报仇，了却这段因果。
结果呢？
叶凌仙非要拉着他演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携美同行”的戏码，美其名曰“引蛇出洞”。
顾无道总觉得她就是想看自己穿女装，柔弱的样子。
叶凌仙握着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面上却不动声色，传音道：
“这群土匪里的大当家很不凡。”
顾无道皱眉。
“有多不凡？”
“武道奇才。”叶凌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几乎要踏入武圣境了。”
武圣境。
武道修行，先天之上便是武圣，相当于仙道的筑基期。
顾无道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初用神识扫过的时候，可没发现什么武道高手。要么是他当时太年轻，神识探查不够细致；要么就是那位大当家这些年突飞猛进，从先天踏入了武圣的门槛。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
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你跟他有仇？”他问。
叶凌仙沉默了一瞬。
“有。”
只有一个字，但顾无道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侧头看她。
那张雌雄莫辨的侧脸上，唇角的笑意淡了些，眉眼间浮起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