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那件旧军大衣,肩上落着雪。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站在那儿,脚边有一串脚印,是她踩出来的。脚印很深,边缘的雪塌下去,露出底下灰色的冰。
她看见谢尔盖,走过来。把布包递给他。
“路上吃的。”
谢尔盖接过来。包很沉,有硬的东西硌着手。他掂了掂,听见里头有什么撞了一下,闷闷的,像是黑面包。
“谢了。”
冬妮娅点点头。她站在那儿,没有走。
谢尔盖看着她,她的脸冻得发白,睫毛上挂着霜。眼睛是灰蓝色的,和冬天的天一个颜色。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移开的时候,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霜落下来,落在脸颊上,没化。
“我哥也有一本。”她说。
谢尔盖没说话。
“弹道日志。”她说。“他记的。好几本。后来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
她看的那片雪上,有她自己刚才踩的脚印,脚印里积着一层薄薄的雪粉,风一吹,雪粉就动,往脚印深处钻。
“没了就没了。”她说。“记那么多有什么用。”
谢尔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弹道日志。防水袋的绳子打了三个结。他把它举起来,让她看见。
“这个。”他说。“我替他记着。”
冬妮娅看着那本日志,嘴唇抿着,抿得发白。下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张开了一点。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谢尔盖把日志塞回口袋,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声音。是跑的声音。靴子踩雪,咯吱咯吱。那声音越来越近,踩得很急,咯吱咯吱连成一片。
冬妮娅追上来,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喘得太急,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她脸前堆着。
“你。”她说。就一个字。
谢尔盖等着。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每次张开一点,又合上。
谢尔盖看着她。
后来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块糖。纸包的。纸已经旧了。她把糖塞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手心。
“拿着。”她说。
谢尔盖看着那块糖。糖在他手心里,很轻。糖纸上印着字,他看不懂。纸的边缘有一道折痕,折痕处磨得起了毛,颜色比别处浅。
他抬起头。冬妮娅已经转身跑了。跑回院子里,跑进门里,不见了。
谢尔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院门口那扇门还开着,门里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门里往外吹,把门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后来他把糖塞进口袋,和那本日志放在一起。
继续走。
帕维尔跟在后面。
…………
走了两个小时,帕维尔停下来。
他站在一个岔路口,往左边那条路指了指。
“往那边,是前线。”他说。“往这边,是收容站。”
谢尔盖点点头。
帕维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削了一半的小人,递过来。
“拿着。”他说。“削好了。”
谢尔盖接过来。那小人比之前那个小一点,有头,有身子,有胳膊,还没有腿。像十字架。
他把它放在手心里。木头是温的,被帕维尔揣在口袋里焐热的。
“腿呢?”
帕维尔摇摇头。
“没时间削了。”
他看着谢尔盖。那双眼睛是灰的,像石头,像冻土,像那些被他削了一辈子的木头。他看谢尔盖的时候,眼皮没眨,就那么一直看着。
“你那本日志。”他说。“让我看看。”
谢尔盖掏出那本弹道日志,递给他。
帕维尔接过来。他翻了几页,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
手指是粗的,关节突出,冻裂的口子结了痂。翻页的时候,他用的是右手拇指和食指,那两根手指上缠着一圈黑胶布,胶布边缘磨得挺残破。
翻到那幅画的时候,他停住了。别的画都是完整的侧脸或眼睛,只有这幅是未完成的。
他看着那个背影,然后他把日志举起来一点,让光落在那一页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幅画上。
那个没画完的背影,在光里,轮廓更清楚了。
“谁画的?”
“他。”
帕维尔点点头。他把日志合上,递回来。
“他会画。”
谢尔盖接过日志,塞回口袋。
帕维尔站在那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迎着风,站着。
“我儿子也二十。”他说。
谢尔盖看着他。
帕维尔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活着回来。”他说。
然后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在雪里踩出很深的坑。走远了,那个坑还在,一个一个,排成一条线。
谢尔盖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雪吃掉。
他转过身,往左边那条路走。
腿疼。一步一疼。但他走。每走一步,雪就在脚下喊一声,咯吱。咯吱。咯吱。
那声音跟着他,一路都没停。
…………
走了三天。
第一天雪停了。天灰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他走。走不动了就停下,喘一会儿,再走。
停下来的时候,他站着,两条腿轮流抬起来,活动一下。抬起来的那条腿,膝盖以下全是木的,动起来像别人的腿。
路上遇到一个哨卡。哨兵看了他的通行证,又看了他的腿,没说话,放行了。
那个哨兵看了他的腿之后,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擦他的枪。
夜里他找了个避风的弹坑,蜷在里面。腿疼得睡不着。
弹坑壁上有一层霜,霜在夜里发着微微的白光。他就着那点光看那幅画,看一会儿,把画举起来,对着那层霜,看那个背影的轮廓印在霜上。
他把日志合上。闭上眼睛。
那幅画在眼睛里,一直没走。
第二天走了二十公里。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把裤腿染成一小片暗色。他找了块布,扎紧。继续走。
那块布是从衬衣上撕下来的,白的,扎上去一会儿就红了。红从布底下往外渗,渗到布边上,停住,结成一小圈黑。
傍晚的时候又遇到一个哨卡。哨兵看了他的腿,问:还能走吗?
他说:能。
哨兵没再问。哨兵看着他,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来。谢尔盖没接,哨兵把那根烟放在他旁边的雪地上,转身走了。
第三天早上,他看见了那片废墟。
很远。灰蒙蒙的一片。钟楼只剩半截,尖顶没了,只剩下基座。教堂的墙塌了,石头散得到处都是。
十字架歪着,半埋在雪里。歪在那儿,木头已经朽了,表面长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苔冻成冰,亮晶晶的。
他站住,看着那个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没有声音,只有冷。风吹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汗吹干了。汗干了之后,皮肤绷得紧紧的,一动就疼。
他把那本日志掏出来,翻开,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把日志塞回去,继续走。
腿疼,但他走,每走一步,那条伤腿就在雪里拖一下,拖出一道沟。
沟很浅,风一吹就平了。
…………
爱蜜莉雅先到的。
她和格奥尔格走了两天。
第一天走得不快,第二天快了一些。天黑了,他们在路边找了个废弃的农舍,歇了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废墟。
她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个方向。
钟楼塌了一半,教堂的墙全塌了,只剩祭坛那一块还有半堵,立在那儿。
十字架歪着,半埋在碎石里,有雪压着,把木头的形状都盖住了,远远看过去,像一截白的东西,不知是什么。
格奥尔格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废墟。
“就这儿?”
她点点头。
他们走进去。格奥尔格踩过的地方,雪塌下去,露出底下灰色的冻土。冻土上有一道道裂纹,像老人的手背。
她选了一个位置,在祭坛后面,那半堵墙的阴影里。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整个废墟,能看见钟楼基座,能看见进出的每一条路。
她把背囊放下,把枪架好,那支“鸢”式的枪管上缠着亚麻布,机械瞄具在昏光里只显出两个暗色的点。
她把枪托抵进肩窝,眼睛贴近,瞄具的缺口和准星在灰暗中对齐。
格奥尔格在她旁边找了个位置。他把重机枪架好,用雪垒了一道矮墙。
天黑了。
他们趴在那儿,听着风声,听着远处偶尔的炮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耳朵里,很响。
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透过枪身上那两点金属,看着那片废墟,准星压着钟楼基座的轮廓。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只有雪,只有风从石头缝里穿过的呜咽声。
那呜咽声有时高有时低,高的时候像有人喊,低的时候像喘气。
她继续看。
看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傍晚,太阳快落的时候,她看见废墟边缘,有东西动了。
一个很小的点,正在往钟楼基座的方向移动。那个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雪里走不动。
太阳在他身后,把他在雪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比人长,拖在他身后,像另一个走不动的人。
她把枪口微微移动,准星跟住那个点。
那个人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她看不清他的脸。太远了。天也暗了。
但她知道是他。
格奥尔格在她旁边,也看见了。
她看着那个方向,准星稳稳地压着那条路线。
那个人走得更近了,走到钟楼基座旁边,停下来。他靠着墙,站着,整个人的轮廓都贴在墙上,和墙融在一起,只有那条腿往前伸着,伸得直直的。
然后他蹲下去,消失在石头后面。
天更黑了。
爱蜜莉雅趴在枪后面,一动没动,枪托抵在肩窝,眼睛还贴着那个位置,机械瞄具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
她眨了眨眼,眶里的水汽沾在睫毛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霜。她没擦,就让那霜结着。
他还在那儿。在那堵墙后面。在那些石头中间。
她等着。
格奥尔格在她旁边,也没动。
远处有炮声。闷闷的,一下一下。
她听着那炮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风声从废墟里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
谢尔盖靠着墙,喘气。
腿已经疼得没知觉了。那疼走到某个地方,就赖着,停在那儿,咬住不松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被血染透了,暗红的一滩,在夜里看不见,之前走的时候湿漉漉的,黏腻。
他用手指按了按那滩血,现在血已经干了,硬了,按下去会响,咔的一声。
他把裤腿挽起来,伤口裂开,血又往外渗。他用那块布又扎紧了一圈,比刚才紧。
扎的时候,他用牙咬着布的一头,另一只手拽。布勒进肉里,勒出一道白印,白印旁边是红的。
扎完之后,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气。
后来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弹道日志。翻开,找到那幅画。
画的背影。走向远方。没画完。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背影。纸被摸得发热,那背影在他手底下,还是没画完。
然后他把日志合上,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钟楼基座上面爬。
上面有个平台,不高,但能看见整个废墟,能看见祭坛的方向,能看见那半堵墙,能看见她可能在的地方。
墙上的石头是湿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冻成冰,手一按上去就粘住。
他爬上去。趴下。把枪架好。瞄准镜对准祭坛。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只有那半堵墙的轮廓,在夜里黑成一片。
他等着。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雪沫,打在脸上。他把脸侧过去,让风从耳朵边过。耳朵里听见的,是雪沫打在枪托上的声音,沙沙沙。
他趴在枪后面,一动没动。
后来天开始亮了。
他透过瞄准镜,看见了那半堵墙。那墙后面,有一个很小的影子,贴着墙根。
那是她。
他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等着。等天再亮一点。等她先动。
雪停了。风停了。
废墟像被封进一只巨大的玻璃罩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趴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打在耳朵里,打在瞄准镜上,打在那半堵墙上。
他趴在枪后面,透过镜片看着那个方向。那半堵墙后面,那个看不见的人,也在看着他。
他想:她长什么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要杀他。他也得杀她。
但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天刚亮。他们还活着。
他等。她等。
风什么时候再起?不知道。
枪什么时候会响?不知道。
只知道,他们都在这片废墟里。都在等。
那幅没画完的画,在他口袋里,贴着他的心。心每跳一下,那画就动一下。
他想起列昂尼德的脸。想起他跑出去之前回头看的那一眼。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您会回洛连吧?”
“替我看看伏尔加河。春天的。冰块往下漂的那种。”
他趴在枪后面。等着。
远处的废墟,那半堵墙后面,那个人也在等着。
天亮了。