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把光切成三绺。左边窄,像刀背;中间宽,像巴掌;右边有东西挡了一下,断成两截。
爱蜜莉雅盯着那三绺光。光的位置会告诉她时间,左边每过一小时往右移两指宽。她昨天量过,今天只是看。
枪托抵在肩窝,脸颊贴枪托的地方很凉,贴久了,那一小块皮肤和钢铁冻在一起。她侧了侧脸,皮肤撕开时几乎没有痛感,伤口边缘是苍白的,没有血,枪托上什么痕迹也没留。
步枪的准星压着钟楼基座,从缺口看出去,石头边缘有一道白线,是夜里结的霜。霜还在长,比天亮前厚。
格奥尔格在侧后方三米,他的枪口对着东北面,呼吸三秒一吸,三秒一呼。
那三绺光又往右移了一点,左边快移到刀背的尽头了。
她把左手从雪地上抬起来,雪被压出一个坑,坑底很硬,是压实的雪结成的冰壳。手翻过来,手心里只有些灰。
爱蜜莉雅把手放回原来的坑里。坑的形状刚好嵌进手掌,放回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格奥尔格的呼吸顿了一下,又继续。
…………
钟楼基座上,谢尔盖趴了一整夜。
右腿从膝盖往下完全失去知觉,那是冻的。但伤口还在跳,一跳一跳地疼,很遥远,像背景音。
有知觉的地方疼,没知觉的地方木,两种感觉同时在一条腿上。
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冻土是硬的,耳朵贴上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地底下传回来。咚。咚。咚。每一下都隔很久。
瞄准镜里什么也看不见。那堵墙还在阴影里,轮廓和天亮前的黑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墙哪是影子。
他把耳朵从地面上抬起来一点,换了个位置再贴上去。心跳还是咚。咚。咚。
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风从东边吹过来,把雪沫吹起来,打在脸上。不疼,只是凉。
远处有炮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很远。从地底下传过来,比心跳还轻。
他继续听。
…………
那三绺光照到爱蜜莉雅枪管前三米,她开始爬。
她先把枪从架枪的位置往后抽。一毫米,一毫米,枪托离开雪地,雪没有塌。
她压得太久,雪已经实了,留下一个整整齐齐的槽。结了冰,光亮亮的。
左肘撑地,肘关节压下去,昨天磨破的地方碰到雪。那地方已经不疼了,只是木,压下去像压在别人身上。
右膝前移,左手前伸。
身体往前挪了五厘米。
停。
废墟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还有那三绺光,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又亮了一点。
三十秒。六十秒。两分钟。
没有人开枪。
她继续。
每爬一米,停五分钟。停的时候把脸侧贴在地上,不让呼出的气喷到雪上。雪里有冻土化开又冻上的那种味道,又腥又涩。
爬到第七米,她经过一块石头。石头半埋在雪里,露出的部分长着苔。苔冻成冰,绿得发黑。
她用肘关节蹭了一下那块石头。蹭过的地方,冰碎了,苔露出来,是死的,灰的。
爬到第十一米,左肘的衣服磨破了。皮肉露出来。她没看,继续爬。
爬到第十七米,废墟东北面传来鸟叫。
三声。叫得急,叫完就没了。是被人惊动的。
她停在原地,把脸侧贴在地上,停了六十秒。那六十秒里,她只呼吸了三次。
没有枪声。没有喊声。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爬。
钟楼基座上,谢尔盖听见了那三声鸟叫,东北面,四百米外。他记住了这个方向,继续听。
腿上的伤口还在跳。每跳一下,就有一小股血往外渗。温热的血流出来,把裤腿焐热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和周围的冷不一样。
痛一下,一秒。痛两下,两秒。
痛到二十七下,他听见一个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是雪被压过的声音,有人在爬。每爬几下,就停很久。
停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爬的时候,只有雪被压实的那一声,噗。
他确定了方向。东侧三十米左右,碎石堆。
他把瞄准镜对准那个方向,从镜片里看出去,只有雪和石头。一块石头底下,有一小块颜色看起来比周围深。反光不一样,雪是漫反射,那是冰壳,有一点镜面。
他继续听。
痛到五十三下,那个声音停了很久。
痛到七十八下,声音又响了一下。更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彻底停了。
他把那个位置记在脑子里。碎石堆。三十七米。
…………
爱蜜莉雅到了碎石堆。
三块大石头挤在一起,中间有缝。她侧身挤进去,把枪口对准两块石头之间,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钟楼基座的侧面。
侧面有一块石头,颜色比周围的深。那石头本来的颜色被水浸过,说明有人趴在上面,体温把雪化成了水,水又渗进石头的纹路里。
她还看见那块石头上有一道裂缝,从左上斜到右下,被雪填了一半。边缘有几片石屑,是新剥落的,边缘还锋利,没有被时间磨平。
他在那里。
她喘气。
吸气的时候,肺里灌进冷气,呼出来的时候,她把脸侧过去,让呼出的气散开。左肘的伤口粘在袖子上。她没动它。
爱蜜莉雅开始观察钟楼。那块石头,那道裂缝,那几片石屑……
裂缝的走向,石屑的数目,石头颜色的深浅……她把每一个细节记在脑子里。
钟楼基座上,谢尔盖听不见她了,但他知道她在那,在碎石堆后面,三十七米外。
他开始算。
她第一次移动用了五十一分钟,爬了三十七米。平均一分钟七十厘米。
慢,但安静。
她会再动。那束光会在三小时后照到碎石堆,她不会等到那时候。
下一次,她会往哪边?
谢尔盖把瞄准镜转向西侧,那里有一堵半塌的砖墙,还剩一人高。墙根有一堆碎砖,碎砖上盖着雪,雪上有一道风刮的凹痕。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
十点。那束光照在碎石堆边缘。
爱蜜莉雅从石缝里伸出一小块亚麻布。
是从枪管上撕下来的,已经磨起了毛。她用刺刀尖撑着那块布,往外伸。速度很慢。每十秒升高一毫米。
布片从石头后面露出来。先是边缘,然后是中间,然后是对角。
三毫米,五毫米,一厘米……
布片在光里是灰白的,边缘的毛在微微抖动。
停了十秒,然后开始缩回去。同样慢,同样轻。一毫米,一毫米,消失在石头后面。
她等了三十秒。没有枪声。没有动静。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他在用耳朵。
十一点。那束光照在碎石堆上,她开始第二次移动。
从碎石堆往西侧。二十二米。砖墙后面。
格奥尔格从远处传来手势,他右手往西边一指,手掌向下压了压。开始。
她开始爬。
左肘的伤口压在雪上,血渗出来,在雪面上留下一道断续的暗红色擦痕。不是血珠子,是刮过去的一道,像有人用蘸了铁锈的刷子刷了一下。
爬过去之后,新雪落下来,把痕迹盖住一半。
每爬一米,停三分钟。停的时候把脸侧贴在地上听。雪里那股味道,又腥又涩。
爬到第七米,她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痒。是干咳的冲动,从肺里往上顶。
她把脸埋进雪里,张着嘴,让那股冲动从嘴里泄出去……没有声音,只有雪被热气烘出一个小洞。
然后她继续爬。
钟楼基座上,谢尔盖听见有布料刮过冻土的声音,在西侧。
他把瞄准镜转向西侧。砖墙,石头,碎砖堆。
那堵半塌的墙后面,有一块雪的颜色不对。比周围的雪暗,是雪被压过之后,结成的冰壳。
她应该不知道,冰在追着她走。
西侧,砖墙后面。
她在那。
…………
爱蜜莉雅到了砖墙后面。二十二米,用了四十三分钟。
墙根有一堆碎砖。她挤在碎砖和墙之间,把枪架在一块砖上,能看见钟楼基座的那块石头。颜色更深了,深得发黑,裂缝边缘的石屑,好像多了几片。
她数了数,五片,之前是三片。
她开始喘气,比上次更重。吸气的时候,喉咙里有声音,像有东西堵在那里。
她屏住呼吸,把那口气憋回去。憋了十秒,再慢慢呼出来。
左肘的血已经把袖子染透,冻住了。袖子硬邦邦的,弯不过来。她把袖子按在雪上,让雪把那块冻住的地方再冻一冻。
冻硬了,就不会再磨。
…………
十二点。太阳在头顶,没有影子。
废墟里所有东西都暴露在光里。石头,砖,雪,裂缝……每一样都清清楚楚。
她把脸贴在枪托上,从那两块金属后面看钟楼,准星压着那块深色的石头。
十二点二十分。废墟东北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雪被踩实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格奥尔格从远处传来手势,右手握拳,在雪上按了一下。第三方搜索队,距离约二百米。
她没有动,把脸贴在地上,贴进墙根的阴影里。心跳压在六十二下,不敢喘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米……能听见说话声了,是洛连语。
一个人说:“这边搜过了吗?”
另一个说:“没有。往前。”
钟楼基座上,谢尔盖也听见了那个声音。洛连搜索队,他的友军。
他把瞄准镜从砖墙方向移开,对准废墟东北面。雪地上有几个人影,正在往废墟边缘移动。灰色的军大衣,制式步枪。
他把手从扳机上移开,扳机上结了一层薄冰,是手上的汗汽凝的。他用拇指把冰抹掉。
他没有动。
如果被发现,友军的视线也会暴露自己的具体方位。
脚步声越来越近。九十米,八十米,七十米……
爱蜜莉雅把脸贴得更低,侧过来,用一只眼睛往东北方向看。搜索队走到废墟边缘,停下来,一个人站在一块石头上,往废墟里看。
他先看钟楼基座那块深色的石头。然后他的视线往西侧扫,扫过那堵砖墙,扫过碎砖堆,扫过……
扫过她。
她的脸贴在地上,贴进阴影里,身上盖着昨天夜里落的薄雪。他的视线没停,移开,往北边看。
他看了三秒,跳下来,说了一句什么话,听不清。
脚步声远了。咯吱,咯吱,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爱蜜莉雅把脸从地上抬起来,地上有一个印子,是她脸压出来的。印子里没有热气化的水,她刚刚一直侧着脸呼气。
谢尔盖把手放回扳机上,扳机上的冰抹掉了,手指贴上去,还是凉的。
十二点四十分。谢尔盖的腿开始抽筋。
有知觉的那一部分在抽,没知觉的那一部分静静地躺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从中间切开,一半在疼,一半什么也不知道。
他用右手按住大腿。掐。掐到手指发白,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五个坑。
痛感让他牙缝里挤出一口气。痛压过了抽筋,但抽筋还在。
他没有动,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
痛到九十七下,抽筋停了。
他把手松开,手心里全是汗。汗是温的,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冒白汽,他立刻把手按在雪上,把汽捂灭。
雪上留下一个手印,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他继续听。
…………
下午一点。那束光从碎石堆移开了,往北侧移动。
爱蜜莉雅趴在砖墙后面,看着那束光。光移得很慢,但一直在移。照过的雪上,会留下一道刺眼的亮痕。
她开始准备第三次转移。
格奥尔格从远处传来手势。右手往北一指,然后手掌立起来,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北侧二十八米,烟囱后面。那条路最危险,要经过一小片开阔地。
她回了一个手势,拇指弯一下。看见。
她没有立刻动,把刺刀从腰带上抽出来,很慢。刀鞘是皮的,冻硬了,抽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吱——很轻。
她把刀尖插进雪里,插到冻土。然后慢慢地,用刀尖在雪下面画了一个圈。
刀尖划过冻土,发出刮擦声。
嗤——嗤——嗤——
钟楼基座上,谢尔盖的耳朵动了。那个声音从砖墙方向传来。金属划过冻土,他分辨出来了,是刺刀。她在下面做什么。
他把瞄准镜对准砖墙,墙根那堆碎砖后面,有一块雪的颜色不对,下面有东西在动。
他等着。
那声音停了。
谢尔盖继续听,但再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风。
下午两点。那束光照在北侧烟囱上。
爱蜜莉雅开始第三次移动。
从砖墙往北,二十八米,烟囱后面。
最难的一段。中间有一片开阔地,十五米宽。没有石头,没有墙,没有掩护。
只有雪,平平的雪。
她开始爬。
左肘的伤口又破了。血渗出来,在雪面上留下暗红色的擦痕,一道一道,像刮过的印子。她爬两米,停下来,用手把身后的痕迹用雪盖住,只盖关键的地方,不敢回头太多次。
爬到开阔地边缘,她停了五分钟,把脸贴在地上,听。没有声音。
她爬进开阔地。
没有掩护,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她。她只能贴着雪,爬得很慢。每爬半米,停两分钟。停的时候不敢抬头,不敢动。
爬到开阔地中间的时候,喉咙里那股痒又上来了。这次更凶,像有人用羽毛在气管里扫。
她把嘴张到最大,让冷气灌进去,把那股冲动冻回去。眼眶里有泪,是生理性的,流出来就冻在睫毛上。
她继续爬。
钟楼基座上,谢尔盖一直在听。开阔地中间,有东西在动。是她。
他把瞄准镜对准开阔地。雪,只有雪。但有一块地方是冰。冰壳反光,那反光在移动,很慢,很慢。
他把手指搭上扳机。
二十八米,用了三十七分钟。
她到了烟囱后面。烟囱是砖砌的,被炮弹削掉一半,剩下的半截斜插在雪里。她挤在烟囱和一堆倒塌的楼板之间,背靠着烟囱,喘气。
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冷气,呼出来的时候,她侧过脸,让呼出的气散开。
左肘的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透,冻住了,硬邦邦的。整条左臂从肘往下,全是木的,没有感觉。
她抬起头,从烟囱后面看钟楼基座。
那块石头颜色更深了,深得发黑。石头底下的那堆石屑,又多了几片。她数了数,七片,之前是五片,多了两片。
下午三点。那束光开始变暗,影子拉长。
谢尔盖的腿又开始抽筋,这次更厉害。不是肌肉,是伤口。血把裤腿冻成硬壳,硬壳勒进肉里。
痛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不是伤口在疼,是整条腿正从内部把他往外推,想把他从自己的身体里赶出去。
他用右手按住大腿,又开始掐。那五个坑里渗出血,血凝成珠子,嵌在手心里。
他没有动,没有把手拿开。
他在听。
从烟囱方向,传来一个声音。有人喘气。很轻。
他把右手从大腿上移开,手心里嵌着几颗血珠,把手翻过来,血珠冻在手心里,暗红色,一颗一颗。
他把手按在雪上,按了三秒。拿起来的时候,雪上留下一个手印,手心里那几颗血珠不见了,嵌在雪里。
下午四点。那束光开始消失,一点一点往回收。先收走烟囱顶上的光,再收走烟囱底下的光,再收走那片开阔地上的光。
爱蜜莉雅靠在烟囱上,左臂已经没感觉了,右眼一直盯着那块石头。石头的颜色在变暗,和周围的雪融在一起,快要看不见了。
格奥尔格从远处传来手势,右手握拳,拇指朝下点了点。撤退?拇指朝上点了点。留下?
她看着那个手势。看了三秒。
右手从枪托上移开,拇指朝上点了一下。
留下。
她把枪架好,枪管从烟囱和楼板之间伸出去,准星压着钟楼基座的方向。那块石头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的方位。
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她听见钟楼方向传来一声轻响。石头滑落,有人推。
故意的。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还在。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黑暗中,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隐的炮声,闷闷的,从地底下传过来。
她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